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寢的空氣,凝重得像是鉛塊。
於紫瀅和林秋雨屏住呼吸,動作輕柔得像是怕驚擾了甚麼。
燒好的紅糖薑茶在床頭冒著絲絲熱氣,氤氳出一片模糊的水汽,卻驅不散房間裡的半分寒意。
王珊珊的哭聲漸漸停了,只剩下壓抑不住的、細微的抽噎,像一隻受傷的小獸,在黑暗的巢穴裡獨自舔舐著傷口。
她的身體很冷,是一種從骨頭縫裡透出來的涼,即便蓋著厚厚的被子,依舊止不住地輕顫。
冷雪兒將溫熱的毛巾擰乾,小心翼翼地幫她擦拭著那張滿是淚痕的小臉。
王珊珊的眼皮沉重地耷拉著,雙眼空洞,像是被抽走了全部的神采。
“雪兒。”她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得如同被砂紙磨過,“我是不是,親手殺死了他…”
於紫瀅和林秋雨的心,都跟著這句話猛地一揪。
冷雪兒擦拭的手頓了一下。
她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俯下身,用一種無比鄭重的姿態,將那個小小的、脆弱的身體,連同被子一起,緊緊地擁入了懷中。
“珊珊,你聽我說。”
冷雪兒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反駁的堅定。
“你沒有殺死任何人。”
“你是在保護他。”
“你保護了他,讓他不必降生在一個他父母都還沒準備好的世界裡,不必跟著你們一起,去面對那些本不該由他來承受的貧窮與顛沛。”
“你保護了你自己,讓你不必在最美好的年華里,就被迫中斷學業,放棄未來。”
“你更保護了馬鑫,讓他可以沒有後顧之憂地去部隊,去實現他的夢想,去成為一個真正的男子漢。”
“你做的,不是一個壞媽媽的選擇,而是一個最偉大、最勇敢、最負責任的女人的選擇。”
一字一句,如同重錘,狠狠地敲在王珊珊那片已經混亂不堪的心上。
她空洞的眼神裡,終於重新泛起了一絲微光,積蓄已久的淚水,再次決堤。
這一次的眼淚,不再是絕望與自責,而是被理解後的釋放。
她將臉深深埋進冷雪兒的懷裡,哭得像個孩子。
於紫瀅和林秋雨也圍了過來,一個幫她掖好被角,一個輕輕撫摸著她的後背。
在這個小小的、昏暗的房間裡,三個女孩用她們最純粹的友誼,為她們的姐妹,築起了一道最堅固的、抵禦世間所有風雨的城牆。
…
另一邊,少帥工作室裡。
李陽煩躁地關掉了剪輯軟體。
空氣裡,彷彿還殘留著冷雪兒離開時帶來的那股焦急與擔憂的氣息,讓他根本無法靜下心來。
他拿起手機,想打個電話問問情況,又怕打擾到她們,手指在螢幕上懸了半天,最終還是頹然放下。
就在這時,手機螢幕亮起。
宿舍四人群裡,一個視訊通話的邀請彈了出來,發起人是馬鑫。
李陽心中一動,立刻按下了接聽鍵。
螢幕上,孫翔和楊睿的頭像也很快亮起,最後出現的,是馬鑫那張憨厚的臉。
他似乎是在戶外,背景是學校行政樓的白牆,應該是剛辦完甚麼手續。
“兄弟們,俺的檔案剛調走,手續都辦完了!”馬鑫的臉上擠出一個笑容,聲音卻透著一股掩飾不住的沙啞與疲憊,“今兒個晚上,俺請客!算是給俺踐行了!”
他的笑容很勉強,那雙總是神采奕奕的眼睛裡,此刻佈滿了紅色的血絲。
孫翔這個沒心沒肺的傢伙還沒察覺到不對勁,咋咋呼呼地喊道:“我靠!老馬你這麼快就要走啦?那必須得好好宰你一頓!地方我來定,天上人間走起!”
“去你大爺的,老馬那點津貼還不夠你開個卡座的。”李陽笑罵了一句,目光卻始終鎖在馬鑫的臉上。
他甚麼都清楚。
楊睿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目光閃爍了一下,語氣平靜地說道:“行,老馬,你定地方,我們隨叫隨到。”
“嘿嘿,那能去哪兒,就去學校對面那家燒烤店唄!”馬鑫撓了撓頭,“俺還記得,那是咱哥幾個第一次在一塊兒吃飯的地方。”
李陽的心,像是被甚麼東西給輕輕刺了一下。
“行。”他乾脆地應道,“我現在就從工作室過去,宿舍樓下碰頭。”
結束通話電話,李陽長長吐出一口氣。
他走到工作室門口,對著那幾個正在埋頭工作的兼職學妹囑咐道:“今天我有點事,你們弄完了就自己下班鎖門,注意安全。”
說完,他便抓起外套,大步流星地離開了工作室。
傍晚的校園,滿是歸巢的學生,喧鬧而又充滿了活力。
李陽、孫翔、楊睿三人沉默地走在人群中,與周圍的氛圍格格不入。
校門口,馬鑫早已等在那裡。
他換了一身乾淨的運動服,頭髮也像是特意打理過,只是那低垂的眼簾和緊抿的嘴唇,還是暴露了他內心的沉重。
兄弟四人相見,沒有過多的言語,只是互相捶了捶胸口,一切盡在不言中。
學校對面的老地方燒烤店。
正是飯點,店裡人聲鼎沸,空氣中瀰漫著孜然和炭火交織的濃郁香氣。
老闆還是那個胖乎乎的中年大叔,一看到他們四個,立馬熱情地迎了上來。
“呦!是你們幾個小子啊!好久沒來了,還是老位置?”
“對,老闆,還是老位置。”
四人輕車熟路地走到最角落那張靠窗的桌子坐下。
“選單就不用看了。”馬鑫攔住了準備遞選單的老闆,一口氣報了出來,“二十串羊肉,二十串五花,四個大腰子,一盤烤韭菜,一盤花生毛豆,再來…再來四箱啤酒!”
孫翔一聽,頓時怪叫起來:“我靠!老馬你這是要跟我們不醉不歸啊!”
馬鑫沒接話,只是憨厚地笑了笑。
很快,冒著熱氣的烤串和冰鎮的啤酒被端了上來。
馬鑫拿起開瓶器,一連起了四瓶,一人面前放了一瓶。
他舉起酒瓶,看著眼前三個朝夕相處了兩年多的兄弟,眼眶瞬間就紅了。
“兄弟們。”
他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俺嘴笨,不會說啥好聽的。這兩年多,謝謝你們的照顧。俺...俺先幹了!”
說完,他仰起脖子,對著瓶嘴,就將一瓶冰涼的啤酒,“咕咚咕咚”地灌進了肚子裡。
冰冷的液體順著喉管一路燒到胃裡,那股刺激感,卻壓不住心裡的那團火。
李陽、孫翔、楊睿對視一眼,二話不說,同樣舉起酒瓶,一飲而盡。
酒瓶重重地砸在桌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老馬,說這些就見外了。”李陽拿起一串烤腰子,遞到馬鑫面前,“吃!今晚不醉不休!”
一時間,沒人再說話,只有擼串和碰杯的聲音,在角落裡此起彼伏。
但那沉甸甸的悲傷,卻像炭火的煙氣一樣,無聲地瀰漫在四人之間,嗆得每個人都紅了眼眶。
這頓散夥飯,敬的是即將遠行的兄弟。
敬的,更是他們那段再也回不去的,兵荒馬亂的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