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陳大山和母親王秀梅正焦急地站在人群最前面,翹首以盼。
村裡幾乎能動彈的壯勞力都聚集了起來,手裡拿著鐵鍬、鐮刀、鋤頭,甚至還有幾桿紅纓槍,群情激憤。
“冬河!”
張鐵柱眼尖,第一個看到陳冬河的身影,以及他懷裡那個熟悉的小身影,頓時鬆了口氣。
他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踮起腳尖用力的揮舞著手臂大聲喊道:
“我就知道!只要你出馬,那幫天殺的人販子肯定跑不了!”
“他孃的,這些殺千刀的傢伙居然敢往山裡跑,真是不知死活!”
“那老林子是他們的地界嗎?那是你陳冬河的一畝三分地!”
他這話帶著十足的底氣,也引得周圍的鄉親們紛紛附和,緊張的氣氛頓時緩和了不少。
大家臉上都露出了笑容,七嘴八舌地議論著。
“就是!冬河哥可是能跟大蟲摔跤的好漢!”
“找回來就好,找回來就好啊!”
“小玉沒事吧?可嚇壞人了!”
陳大山和王秀梅幾乎是踉蹌著衝過來的。
王秀梅一把從陳冬河懷裡接過女兒,緊緊摟住,彷彿一鬆手就會再次失去。
她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撲簌簌地往下掉,聲音哽咽著,又是後怕又是氣惱:
“你個不省心的死丫頭!跟你說了多少回,別跟生人搭話,別亂跑!你咋就不聽?!”
“這次要不是你三哥……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叫娘可怎麼活啊!”
說著,她抬起手,作勢要往小丫頭的屁股上打去。
那巴掌舉得高,落下去時卻輕飄飄的,隔著厚厚的棉褲,幾乎感覺不到力道。
陳小玉卻機靈得很,立刻扁起嘴巴,大眼睛裡瞬間蓄滿了淚水,委屈巴巴地哭嚷起來:
“娘,我知道錯了,我再也不敢了!我好害怕,差點就再也見不到你和爹,再也吃不到三哥給的糖了……”
前半句還讓人聽得心酸心疼,後半句一出來,周圍原本提著心的鄉親們忍不住“噗嗤”笑出了聲,氣氛徹底輕鬆下來。
陳冬河也在旁邊忍著笑,故意板起臉道:
“娘,我看小妹還是沒長記性,回去得請出家法,用雞毛撣子好好抽一頓屁股才行!”
陳小玉立刻扭頭,投給陳冬河一個無比幽怨的小眼神,嘟著嘴道:
“三哥最壞了!以後不跟你好了!”
童言稚語引得眾人又是一陣善意的鬨笑。
王秀梅哪裡是真要打孩子,不過是發洩一下心中的恐懼和失而復得的激動。
她緊緊抱著女兒,感受著小身體傳來的溫熱,那顆懸了半天的心才算稍稍落回肚子裡。
陳大山話不多,但心裡明白事理。
他趕緊從懷裡掏出兒子前幾天剛給他買回來的那包“大前門”香菸。
雖然自己平時根本捨不得抽,此刻卻毫不吝嗇地拆開,給周圍出力的老爺們兒一一敬上,嘴裡不住地道謝:
“謝謝大夥兒,謝謝老少爺們兒惦記,幫忙!抽根菸,抽根菸!”
這年頭,村裡就是這樣。
一家有事,只要吆喝一聲,能幫忙的絕不會袖手旁觀。
尤其是這種偷孩子的事,更是犯了眾怒。
要是讓人販子從自己村裡跑掉了,那整個村子都會覺得臉上無光,抬不起頭。
對待偷狗賊尚且能打斷腿,更何況是偷孩子的?
那真是打死都不為過。
這片土地上的人,對孩子的看重是刻在骨子裡的。
平時家裡再窮,有點好吃的也緊著孩子。
要是誰家大人在災荒年月沒了,留下孤兒,村裡人就是自己勒緊褲腰帶,從牙縫裡省出口糧,也得把孩子拉扯大。
等到日子好過些,那更是把孩子寵上天。
當然,該教育的時候,老父親的皮帶或者鞋底子也從不留情。
陳冬河是家裡獨子,小時候調皮搗蛋,也沒少挨陳大山的揍。
張鐵柱幫著散了一圈煙,這才湊到陳冬河身邊,壓低聲音,神色嚴肅地問道:
“冬河,那幫人販子呢?大虎回來說他們有六個人,五個男的,一個老孃們兒,是讓他們跑了嗎?”
他問這話時,心裡其實已經有了幾分猜測。
以他對陳冬河的瞭解,以及陳冬河那身鬼神莫測的本事,對付幾個不入流的人販子,怎麼可能讓對方跑了?
恐怕……
陳冬河臉上適當地露出一絲後怕和無奈,搖了搖頭:“沒見著,估計是凶多吉少了。”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我追過去的時候,他們已經被狼群給盯上了。”
“那夥人窮兇極惡,還想把小玉扔出去吸引狼群,幸虧我趕得及時,把人搶了回來。”
“當時那情況,狼多得嚇人,我抱著小玉,也不敢硬拼,只能先撤回來了。”
張鐵柱愣了一下,仔細看著陳冬河的表情,見他神色坦然,不似作偽,但心中那點疑慮並未完全打消。
他比陳冬河大了近十歲,幾乎是看著陳冬河長大的,深知這小子從小就不是個肯吃虧的主,而且極有主意。
他懷疑,那些人販子的下場,絕不僅僅是“遇到狼群”那麼簡單。
不過,他現在更擔心的是另一個問題,急忙追問:“那些人手裡,有噴子嗎?”
“應該沒有吧!”陳冬河答道,“我看他們拿的都是砍刀,匕首之類的冷傢伙。”
他回來之前,早已仔細處理過現場。
尤其將廖老大那支威力不小的“大鏡面匣子”以及幾十發子彈,都妥善地收進了系統空間之中,絕對神不知鬼不覺。
那玩意兒的有效射程能到二百米,還能連發,是個好東西。
而且供銷社就能買到配套的子彈。
留在手裡,將來或許甚麼時候就能夠派上用場。
張鐵柱心裡的懷疑並未完全消除,但他更擔憂的是是否有漏網之魚。
他拉著陳冬河走到一邊,聲音壓得更低:“冬河,跟哥說句實話,現場……乾淨嗎?哥不是怪你,那幫人渣死了活該!”
“我是怕萬一有哪個命大的跑了,以後躲在暗處報復咱們村,那可是防不勝防的麻煩。”
他觀察著陳冬河的神色,繼續道:“要不,咱倆再悄悄回去一趟看看?”
“要是你覺得不方便,或者……需要處理得更穩妥些,咱們就多叫上幾個信得過的自家人,一起進山。”
“就說是怕狼群禍害,進山清剿,順便看看那幫人的下落。”
陳冬河當然明白張鐵柱的用意。
這是要幫他掃清首尾。
就算最後發現人死了,對外也好有個統一的說法——
人販子被狼群吃了,怪不得別人。
這在這片山野裡,是合情合理的結局。
他早已將現場處理妥當,自然不怕查驗,便點了點頭:
“鐵柱哥考慮得周到。那咱們就組織人手進山一趟,一來確認那夥人的下落,二來,也看看那狼群的規模和動向。”
“要是它們嚐到了甜頭,以後說不定會威脅到村子。”
他看了看周圍那些手裡還拿著傢伙事的鄉親們,提高聲音道:
“鄉親們,勞煩大家再辛苦一趟,跟我進山去找找那夥人販子的蹤跡!”
“順便,咱們也看看能不能打著點野物,要是真有收穫,咱們按老規矩,一起分!”
聽說還要進山,而且可能有獵物分,村裡的漢子們頓時踴躍起來。
他們本就是帶著傢伙來的,此刻更是摩拳擦掌。
畢竟有陳冬河鎮住場子,肯定沒有空手而回的道理。
很快,張鐵柱就點齊了人手,都是二十歲以上,四十歲以下的壯勞力。
太年輕的沒讓去,怕遇到危險經驗不足。
一行人舉著火把,拿著各式武器,在陳冬河的帶領下,再次朝著之前那個山坳進發。
再次來到之前生火的地方,張鐵柱仔細觀察了一下灰燼和周圍的腳印,心中已然有數。
等走進那片瀰漫著濃重血腥氣的山坳,看到滿地的狼藉,大片暗紅的血跡,撕碎的衣物以及那些觸目驚心的拖拽痕跡時,所有漢子都倒吸了一口涼氣,臉色發白。
“我的娘誒……”
有人忍不住驚撥出聲。
張鐵柱蹲下身,仔細檢視雪地上的狼爪印,又看了看樹幹上那幾道深刻的鐵絲勒痕以及殘留的暗紅色。
眉頭緊鎖,轉向陳冬河,語氣沉重:
“冬河,看這腳印和現場的動靜,昨晚在這兒的狼,怕是不下四十頭啊!”
陳冬河面色凝重地點點頭:“只多不少。所以我當時帶著小玉,實在不敢冒險。”
張鐵柱站起身,臉上憂色更重:
“這裡離咱們村子也就十多里地……這群狼數量這麼大,又在這開了葷,嚐到了人肉的滋味……”
他後面的話沒說完,但在場所有人都明白那意味著甚麼。
餓極了的大型狼群,是有膽子襲擊村落的。
尤其是這種已經形成規模,並且可能將人類列入食譜的狼群,必須儘早削弱,否則遲早釀成大禍。
“冬河,”張鐵柱看向陳冬河,語氣帶著請求,“往後你進山打獵,能不能多往這邊轉轉?”
“要是碰上這群狼崽子,有能力的話,就多收拾掉幾隻。得讓它們怕,不敢靠近咱們村子才行。”
陳冬河正要點頭答應,忽然耳廓微動,敏銳的聽覺捕捉到了一絲異響。
他猛地抬頭,目光如電,射向側面的一處山坡。
只見那林木之間,一道道灰褐色的身影悄然浮現,幽綠的眼睛在黎明前的微光中閃爍著冰冷的光芒。
“戒備!”
陳冬河低喝一聲,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瞬間繃緊了神經。
“狼群來了!”
眾人順著他目光望去,只見山坡上,影影綽綽的狼影越來越多,無聲無息地將他們半包圍起來。
粗略一看,竟比昨晚只多不少!
所有人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握著武器的手心沁出冷汗。
他們人數雖與狼群相當,但人是人,狼是狼!
一對一,尋常漢子絕難是餓狼的對手。
更何況是配合默契的狼群?
陳冬河“唰”地一聲,抽出了別在腰後的狗腿刀,冰冷的刀鋒在漸亮的天光下泛著寒芒。
他臉上非但沒有懼色,反而浮現出一抹冰冷的戰意。
“昨晚上放過它們,是情況特殊。沒想到這群畜生還不長記性,居然敢主動找上門來!”
“這是嚐到了甜頭,把咱們也當成可以隨意獵殺的肉食了。”
“今天要不給它們一個血的教訓,它們真敢順著味兒摸到村裡去!”
張鐵柱握緊了手中的紅纓大刀,上前一步就要與陳冬河並肩而立:
“冬河,咱們一起上!這麼多人,還能怕了這群畜生不成?!”
“對!跟它們拼了!”
其他漢子也被激起了血性,紛紛拽緊手中的武器喊道。
陳冬河卻伸手攔住了張鐵柱,目光依舊緊盯著山坡上那頭體型最大的狼王:
“鐵柱哥,你們結陣自保就好。狼群狡詐,擅長穿插分割,人多了反而容易讓我分心照顧。”
“你們就在這裡,背靠背圍成圈,保護好自己。”
“如果有狼衝過來,就用長傢伙招呼,防守為主。”
“我去會會那頭狼王。只要宰了它,群狼無首,狼群必亂!那就好對付了。”
張鐵柱急道:“那怎麼行?!讓你一個人去冒險,我們這麼多大老爺們眼睜睜看著?傳出去我們還要不要做人了?”
陳冬河回頭,給了眾人一個安撫的眼神,嘴角甚至牽起一絲屬於頂尖獵手的傲然笑意,豪氣的說道:
“放心吧!鐵柱哥,各位叔伯兄弟。這老林子,我比它們熟。猛虎熊瞎子我尚且不懼,何況一群狼?!”
“你們在此結陣,便是對我最大的幫助。若我有險,你們再衝過來接應也不遲。”
說罷,不等眾人再勸,陳冬河身形一動,竟主動朝著狼群最多的山坡方向,疾衝而去!
那狼王見到陳冬河獨自衝來,動物本能帶來的危機感讓它低吼一聲,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但狼王的尊嚴和身後龐大的狼群,讓它無法退縮。
它仰頭髮出一聲進攻性的長嚎!
嚎聲未落,最前面的七八頭惡狼如同離弦之箭,從山坡上俯衝而下,齜著慘白的利齒,直撲陳冬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