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詞很隨意。
但“看了半天”這幾個字,讓陳朵立刻明白了,有人在監視他們。
陳朵點了點頭,沒再追問。
但她的眼神沒有移開,而是微微垂下,似乎在快速思考。
誰會監視?
碧遊村裡,有這個動機,也有這個能力的……只有馬村長。
他為甚麼監視?擔心我?還是不信任道君?
她又想起了張正道剛才的語氣。
“膽小的蟲子”沒有殺意,更像是一種警告?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衣角。
這是她緊張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但相比以前那種因為隨時可能失控而產生的僵硬,此刻她的動作輕柔了許多。
兩百米外。
小山丘上。
馬仙洪癱坐在樹後,渾身冷汗,大腦一片空白。
直到望遠鏡的視野裡,張正道轉過頭去與陳朵說話。
就是現在!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尊嚴和理智。
馬仙洪猛地從地上彈了起來,動作因為過度的恐懼而顯得有些扭曲變形。
他甚至不敢站直了跑,生怕再次暴露在那個可怕的視線裡。
而是四肢著地,手腳並用地往山丘的背面爬去!
“嘩啦——”
灌木的枝杈刮破了他昂貴的工裝,在臉上、手上劃出一道道血痕。
但他完全感覺不到疼。
中途被一條凸起的樹根絆倒。
他整個人順著山坡滾了兩圈,沾了一身泥土和草屑。
但他連停都不敢停,立刻爬起來,繼續逃。
狼狽,至極。
他不敢回頭看,彷彿身後有來自地獄的惡鬼在追索。
腦海中瘋狂迴響著同一個聲音:
他知道了……他一直都知道……他在等我……
恐懼在不斷升級!
如果道君剛才想殺我!
我是不是已經像趙歸真一樣,求死不得了?
馬仙洪跌跌撞撞地衝進了碧遊村邊緣的樹林。
直到確認自己,已經徹底遠離了河灘的視線範圍。
他才無力地靠在一棵大樹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呼……呼……”
臉色慘白如紙,冷汗還在不停地往外冒,手抖得連扶樹都扶不穩。
他低頭看著自己沾滿泥土、還在微微顫抖的雙手。
突然感到一陣荒謬的羞恥。
他是馬仙洪。
是碧遊村的村長,是掌握八奇技之一神機百鍊的天才。
竟然……被一個眼神,嚇成了這副德行。
但他咬了咬牙,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恐懼是真實的。
但心中的那個疑問,也是真實的:
“必須弄清楚!”
“他到底對陳朵做了甚麼!?”
河灘邊。
張正道帶著陳朵,往碧遊村的方向走去。
陳朵走得很慢。
一方面是因為身體剛剛經歷劇變,還有些虛弱。
另一方面,她似乎心事重重。
她一言不發,只是偶爾抬頭看看前方的路,又低下頭。
張正道沒有催促,步伐也放慢了些,配合著她的速度。
兩人回到了陳朵的小屋前。
籬笆門還開著,院裡的那些紫紅色草藥,在午後的陽光下顯得愈發妖異。
張正道停在門口,沒有進去的意思。
他看向陳朵,語氣平淡:
“你先休息。”
“適應期需要靜養,不必急著修煉。”
頓了頓,他又看向村子的某個方向,淡淡道:
“我再去看看那隻膽小的蟲子。”
陳朵點了點頭。
她的手搭在門框上,準備進屋。
但就在這時,她的動作停住了。
她站在門口,望著張正道轉身要離開的背影。
嘴唇抿緊,搭在門框上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白。
她在猶豫。
這對習慣了直接行動、不懂人情世故的她來說,這十幾秒的猶豫,顯得異常漫長。
終於。
她開口了。
聲音很輕,但足夠清晰:
“道君。”
陳朵垂下眼簾,又重新抬起。
那雙墨色的眸子裡,有一種複雜的情緒在流轉。
那是感激,是擔憂,也是一種新生的堅定。
“其實……”
她鼓起勇氣,輕聲說道:
“馬村長不是壞人。”
說完這句話。
她好像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緊繃的肩膀微微放鬆了下來。
她看著張正道,等待著回應。
張正道停下腳步,轉過身。
他的目光落在陳朵的臉上,對於她剛才那句近乎“求情”的話,並沒有表現出任何意外。
但他也沒有直接回應“好”或者“壞”。
他看著陳朵,語氣平淡,卻問出了一個讓陳朵措手不及的問題:
“那你覺得,馬仙洪,是個怎樣的人?”
這個問題很輕,很平靜。
卻像是一顆投入死寂湖心的石子,瞬間在陳朵剛剛獲得新生的意識裡,激起了層層漣漪。
陳朵愣住了。
她可以憑藉本能說出“他不是壞人”,因為那是基於直覺的判斷。
但要讓她系統性地、邏輯性地去定義一個人。
這對曾經作為“蠱身聖童”的她來說,太難了。
她低下頭,目光落在自己那雙乾淨的、沒有毒紋的手上。
大腦開始高速運轉,試圖在那些破碎的記憶裡,拼湊出一個完整的馬仙洪。
她記得初見時。
那個男人穿著沾著機油的深藍色工裝,眼神裡閃爍著一種狂熱而理想化的光芒,對她說:
“這裡以後就是你的家。”
那是她第一次聽到“家”這個字眼。
她記得他特意讓人在她的屋前種下特殊的草藥。
只為了讓她能看到一點點綠意,而不至於讓蠱毒殺死所有的生機。
她記得深夜裡,他拿著厚厚的設計圖來找她。
眉頭緊鎖地討論如何改良修身爐,嘴裡唸叨著“必須適配特殊體質”、“必須解決這個問題”。
但是……記憶翻轉。
她也看到了他對諸葛青一家露出的那種笑容。
那是渴望留住人才的熱情,但在這熱情的背後,是五十臺冰冷的如花機器人組成的包圍圈。
她也看到了他在地牢裡,看著趙歸真慘狀時的眼神。
那是憤怒,但更深處,是對失控的恐懼,是對他親手建立的“完美秩序”出現裂痕的恐慌。
好人?壞人?
陳朵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抓住了衣角。
她的眉心微微蹙起,臉上出現了罕見的糾結表情。
她想給出一個簡單的答案。
但記憶不允許。
如果是好人,為甚麼要用那種手段強留諸葛青?
為甚麼會收留趙歸真那種人渣?
甚至……他對自己的好,是否也藏著某種利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