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壞人,他又確確實實給了她一個容身之所。
給了那些被世界遺棄的異人一個“新截”的希望。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午後的陽光從門縫斜斜地照進來,在地面拉出一條金色的光帶。
空氣中的灰塵在光柱裡緩慢浮動,起起伏伏。
陳朵不說話。
張正道也不催促。
他只是靜靜地站著,負手而立,彷彿有足夠的耐心,等這顆剛剛發芽的種子,理清自己的思緒。
大約過了兩三分鐘。
這在沉默的對峙中,顯得格外漫長。
陳朵終於緩緩抬起頭。
她的眼神裡,少了一些之前的迷茫,多了一絲經過深思熟慮後的確定。
“對於碧遊村裡,那些被收留、被幫助的‘上根器’和村民來說……”
她的聲音很輕,但邏輯清晰:
“他是好人。”
她頓了頓,語氣變得平直:
“對於那些被他用手段強行留下、或者因為他的理想而被捲入危險的人來說……”
“他是壞人。”
然後,她看向張正道。
聲音低了一些,但更加真實:
“而對於我來說……”
“他跟我之間,更像是……交易。”
“或者,普通的朋友。”
陳朵少見地主動解釋起自己的想法:
“交易,是因為他給我住的地方,給我研究如何治癒蠱毒的可能,雖然他沒成功。”
“作為交換,我留在村裡,幫他維護防禦系統,必要時出手解決麻煩。”
“這很公平。”
說到“普通的朋友”這幾個字時,她猶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這個詞是否準確:
“他會關心我吃沒吃飯,傷好沒好。”
“雖然有時候,那種關心……”
陳朵垂下眼簾:
“更像是對一件重要物品的維護。”
“但至少,他在試著把我當成一個人,而不是純粹的武器。”
最後,她做出了總結:
“所以。”
“他不是壞人,也不是完全的好人。”
“他只是一個做著自己覺得對的事,但方法和方式可能不對的人。”
這番話,如果讓馬仙洪聽到,恐怕會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這是陳朵二十年來,第一次如此係統、如此辯證地去評價一個人。
沒有非黑即白,沒有簡單的標籤。
她看到了立場的相對性,看到了關係的複雜性。
這意味著,她的心智在脫離了蠱毒的生理影響後,正在經歷一場驚人的快速成長。
這不僅是身體的新生。
也是思維的新生。
張正道聽完,眼神深處閃過一絲極淡的讚許。
但他很快將其隱去,恢復了那副波瀾不驚的模樣。
張正道沒有對陳朵的這番評價做出任何評判。
也沒有再追問更多細節。
他轉過身,背對著陳朵。
看向遠處那連綿起伏的山巒。
語氣恢復了平時的平淡,彷彿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放心,我不會殺他。”
只有七個字。
這不僅僅是因為馬仙洪是“好人”或“壞人”。
而是因為陳朵的請求。
也因為在張正道的眼裡,馬仙洪目前的所作所為,還沒觸碰到那個必須死的底線。
陳朵先是愣了一下。
她似乎沒想到,高高在上的道君,會如此直接地給出承諾,甚至不需要她再多費口舌。
隨即。
一股前所未有的輕鬆感,從心底湧起。
她不知道這種情緒具體叫甚麼名字,但她感覺胸口那塊一直壓著的石頭,似乎消失了。
然後她的嘴角,開始不受控制地上揚。
那是一個極其生疏、甚至有些僵硬的動作。
嘴角的弧度很小,眼睛也沒有彎成月牙。
臉部的肌肉因為長期缺乏這種練習而顯得有些不協調。
但這確實是一個笑容。
是她成為蠱身聖童後,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發自內心的笑。
她看著張正道的背影。
聲音比平時輕快了一些:
“謝謝您,道君。”
張正道沒有再回應,也沒有回頭。
他徑直走向小路的盡頭,道袍在風中微微擺動,身影很快消失在村舍的轉角處。
陳朵站在門口。
那個生澀的笑容,還停留在臉上,久久沒有散去。
她緩緩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
指尖傳來的觸感是上揚的。
她對這個新奇的“表情”,感到陌生,又感到好奇。
片刻後。
她轉身進屋,輕輕關上了門。
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屋裡很安靜。
但好像……有甚麼東西,變得不一樣了。
下午時分。
碧遊村,修身堂二層。
這裡是馬仙洪的辦公室,一個與其說是辦公場所,不如說是“技術垃圾堆”的地方。
房間寬敞,卻被填得滿滿當當。
四周的牆壁上,貼滿了密密麻麻的圖紙。
機械構造圖、符文草稿、複雜的能量曲線圖,層層疊疊,有些甚至直接釘在了之前的圖紙上。
巨大的工作臺上,堆滿了各種不知名的半成品法器、散落的精密零件,還有幾本翻得卷邊的古籍。
地面上更是無處下腳,隨處可見散落的扳手、刻刀和廢棄的金屬屑。
唯有靠窗的一角,顯得格格不入地整潔。
那裡放著一張古樸的紅木茶臺,上面擺著一套簡單的白瓷茶具。
這是馬仙洪偶爾在極度疲憊時,用來泡茶提神、整理思緒的唯一淨土。
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戶斜斜地照進來。
在雜亂的房間裡,切割出一塊明亮的光斑。
空氣中的灰塵在光柱裡緩緩舞動,顯得靜謐而安詳。
“吱呀。”
房門被輕輕推開。
張正道走了進來。
他的目光隨意地掃過房間裡那堪稱“災難”的佈局。
臉上沒有任何嫌棄或驚訝的表情,彷彿早已習慣了技術宅的混亂。
他徑直走到那張靠窗的茶臺邊。
動作自然地拉開椅子坐下,那種姿態,彷彿這裡並不是別人的辦公室,而是他自家的後花園。
他開啟桌上的茶葉罐,湊近聞了聞。
是最普通的綠茶,甚至有些受潮了。
但他並未介意。
取茶、燒水、溫杯、沖泡。
一系列動作行雲流水,帶著一種古老而優雅的韻律感。
與這充滿機油味和金屬冷硬感的房間形成了鮮明的對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