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君……”
他的聲音有些乾澀:
“這茶…怎麼樣?”
還沒等張正道回答,他又幹笑了一聲,語速略快地自我否定道:
“這茶葉放的時間有點久了,可能不太好喝了,有點澀口。”
“我這兒還有些新到的極品明前龍井,一直沒捨得喝。”
“要不…我給您換一壺?”
典型的沒話找話。
他試圖將剛才那狼狽的偷窺、此刻的緊張,全部掩蓋在“待客不周”的歉意之下。
張正道沒有回答茶好不好的問題。
他只是將手中的茶杯,輕輕放在了紅木茶臺上。
“嗒。”
清脆的磕碰聲。
他緩緩抬眼,看向站得筆直的馬仙洪。
嘴角,勾起了一絲極淡的、近乎玩味的笑意:
“茶,靜心品,自有其味。”
他頓了頓。
那目光變得深邃而銳利,彷彿能直接穿透馬仙洪的皮囊,看到他那顆還在狂跳的心臟:
“就怕品茶的人,心不靜。”
“眼……太忙。”
張正道的手指在杯沿上輕輕劃過:
“看了不該看的,想了不該想的。”
“這茶再好,也品不出滋味了。”
話裡沒有一個字提到“偷窺”。
但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根燒紅的鋼針,精準地紮在了馬仙洪最敏感的神經上。
馬仙洪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一股寒意順著背脊直衝腦門。
他張了張嘴,想要辯解,想要說“我沒有看”,想要說“我只是路過”。
但在張正道那雙彷彿洞悉一切的眼睛注視下,所有的藉口都顯得那麼蒼白、那麼可笑。
最終。
他只能乾澀地、機械地重複道:
“是…是是……”
“道君您說的對……”
聲音越來越低。
垂在身側的手,無意識地握緊了拳頭。
指甲深深地掐進了掌心,他在用這種疼痛,勉強維持著自己不至於當場腿軟。
他不敢再對視,目光飄向窗外那雜亂的村景。
彷彿那裡有甚麼極其吸引人的東西,能讓他逃避這如芒在背的視線。
敲打完了。
張正道沒有繼續施壓。
他身體向後靠了靠,語氣一轉,像是隨口閒聊般問道:
“馬村長剛才去哪了?”
問題很平常。
但在這種語境下,每一個字都帶著審視的意味。
馬仙洪的身體微不可察地一僵。
大腦開始飛速運轉。
說實話?說自己去檢查爐子了?
那等於承認自己不信任道君,承認自己在提防他弄壞爐子。
說謊?在這種連靈魂都能審判的人面前說謊,和找死有甚麼區別?
馬仙洪吞了口唾沫,選擇了一個半真半假的答案:
“沒去哪……”
“就在村裡隨便溜達了一圈,散散心,透透氣。”
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句真話,因為真話往往能增加謊言的可信度:
“後來……順道去修身爐那邊看了看。”
“畢竟是心血,剛出了故障總是放心不下。”
說話時,他的目光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張正道的反應,試圖從那張平靜的臉上讀出些甚麼。
張正道聞言。
臉上露出了一個極其輕微的、近乎“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他身體微微前傾,手指在茶杯邊緣輕輕摩挲。
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哦?”
“看看?”
張正道歪了歪頭,眼神中帶著一絲戲謔:
“馬村長是怕我趁你不在,給你把爐子拆了嗎?”
“拆”字咬得略重。
既像是玩笑,又像是一把手術刀,精準地剖開了馬仙洪那點掩藏在心底的小心思。
馬仙洪被這突如其來的直白,驚得腦子一空!
下意識地。
完全是出於本能地。
他竟然點了點頭,嘴裡甚至發出了一聲沉痛的:
“嗯。”
那是身為一個技術狂,對“核心裝置安全”條件反射般的擔憂。
下一秒。
他瞬間清醒過來!
瞳孔驟縮!
冷汗“唰”地一下就冒了出來!
“不不不!!”
馬仙洪猛地搖頭,動作幅度大到脖子都發出了“咔吧”聲!
他雙手亂擺,臉色漲紅,語無倫次地瘋狂補救:
“道君您誤會了!!”
“我絕對沒有那個意思!!”
“我就是……就是習慣性檢查!對!職業病!!”
“看到精密裝置就想維護一下!跟您一點關係都沒有!!”
他說得又急又快,唾沫星子都差點飛出來。
剛才強裝的那點鎮定,在這一刻徹底崩盤。
辦公室裡,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馬仙洪那略顯急促、又尷尬至極的呼吸聲,在空氣中迴盪。
看著馬仙洪這副狼狽不堪的模樣。
張正道似乎覺得敲打得差不多了。
他收斂了那絲戲謔,恢復了平日的淡然。
身體向後,舒舒服服地靠回了椅背上。
端起茶杯,不再看馬仙洪,而是看著杯中沉浮的茶葉。
語氣轉為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公事公辦”的疏離:
“馬村長。”
“碧遊村的存在。”
“建爐收人,轉化異人,打破人口紅線。”
“這些事,已經影響了異人界一些人的棋局。”
他特意在“人”這個字上加了重音。
沒有明指是哪都通公司,還是十佬,亦或是其他的勢力。
但那種暗示意味,已經足夠明顯。
“你自己小心點吧。”
這話聽起來像是提醒。
但更深層的意思像是在說:你惹的麻煩,你自己兜著。
馬仙洪愣了兩秒。
才從剛才的失態中緩過神來,開始咀嚼這句話的含義。
他聽出了警告。
但也聽出了一絲……暫時不會親自下場的意味?
複雜的情緒在他心中交織。
有對潛在威脅的警惕,有對道君態度的困惑,甚至還有一絲劫後餘生的僥倖。
他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凌亂的衣領。
恭敬地向張正道躬身:
“明白了,道君。”
“多謝您的提醒。”
直起身後。
馬仙洪看著那個平靜喝茶的身影。
有一個問題,在他喉嚨裡滾了又滾。
那是他最恐懼,卻又最想知道答案的問題。
在強烈的不安驅使下,他最終還是問了出來。
“那……道君…”
馬仙洪屏住呼吸,眼睛緊緊盯著張正道,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您……您會對村子……出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