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對岸,兩百米外的小山丘上。
馬仙洪原本已經放下了望遠鏡。
他正揉著發酸的眼睛,心裡還在自我懷疑。
剛才那兩個人憑空消失,到底是眼花了,還是出現了集體幻覺?
當他再次舉起望遠鏡,對準河灘時。
正好看到那一幕。
原本空蕩蕩的河灘上,空氣微微扭曲,兩個人影就像是從水面下浮上來一樣,從模糊迅速變得清晰,最終完全凝實。
“我……”
馬仙洪手猛地一抖,望遠鏡差點脫手摔在地上。
“我滴個乖乖!!”
他的身體下意識地往後猛縮,“咚”的一聲,背脊重重地撞在身後的老樹幹上。
但他顧不上疼,立刻重新趴好,調整焦距,死死盯住河灘上的兩人。
大腦開始飛速運轉,試圖用他所知的“科學”或“異術”來解釋這一現象:
空間傳送?
不對……周圍沒有空間傳送陣特有的能量漣漪殘留!
隱身術?
也不對……解除隱身是瞬間顯形,不需要這種‘浮現’的過程!
難道是小範圍的時間停滯?!
或者是傳說中的壺中天地?!
這這麼看也不像是他剛剛所記錄的領域啊!
領域那種東西,再解開之後,人的位置不是會改變麼?!
越想越心驚。
他的手指在望遠鏡的鏡筒上死死收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驚駭過後,作為技術狂人的本能讓他將關注點迅速轉向了陳朵。
他們消失這一會兒……到底發生了甚麼?
說了甚麼?做了甚麼?
對於馬仙洪這種掌控欲極強的人來說,最無法忍受的就是“未知”。
尤其是在自己眼皮底下發生的未知。
他透過鏡頭,仔細觀察著陳朵。
她站姿有些虛浮,臉色比之前更加蒼白,這是明顯的極度虛弱的表現。
衣著沒變,髮型沒變,甚至連站的位置都和消失前差不多。
但是,就是有種說不出的“不同”。
馬仙洪試圖啟動自己那一套“引數化分析”的思維模式:
炁息波動?似乎比以前更平穩了,雖然幅度微弱,但不再混亂。
肢體語言?
依舊有些僵硬,但少了那種像受驚小獸般時刻戒備的緊繃感。
眼神,因為帽簷遮擋,看不真切。
馬仙洪眉頭緊鎖,咬著指甲:
“到底哪裡不一樣?!”
“那種感覺,就像是,她身上的某種‘枷鎖’,不見了?”
突然,一個極其荒謬的念頭在他腦中閃過:
難道……
道君真的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對她做了甚麼根本性的‘改造’?
他想立刻衝下去問個明白。
但理智像一盆冰水把他澆醒。
既不敢得罪那個深不可測的道君,又擔心陳朵的安危。
他在樹後焦躁地變換著姿勢,望遠鏡的鏡頭隨著他的動作輕微顫抖。
“必須弄清楚,這種手段如果能為碧遊村所用。”
理想主義的狂熱開始冒頭,暫時壓過了心底的恐懼。
河灘上。
張正道並未立刻帶陳朵離開,而是讓她在原地稍作休息,適應這具全新的身體。
他負手而立,神態悠閒。
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波光粼粼的河面、隨風搖曳的蘆葦、以及遠處的群山輪廓。
陳朵低著頭,正專注地感受著體內那股雖然微弱,但極其純淨流暢的炁息,完全沒有注意到周圍的環境。
突然。
張正道緩緩轉身。
他不是朝向碧遊村的方向,也不是看向陳朵。
而是精準無比地,面對了那座兩百米外的小山丘。
他的視線,像是一道無形的鐳射。
跨越了兩百米的距離,穿透了茂密的灌木和層層疊疊的枝葉遮擋,直接“落”在了馬仙洪藏身的位置。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極淡的、冰冷的弧度。
嘴唇微動。
低聲吐出了三個字。
聲音不大,但在山風的間隙中,卻清晰地傳了出去,彷彿就在馬仙洪耳邊炸響:
“還在那。”
小山丘上。
望遠鏡的鏡頭中。
張正道的臉,毫無徵兆地突然放大!
不是物理上的靠近,而是那種目光“鎖定”帶來的極致壓迫感。
!!
馬仙洪渾身一僵!
血液彷彿在瞬間凝固,四肢冰涼得像是剛從冰窖裡撈出來。
心臟猛地停跳一拍,隨即開始瘋狂擂鼓,“咚咚咚”的聲音震得耳膜嗡嗡作響。
冷汗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他的額頭、鬢角、後背滲出。
僅僅一秒鐘,他的衣領和後背就完全溼透了。
他握著望遠鏡的手劇烈顫抖,導致鏡頭中的畫面瘋狂晃動,天旋地轉。
他知道了……
他一直都知道!
剛才沒有揭穿……只是懶得理我?!
現在……他在警告我?!
本能的恐懼佔據了全身。
馬仙洪想跑,但雙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地釘在原地,根本邁不開步子。
想移開視線,不再看那個鏡頭,但那雙深邃平靜的眼睛彷彿有某種魔力,將他死死釘在望遠鏡後。
喉嚨發乾,像吞了一把沙子,吞嚥極其困難。
這一刻,他的腦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現出畫面:
地牢裡趙歸真求死不能的慘狀……
修身堂裡那一道道觸目驚心的裂縫……
這一次。
是直接的、毫不掩飾的警告。
彷彿在說:你的窺視,在我眼中,不過是螻蟻的把戲。
張正道那句“還在那”,語氣雖然平淡,但其中蘊含的一絲冷意,還是被陳朵敏銳地捕捉到了。
她抬起頭,順著張正道剛才視線的方向望去。
入眼的,只有兩百米外那座尋常的小山丘,以及那隨風搖曳的茂密灌木叢。
除了風聲,甚麼也沒有。
她回過頭,看著張正道的側臉。
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出了口:
“道君……”
“發生甚麼了?”
這是她成為“正常人”後,問出的第一個問題。
不再是被動的接受指令,而是帶著一絲新生的、敢於主動探究外界的試探。
張正道收回目光。
臉上的那抹冷意已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絲極淡的、近乎戲謔的笑意。
他看向陳朵,語氣輕鬆:
“沒甚麼。”
頓了頓,他意有所指地補充道:
“有一隻膽大的蟲子,蹲在那兒看了半天。”
“現在,應該變成一隻膽小的蟲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