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冬河何等精明,一眼就看出了李躍進的窘迫,他心裡不免覺得有些好笑。
這位向來耿直甚至有點倔強的大表哥,居然也有如此窘迫的時候。
他也不再勉強,點點頭道:“行,那大表哥你先忙,小雪你陪著點。我和郭主任談完事情就來找你們。”
看著陳冬河和郭主任並肩遠去的背影,李躍進這才長長舒了口氣,感覺壓在心口的石頭挪開了幾分。
他抬手抹了一把額頭,這才發現不知不覺竟出了一層細汗。
“哥,你現在總該信了吧?”
李雪看著自己哥哥那副心有餘悸的樣子,忍不住抿嘴笑了起來,眼睛彎成了月牙兒。
李躍進沒好氣地瞪了妹妹一眼,可眼神裡更多的卻是無奈和好奇。
“你這丫頭,還笑話起我來了?快跟我說說,冬河他……他這到底是咋回事?”
“這才幾年光景,變化也太嚇人了!我剛才差點都沒敢認。”
他拉著李雪走到一處背風的牆根下,迫不及待地追問,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哥,我真不是笑話你。”李雪收斂了笑容,認真地說,“冬河哥具體在做啥,我也不是特別清楚,但他就是特別有本事。”
“其實也不是這幾年,實際上也就是這小半年來的事兒。”
“家裡現在吃的穿的用的,都比以前好了不知道多少。咱們家算是村裡頭一份兒!村裡人都可佩服他了。”
“光是打獵能有這麼大本事?”李躍進還是覺得不可思議,“礦上領導啥沒見過,還能為口野物這麼低聲下氣?”
李雪想了想,壓低聲音說:“冬河哥可不光是打獵厲害。我聽爹孃隱約提過一嘴,說冬河哥認識縣裡,甚至地區裡的大人物,幫人家辦過大事。”
“連王書記……就是以前咱縣裡那個最大的官,都對冬河哥客客氣氣的。”
“而且,冬河哥力氣大得嚇人,赤手空拳打死過老虎呢!好幾頭狼都不夠他看的。”
她說起這些,臉上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驕傲的神情。
“赤手空拳……打老虎?”
李躍進倒吸一口涼氣,眼睛瞪得溜圓。
他是在礦上幹保衛的,偶爾也能接觸到民兵訓練,深知野獸的兇猛。
尤其是老虎,那簡直是山中之王。
李雪是他看著長大的,從不說謊,這話由她說出來,分量極重。
聯想到郭主任甚至周廠長的態度,李躍進心裡終於徹底信了。
同時,他也一陣後怕,幸虧自己剛才只是心裡嘀咕,沒把那些輕視的話說出來,要不然,這臉可就丟到姥姥家了。
他這個表妹夫,如今是真成了不得了的人物了!
他這麼愣神,另一邊的李雪卻是會錯意了。
立即又將昨天村子裡來了人熊把人叼走,陳冬河獨自一人呃進山把人熊給帶了回來的事情講了一遍。
李躍進聽完之後,又一次驚呆了。
自家這個表妹夫也太猛了!
這樣的本事,就算是當初在部隊裡那些嗷嗷叫的兵王,也要甘拜下風吧?
與此同時,陳冬河跟著郭主任走進了辦公室。
郭主任的辦公室不算大,但收拾得乾淨整齊,爐火燒得正旺,暖烘烘的。
牆上貼著安全生產的標語和礦區的平面圖,一張厚重的辦公桌上,檔案擺放得井然有序。
“冬河,快請坐,暖和暖和。”
郭主任熱情地招呼陳冬河在靠爐子的沙發上坐下,又親自拿起暖水瓶給他泡茶。
茶葉放得足足的,顯然是招待貴客的規格。
“這天兒冷的,喝口熱茶驅驅寒。”
“郭主任,您太客氣了。”陳冬河欠身接過茶杯,道了聲謝。
“哎,跟我還客氣啥!”
郭主任擺擺手,在對面坐下,臉上的笑容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恭敬:
“你能來,就是我們礦上的榮幸。我剛才已經派人通知了,周廠長那邊會議一結束馬上就到。”
兩人寒暄了幾句,話題主要是過年期間的瑣碎和礦上的一些近況。
郭主任說話很有技巧,既不失身份,又能恰到好處地捧一捧陳冬河,氣氛營造得十分融洽。
感覺時機差不多了,陳冬河放下茶杯,神色稍稍正式了一些,說道:
“郭主任,今天過來,除了給您和周廠長拜個晚年,確實有件小事想麻煩你們。”
郭主任立刻坐直了身子,表現出極大的重視:
“冬河,你這話說的就見外了。有甚麼事你儘管開口,只要我們礦上能辦到的,絕無二話。”
他心裡其實也琢磨過陳冬河的來意,但面上絲毫不露。
陳冬河嘆了口氣,語氣帶著幾分沉重:
“是這樣,咱們礦上有個臨時工,叫張大根,是我的鄰居,也是長輩。”
“昨天下午,他不幸被山上躥下來的人熊給害了。”
“人熊?!”郭主任吃了一驚,“這年頭山裡還有這東西?還跑到屯子附近傷人了?”
“是啊,個頭很大,非常兇悍。”陳冬河點點頭,“我聽說之後立即循著腳印趕往山裡,雖然拼盡全力把那人熊給解決了。”
“但……唉,終究還是晚了一步,沒能救回張大根。”
“人走得很慘,家裡就剩下孤兒寡母,日子眼看就要難過了。”
郭主任臉上露出同情之色:“這真是不幸!張大根這人……我有點印象,幹活挺實在的。家裡頂樑柱就這麼沒了,往後可咋辦。”
他一邊說,一邊觀察著陳冬河的神色,心裡快速盤算著。
陳冬河接著說道:“我聽說,礦上的臨時工,要是人沒了,這工作名額也就沒了,不能像正式工那樣讓孩子頂替,有這個說法吧?”
“嗯 是有這個規定。”郭主任點點頭,眉頭微蹙,顯得很為難,“臨時工嘛,本身就不算礦上的正式編制,流動性也大。”
“要是開了頂替的先例,其他臨時工肯定會有想法,管理上就亂套了。”
他說的是實情,但語氣留有餘地,顯然是在等陳冬河的下文。
陳冬河看著郭主任,誠懇地說:“規定是死的,人是活的。張大根在礦上也幹了有些年頭了,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如今他因意外去世,家裡兒子也大了,正是能幹活養家的年紀。”
“郭主任,您看能不能通融一下,給他家孩子一個機會?哪怕還是從臨時工幹起也行。”
郭主任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手指輕輕敲著桌面,作沉思狀。
其實在陳冬河提到張大根的時候,他心裡就已經飛快地轉了幾個念頭。
這件事,說難辦也難辦,說好辦也好辦。
關鍵看誰開口,以及願意付出多大的代價去操作。
而對郭主任和周廠長而言,欠著陳冬河那麼大的人情,這正是個絕佳的回報機會。
而且操作好了,還能讓陳冬河覺得他們確實盡了心、出了力。
片刻後,郭主任猛地一拍大腿,臉上露出一種“靈光乍現”的表情:
“冬河,你這麼一說,我倒想起個辦法來!”
陳冬河配合地露出詢問的神色。
郭主任壓低了聲音,像是要說甚麼機密似的:“按規定,臨時工確實不能頂崗。但是,我們可以換個思路!”
“礦上每年都有極少的臨時工轉正名額,用來獎勵那些表現特別突出、或者有過貢獻的工人。”
“咱們可以操作一下,給張大根辦個轉正!”
“轉正?”陳冬河適當地表現出一些驚訝。
“對,轉正!”郭主任越說越覺得此計甚妙,語速也快了起來:“就說張大根同志長期以來工作認真負責,吃苦耐勞,表現優異。”
“這次遭遇人熊,是為了保護家人和集體財產,英勇無畏,最終不幸因公殉職!”
“這種精神值得我們全礦職工學習!”
“我們礦領導班子研究決定,破格追認他為正式工,以表彰他的貢獻和犧牲精神!”
他頓了頓,繼續完善細節。
“由於張大根同志已經犧牲,這個正式工的名額,自然可以由其符合條件的直系親屬,也就是他兒子來繼承。”
“這樣一來,名正言順,任誰也挑不出毛病來!”
“就是需要他家裡人在敘述事情經過時,稍微……嗯,突出一下張大根同志的英勇事蹟,我們這邊也好寫材料上報。”
陳冬河聽完,心裡明鏡似的,知道這是郭主任和周廠長願意幫忙,而且把事情考慮得很周全。
他臉上露出感激的笑容:“郭主任,這個辦法好!既符合規定,又解決了實際問題。”
“只是……這樣操作,會不會讓你們太為難?尤其是這個轉正名額,肯定很金貴吧?”
郭主任立刻擺出一副“義不容辭”的姿態,嘆了口氣:
“唉,說不為難那是假的。礦上一百多號臨時工,都眼巴巴等著轉正呢,每年就那一兩個名額,爭得厲害。說八仙過海,各顯其能都不為過!”
“這事兒操作起來,我和周廠長肯定要費不少唇舌,做不少工作。”
“甚至可能要動用些關係,平衡一下各方面的意見。”
他恰到好處地強調了一下難度,隨即話鋒一轉,語氣變得無比誠懇:
“但是,冬河,你的事就是我們事!你能為張家孤兒寡母這麼上心,是重情重義!”
“我們幫你把這件事辦妥了,也算是做了件積德的好事。這點麻煩,不算甚麼!”
“能幫你分憂,我和周廠長心裡都踏實。”
不愧是廠裡二把手的存在,郭主任這番話說的可謂是滴水不漏,既賣了大人情,又顯得自己非常仗義。
陳冬河自然領這個情,他站起身,鄭重地說道:
“郭主任,周廠長,這份情誼,我陳冬河記在心裡了。以後有甚麼用得著我的地方,儘管開口。”
“言重了,言重了!”郭主任心裡樂開了花,臉上卻滿是“這是我們應該做的”的表情,也跟著站起來:
“那咱們就這麼說定了。你把他兒子的姓名、年齡這些基本情況告訴我,我這邊先準備著。”
“等周廠長來了,我們馬上敲定,儘快走程式。”
“讓他兒子一個月內,等家裡事情處理得差不多了,就來礦上辦手續。”
正當陳冬河和郭主任將張勇頂替工作的事情大致敲定時,辦公室門外傳來了急促而有力的腳步聲。
隨即門被推開,周廠長風風火火地走了進來。
他約莫五十歲年紀,身材微胖,面帶紅光,額頭還帶著一絲從會議室匆忙趕來的細汗。
“冬河!哎呀呀,實在對不住,那邊會議拖了一會兒,讓你久等了!”
周廠長一進門,就熱情地伸出雙手,緊緊握住陳冬河的手,用力晃了晃,語氣裡帶著十足的歉意和熱絡。
陳冬河笑著回應:“周廠長您太客氣了,是我來得冒昧,打擾您工作了。”
“這叫甚麼話!你來了我高興還來不及呢!”周廠長佯裝不悅,隨即拉著陳冬河一起坐下,“老郭都跟你聊了吧?事情你放心,包在我們身上。”
他說著,看向郭主任。
郭主任連忙把剛才的方案又向周廠長彙報了一遍,自然又加重了其中操作的“難度”和他們的“決心”。
周廠長聽完,大手一揮,斬釘截鐵地說:
“沒問題!就按這個方案辦!張大根同志的事蹟,我們要好好宣傳,他的家人,我們礦上必須妥善安置!”
“這件事老郭你親自抓,需要我出面協調的,我負責!”
“一定要辦得漂亮,不能讓冬河失望,更不能讓犧牲的工友寒心!”
他的話擲地有聲,充分展現了一廠之長的魄力和對陳冬河事情的重視。
陳冬河再次道謝。
周廠長擺擺手:“謝甚麼,都是自己人。正好,這也快到飯點了,咱們說甚麼也得喝兩杯!”
“我讓食堂馬上加幾個菜,咱們邊吃邊聊,也算是我和老郭給你補頓年飯!”
盛情難卻,陳冬河便笑著答應了。
周廠長立刻吩咐秘書去安排。
礦上的小食堂效率很高,沒多久,幾樣色香味俱佳的炒菜和一壺燙好的白酒就送進了周廠長辦公室旁的一間小餐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