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淡淡的茶香在房間裡瀰漫開來。
與原本的機油味、金屬味混合在一起,竟然形成了一種奇異的氛圍。
張正道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
抿了一口。
微苦,回甘。
他放下茶杯,眼神平靜。
目光落在牆上那些常人看一眼都會頭暈的複雜圖紙上。
那些代表著神機百鍊最高智慧的符文結構和機械邏輯,在他那雙深邃的眼中,似乎沒有任何秘密可言。
他的耳朵微微動了一下。
聽到了遠處,修身堂地下密室方向傳來的、極其輕微的急促腳步聲和機器啟動的嗡鳴聲。
嘴角,勾起了一絲極淡的弧度。
彷彿在說:
“果然先去檢查爐子了。”
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
“篤、篤、篤。”
節奏平穩,耐心十足。
大約二十分鐘前。
小山丘的樹林裡。
馬仙洪靠著那棵粗糙的老樹幹,雙腿還在不受控制地微微發抖。
他閉上眼,那是張正道隔著兩百米投來的冰冷目光,讓他如墜冰窟。
他做了十幾次深呼吸,才勉強壓下了那種生理性的恐懼。
終於,腿不軟了。
他扶著樹幹站起來,拍了拍身上沾滿的泥土和草屑。
摸了摸臉上被灌木劃出的血痕,有些刺痛。
但他顧不上這些。
甚至顧不上回辦公室整理儀容。
他的第一反應,是看向修身堂的方向。
爐子!
他的命根子!
馬仙洪幾乎是用跑的,衝向了修身堂。
沿途有村民看到他這副狼狽不堪的樣子,驚訝地打招呼,但他完全顧不上回應,像一陣風一樣掠過。
衝進修身堂,開啟密室門,衝到修身爐前。
“呼……呼……”
他喘著粗氣,手扶在冰冷的爐壁上,眼睛死死盯著那些觸目驚心的裂縫。
還好。
還是他離開時的樣子,沒有新的損壞,也沒有擴大的跡象。
看來張正道並沒有來過。
他最怕的是甚麼?
就是怕道君會在他不在時候,又來修身爐這邊!
他的修身爐已經經不起再折騰了!
他立刻啟動了自檢程式。
手指在控制檯上飛快地敲擊,調出能量日誌、結構穩定性資料、符文陣列完整性報告……
螢幕上的資料流瘋狂滾動,映在他那張蒼白的臉上。
終於。
資料顯示:爐體損傷停留在之前的程度,沒有惡化。
核心能量源穩定,符文陣列雖有斷裂,但未波及核心邏輯。
“呼——”
馬仙洪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整個人幾乎虛脫地靠在了控制檯上。
他伸出手,輕輕撫摸著爐壁上的裂縫。
眼神裡充滿了心疼,但更多的是一種技術狂特有的堅定:
“還能修。”
“核心沒壞,只要重新熔鍊這幾塊護板,補刻符文。”
“以我的技術,最多一個月。”
大腦開始高速運轉,快速規劃著修復方案。
需要調配哪種合金,需要用到哪種特殊的煉器手法。
技術狂的本能,讓他暫時壓過了內心的恐懼。
他甚至掏出隨身的小筆記本,快速記下了幾個關鍵點。
冷靜下來後。
馬仙洪想起了陳朵。
他一邊收拾散落的工具,一邊皺起了眉:
道君跟她聊了那麼久,到底說了甚麼?
心裡越發不安。
“她現在應該在屋裡休息,道君可能還在附近。”
“是治療?還是別的甚麼?”
他猶豫著要不要去找陳朵問個清楚,但想到那雙眼睛,又本能地退縮了。
最終,他做出了決定:
“先回辦公室。”
“用那裡的主控系統,調一下陳朵小屋附近的監控。”
“確認一下情況再說。”
馬仙洪離開密室,往二樓辦公室走去。
腳步略顯沉重。
他垂著頭,腦子裡還在盤算著修復爐子的材料清單。
以及如何應對張正道這個讓他完全看不透的“不可控因素”。
情緒極其複雜。
恐懼未消,疑惑未解,爐子損壞的心痛。
對陳朵的擔憂,還有那種身為“新截”教主卻被人像趕蟲子一樣嚇跑的羞憤。
他走到辦公室門口。
並沒有察覺到裡面的異樣氣息。
張正道若不想讓人發現,哪怕面對面也感知不到他的存在。
馬仙洪的手搭在門把上。
深吸了一口氣,調整了一下表情,試圖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狼狽。
然後,推門而入。
“吱呀——”
門推開。
午後的陽光,毫無遮擋地從窗外照進來。
正好照在茶臺邊,那個端坐的身影上。
聽到開門聲。
張正道剛好放下手中的茶杯。
他緩緩抬起頭。
目光平靜,越過茶臺,穿過光柱,直直地看向門口。
馬仙洪的視線從地面抬起。
正好,與那道平靜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馬仙洪整個人僵在了門口。
瞳孔驟縮成針尖大小,呼吸瞬間停滯。
他的手還搭在門把上,維持著推門的姿勢,一動不動。
腦中“嗡”的一聲,炸成了一片空白。
他做夢也沒想到。
那個就在不久前,隔著兩百米把他嚇得連滾帶爬的男人……
此刻,竟然如此悠閒地坐在他的辦公室裡。
用著他的茶具。
喝著他的茶。
張正道看著他。
臉上沒甚麼表情。
只是輕輕將手中的茶杯放在桌面上。
“咔。”
一聲輕響。
在這死寂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像是一記重錘,狠狠地敲在了馬仙洪那顆本就脆弱的心臟上。
四目相對的僵持,持續了整整五秒。
對於馬仙洪來說,這五秒鐘漫長得像是一個世紀。
終於,他強行壓下了心中那驚濤駭浪般的恐懼。
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臉部的肌肉僵硬地扯動。
擠出了一個極不自然、甚至有些扭曲的笑容。
他緩步走進了辦公室。
反手,輕輕關上了門。
動作儘量保持著從容,彷彿剛才那個連滾帶爬的人不是他。
但他那扣在門把手上、微微顫抖的手指,卻無情地出賣了他此刻瀕臨崩潰的心理防線。
馬仙洪走到茶臺對面。
他沒有坐下。
在這個屬於他的辦公室裡,他像個犯了錯的下屬一樣站著。
目光死死地盯著張正道手中那個普通的白瓷茶杯。
試圖用最日常的話題,來粉飾這凝固得快要讓人窒息的氣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