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已盡,新歲初臨。
北國的嚴寒並未因佳節而稍減,積雪依舊頑固地覆蓋著田野與屋脊,在灰白的天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
但屯子裡那股子由內而外透出的喜慶熱乎氣兒,卻實實在在地衝淡了天地間的肅殺。
家家戶戶的門楦上,都貼著嶄新的紅紙對聯和倒福字,墨跡飽滿。
巧手媳婦們剪出的窗花,鯉魚躍龍門、喜鵲登梅,貼在擦得鋥亮的玻璃窗上,在冬日稀薄的陽光下,透出紅豔豔的生機與盼頭。
陳冬河一大清早便醒了。
炕頭燒得溫熱,身邊的李雪還睡得香甜。
他輕手輕腳地穿上那身李雪前幾日特意為他拆洗翻新過的棉襖棉褲,棉絮蓬鬆,帶著皂角和陽光的味道,一身利落地出了門。
新年的喜氣,真真切切地映照在每一個早起拜年的人臉上。
無論是須發花白的老人,還是穿著嶄新棉猴、臉蛋凍得通紅的半大孩子,嘴角都噙著掩不住的笑意。
見了面,老遠就拱手,熱絡地揚聲道著“過年好”、“新年發財”。
空氣中瀰漫著獨特的年節氣味。
除夕夜燃放爆竹後尚未散盡的硝煙味,混合著從各家各戶廚房裡飄出的酸菜燉豬肉的濃郁香氣。
還有絲絲縷縷熬糖瓜、蒸豆包的甜膩氣息。
交織成一種獨屬於這片黑土地的,紮實而溫暖的年味兒。
地上,鋪著一層紅豔豔的鞭炮碎屑,像一條條綿延不絕的紅色地毯,蜿蜒連線著屯子裡的每一戶人家。
陳冬河揣著一疊早就用紅紙包好的紅包,不緊不慢地走在屯中的小路上。
遇到蹦蹦跳跳,穿著新衣來討吉利的小娃子,或是坐在自家門口牆根下曬太陽,眼神裡帶著些許期盼的老人,他便笑呵呵地停下腳步,從懷裡掏出一個紅紙包遞過去。
“拿著,買糖吃,月月發財!”
“叔(爺,奶奶,嬸子),晚輩給您拜年了,添個福氣!”
紅包裡包著一塊二毛錢,取個“月月紅”的彩頭。
在這幾分錢就能買一捧水果糖,一毛錢能扯幾尺鮮豔頭繩的年代,這一塊二,對於孩子們和日子緊巴的老人來說,無疑是筆能讓人心頭一熱的“鉅款”。
足以讓他們欣喜不已,連連道謝。
陳冬河於是又收穫了一籮筐“冬河出息了”、“老陳家厚道”、“來年準生個大胖小子”之類的讚歎與吉利話,讓他心裡也暖融融的。
拜年有拜年的規矩和次序。
他先去了屯裡幾位德高望重的長輩家,都是看著他長大的老爺子、老奶奶。
進門躬身作揖,說幾句“身體健康、壽比南山”的吉祥話,奉上事先準備好的兩包槽子糕或一瓶白酒作為拜年禮,再塞上一個紅包。
長輩們則會關切地問問他的近況,拉著他坐在熱炕頭,喝一口人家遞上的滾燙糖水。
或是在炕桌上擺開小酒盅,硬要他抿一小口驅寒的白酒。
接著,陳冬河又去了幾戶關係親近,平日往來多的人家,坐在熱炕頭上聊上幾句家常,問問年貨備得咋樣,展望下來年的光景,說說地裡莊稼的打算。
最後,他站在小路岔口,目光投向了屯子東頭那處略顯孤零零的院落——宋老頭家。
昨夜他幾乎一宿沒閤眼,翻來覆去思索的,就是這件事。
關於宋來根和堂嫂劉素芬的近況,他覺得不能再瞞著宋老頭了。
這事關他兒子的前程,也關係到兩個苦命人,乃至兩個家庭的未來。
宋老頭是至親,絕不會坑害自己兒子。
再說他原本也有撮合二人的意思。
有些局面,確實需要長輩出面才能更好地轉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