在龔慶的連拖帶拽下，一臉不情願的王也最終還是被拉進了超市的旋轉門，消失在了攢動的人頭中。
超市門口。
瞬間只剩下了張正道和陳朵兩個人。
背景是超市進進出出的人群、大喇叭裡播放的促銷廣播聲、孩童的嬉鬧聲。
這是最世俗、最喧鬧，也最真實的人間。
陳朵微微低著頭。
站在張正道側後方半步的位置。
雙手習慣性地交握在身前，手指輕輕糾纏著衣角。
她的姿態顯得有些拘謹，彷彿有一道無形的牆，將她與周圍這熱鬧的環境隔絕開來。
張正道側目，看向她。
語氣平和地問道：
“陳朵。”
“你不進去，買些東西？”
他的目光掃過超市透明櫥窗裡那些色彩斑斕的商品：
“日常用品，髮飾，衣物，或是些女孩子喜歡的零食。”
“既已入世，這些皆可嘗試。”
陳朵抬起頭。
看了一眼那個熱鬧非凡的超市入口，看著那些提著大包小包笑著走出來的人們。
她的眼神裡閃過一絲渴望，但很快又黯淡下來。
她垂下眼簾，輕輕搖了搖頭：
“我……不需要甚麼。”
聲音很輕，但很清晰：
“平時用的東西不多，吃的……也沒有甚麼特別想吃的。”
她猶豫了一下。
補充了最關鍵的一點，聲音壓得更低了：
“而且，我不太會……跟別人打交道。”
買東西，就要詢問價格。
要挑選。
要面對售貨員的推銷。
最後還要去收銀臺結賬，要和陌生人說話，要處理金錢往來。
對於從小被當作蠱毒容器培養、幾乎沒有正常人類社交經驗的她來說。
這比面對幾十個全副武裝的敵人，還要讓她感到無措和畏難。
張正道聞言。
微微頷首，並未強求她立刻改變。
他負手而立，看著眼前川流不息的人群。
語氣淡然，卻意味深長：
“無妨。”
“但與人打交道，終歸是要學的。”
“既已踏入這人間煙火，便不能總將自己隔絕在外。”
“慢慢來便是。”
陳朵抬起頭，看著張正道的側臉。
那平靜的話語，像是一股暖流，稍稍衝散了她心中的不安。
她認真地點了點頭：
“嗯。”
“我記住了。”
就在這看似平靜的等待中。
異變，突生。
張正道負手立於超市門口。
表面上，他看似在隨意地觀察著街景。
實則靈臺清明，天人交感，周身氣機圓融無漏。
忽然。
張正道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一蹙。
那並非是對危險的預警。
這世間能對他產生實質性威脅的事物已然不多。
而是一種……極其隱晦、極其特殊的感覺。
就像是有某種無形的觸角，試圖繞過常規的感知，跨越空間的距離，直接窺探他的“本質”或“因果”。
那股波動。
帶著一種他頗為熟悉的“觀測”特性，那是八奇技之一，大羅洞觀！
“哦？”
“這種手段？八奇技中的大羅洞觀麼？”
張正道瞬間明瞭。
有人在以極高明的手段窺視他。
而能做到這一點的，普天之下，唯有那位失蹤多年、行蹤成謎的三十六賊之一——谷畸亭。
張正道並未有任何激烈的動作。
甚至連頭都沒有抬一下。
他只是心念微微一動。
周身那內斂如淵、蘊含著生死規則權能的神性與幽冥氣息。
如同最精密的自動防禦機制，對這股外來的、不知死活的“窺探”，做出了最本能的反應。
並非攻擊。
而是顯現！
既然你想看。
那我就讓你看個清楚。
在那個窺探者的“視野”維度中。
原本看起來只是一個普通道人的張正道，身形陡然消失。
取而代之的。
是一片無法理解、無法觀測、象徵著終極“寂滅”與“規則”的恐怖深淵！
是一雙驟然在虛空中亮起、足以裁決萬物生死的——金色神瞳！
……
與此同時。
遠方。
某處不可知的奇異空間，或許是大羅洞觀構建的維度夾縫。
“唔！！！”
一聲短促、壓抑、充滿了極致驚駭的悶哼聲驟然響起。
一個身形模糊、面容隱沒在陰影中的男子——谷畸亭。
正試圖透過大羅洞觀，結合他在地府邊緣領悟到的一些皮毛，去觀察那個傳聞中的“御冥道君”。
試圖看清對方的底細。
然而。
就在目光觸及那個存在的瞬間。
他猛然“看”到了遠超他理解能力、也遠超他靈魂承受極限的恐怖景象！
那不是人！
那是深淵！是神只！是不可直視的規則本身！
“轟！”
他的精神世界遭到了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劇烈反衝。
窺探法術瞬間強行中斷。
大羅洞觀的視野崩碎成無數光點。
他自身氣血翻騰，靈臺劇烈震盪。
腳下瞬間不穩——
“噗通！！”
在這無人的詭異空間裡。
這位掌握著八奇技之一的頂尖高手。
竟然是因為心神失守，被那股無形的威壓活生生地“嚇”得雙腿發軟。
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不僅如此。
因為向後跌倒的勢頭太猛，他還狼狽地在地上滾了一圈，才勉強停下。
谷畸亭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臉上血色盡褪，慘白如紙。
他的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駭然和恐懼：
“那……那究竟是甚麼東西？！”
“人間……怎會有此等存在？！”
“那雙眼睛……？！”
……
超市門口。
張正道已經恢復了常態。
彷彿甚麼都沒有發生過。
只有他眼底深處，掠過了一絲瞭然，與淡淡的冷意。
谷畸亭……
既然主動把視線投過來了，那離見面，也不遠了。
旁邊。
陳朵似乎感覺到了剛才那一剎那，道君的氣息有一絲極其微妙的變化。
但又說不清是甚麼。
她疑惑地看了看張正道。
見道君神色如常，她便以為是自己的錯覺。
就在這時。
“道君！道君！”
超市的旋轉門轉動。
龔慶和王也推著一輛滿滿當當的購物車走了出來。
龔慶手裡還抓著一包剛拆開的辣條，嘴裡嚼得津津有味：
“我們買好了！”
“哎喲這超市人真多……排隊結賬排了半天！”
“咱們可以走啦！”
王也一臉生無可戀地推著車，顯然是被折騰得夠嗆。
張正道微微頷首。
彷彿剛才真的只是靜立片刻，等待了兩個進去購物的朋友。
他邁開步子：
“走吧。”
一行人繼續上路。
龔慶還在嘰嘰喳喳地說著給哪個兄弟買了甚麼口味的薯片。
王也在抱怨辣條太辣。
陳朵安靜地聽著。
而遠方那個試圖窺探神明的凡人。
此刻正狼狽地從地上爬起來，驚疑不定地望著這個方向，久久不敢再動用一絲炁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