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冬河添柴的手頓了頓,眉頭微蹙:“前些天您不是說堂嫂寄了信回來?還捎了十塊錢。”
王秀梅放下勺子,在圍裙上擦了擦手:“信裡說是安頓下來了,處處要花錢,就省下這十塊寄回來。”
“可眼見著就是大年三十,再苦再難,總要回來看看孩子,過個年吧?”
“她怎麼說也是咱們老陳家的人,回來過年,還能短了她一口吃的?”
“大虎和小虎昨天夜裡還偷偷抹眼淚,盼著他們娘回來過年呢……”
“這要是真跟人跑了,倆孩子心裡的念想可就斷了,以後在村裡咋抬頭?”
她說著,眼圈有些發紅,用圍裙角擦了擦眼角。
陳大虎和陳小虎這一個月在陳冬河家裡,吃得飽穿得暖,臉上有了血色。
也敢跑敢鬧了,不像剛來時那樣怯生生的,看人眼神都躲閃。
可這麼大點的孩子,終究是想孃的。
陳冬河看著兩個小侄子強裝懂事,卻又忍不住往門外張望的樣子,心裡也不是滋味。
他這位堂嫂劉素芬,他還是比較瞭解的。
性子要強,但也重情,並不是那種能狠心拋下親生骨肉的人。
陳冬河心裡升起一絲疑慮:難道是在外面出了甚麼事?
有些關於劉素芬和老宋宋來根之間的風言風語,他隱約聽過一些。
這事原本也不是空穴來風,二人之間本就不清不楚,根本堵不住旁人的嘴。
而且不是甚麼光彩的事,哪怕聽到了,陳冬河也不好意思多說甚麼。
他這個當堂弟的,唯一能做的就是信守承諾,把這兩個可憐的侄兒撫養成人。
可現在,劉素芬和老宋皆是音訊全無,由不得他不多想。
看在死去的堂兄陳木頭與這兩個小孩子的份上,他說甚麼也得過問一番。
“我吃好了,去屯子裡轉轉,看看那幾家困難戶都缺啥,我給整點送過去。”
陳冬河站起身,對母親王秀梅說道,拍了拍沾在褲腿上的幾點草灰。
王秀梅也沒多想,只是叮囑:“去吧,早點兒回來,免得你媳婦兒擔心。”
“知道了。”
陳冬河應了一聲,又特意跟媳婦兒李雪打了聲招呼,這才從門後掛鉤上取下那件軍大衣披上,推門走了出去。
年三十的午後,屯子裡比平時熱鬧許多。
家家戶戶房頂上都冒著裊裊炊煙,空氣裡瀰漫著燉肉和油炸食物的香氣,偶爾還能聞到糖炒栗子的甜香。
孩子們穿著難得的新衣,或是聚在一起小心翼翼地放著小鞭炮,或是追逐打鬧,歡聲笑語不斷。
大人們則三三兩兩聚在背風向陽的牆根下,抄著袖子,曬著太陽,嘮著閒嗑,享受著一年到頭難得的清閒。
不時有相互招呼拜早年的聲音,透著股喜慶勁兒。
陳冬河一路和人打著招呼,腳步卻徑直朝著屯子東頭的宋來根家走去。
老宋的爹孃還健在,住著兩間舊土坯房,是傳了好幾代的老宅。
低矮的院牆有些地方已經坍塌,用玉米稈子勉強堵著。
他得去問問,老宋那邊有沒有信寄回來,或許能找到些線索。
“宋叔,在家沒?”
陳冬河站在低矮的土坯院牆外,朝裡面喊了一嗓子,聲音在冷冽的空氣裡傳得很遠。
過了一會兒,屋門口那厚厚的、打著補丁的棉門簾被掀開,宋老頭拄著柺杖,彎著腰,顫巍巍地探出身來。
他看見是陳冬河,那張佈滿皺紋、如同風乾核桃皮般的臉上立刻露出了慈祥而略帶討好的笑容。
“是冬河啊!快,快進屋來,外頭冷,屋裡暖和!”
宋老頭的聲音帶著老年人特有的沙啞,說完還忍不住咳嗽了幾聲,撥出的白氣在寒風中迅速消散。
陳冬河快走幾步,上前攙了宋老頭一把,一同進了屋。
屋裡燒著火炕,暖意撲面而來,帶著點老年人屋裡特有的煙火、草藥和些許陳舊氣息混雜的味道。
炕桌上放著一個掉了不少瓷、露出黑鐵的搪瓷缸,裡面是喝了一半的濃茶,茶色深褐。炕蓆也有些舊了,但收拾得還算乾淨。
“宋叔,腰腿疼的毛病又犯了?”
陳冬河扶著宋老頭在炕沿坐下,觸手感覺老人的棉褲很薄,裡面的棉花大概已經板結了,不怎麼保暖。
“老毛病了,天一冷就找上門。”
宋老頭擺擺手,示意陳冬河也坐,混濁的眼睛裡帶著一絲疑惑:
“冬河啊,你這大年三十的不在家忙活,咋有空到我這兒來了?”
“你看看,來就來了,還帶著東西!”
“說起來咱們陳家屯老老少少都託了你的福,今年肉這麼緊俏,聽人說好些城裡人拿著錢都買不到。”
“卻都從你那兒分了一兩斤,好歹能包些餃子,吃一頓像樣的年夜飯了。”
陳冬河在炕桌另一邊坐下,將一包特意帶過來的糖果點心放在桌上,另外還搭了兩斤半肥瘦的野豬肉。
他也沒多繞彎子,直接問道:“宋叔,東西你跟嬸子收好,就一點心意。來根哥不在家,我娘特意讓我過來看看。”
“另外,我也確實有點事兒要跟您打聽一下。”
“我聽屯裡人說,來根哥這過年也沒回來?他出去打工以後,給您老寄過信沒?”
現在村裡人出門,都得透過村大隊開介紹信,所以誰出去了,去了哪兒,大致都知道。
宋來根和劉素芬當初並不是一起走的,前後差了十來天。
為了避嫌,對外說是宋來根看別人出去打工能掙錢,也動了心思,想出去闖闖。
宋老頭嘆了口氣,混濁的眼睛裡流露出深深的思念:
“寄過兩回信。頭一回是說找到活了,在建築隊當小工,雖然累點,但一天能掙塊兒八毛的。”
“第二回寄了五塊錢回來,說是讓我和他娘買點米糧肉油啥的,好歹過個年。”
“我和你嬸子都這把年紀了,鄉里鄉親又照顧,在屯子裡能有啥花錢的地方?錢都給他攢著呢!”
他說著,用粗糙的手掌摩挲著炕蓆的邊緣,那手掌上滿是老繭和裂口。
“上回信裡說,年根兒底下工地忙,可能趕不回來過年了,等開了春再回。估計是工期緊,走不開吧!”
宋老頭說著,語氣裡帶著幾分兒子在外“幹大事”的自豪,也夾雜著些許無法團圓的擔憂。
“現在國家到處搞建設,我那兒子也算是個工人了,給咱老宋家爭光哩!”
“就是……就是這人不在跟前,偏生咱們福薄,那臭小子跟趙桂花折騰這麼些年,又沒留個一兒半女的在家裡。”
“你嬸子天天唸叨,唸叨得我耳朵都快起繭子了。”
他指了指裡屋,隱約能聽到裡面有老婦人低低的咳嗽聲。
陳冬河心裡琢磨著,宋來根既然寄了信回來,還說了不回家過年的緣由,聽起來合情合理。
但他和劉素芬在一個地方,劉素芬卻莫名失聯,這就有些奇怪了。
他面上不動聲色,安慰道:“宋叔,宋哥這是給國家建設出力呢,忙點是好事。”
“估計是工程緊,抽不開身,或者是路上不方便。”
“您和老嬸子放寬心,他在外頭肯定能照顧好自己。”
宋老頭點了點頭,像是想起甚麼,問道:“冬河,你來找我,具體是啥事兒?”
陳冬河順勢說道:“是有點事兒。我鄉里有個同學,過了年也想出去找點活幹,咱們縣城的工廠招工名額少,擠不進去。”
“我就想著,宋哥那邊要是有門路,能不能幫襯一下?所以來問問宋哥具體在哪個工地幹活。”
他找了個由頭,總不能直接說懷疑兩個人一起出了事。
這種事情心照不宣也就是了,講明白了大家面子上都不太好看。
宋老頭不疑有他,微微鬆了一口氣,很痛快地就把地址告訴了陳冬河:
“是市裡第三建築公司,在城南那片新蓋的樓房裡幹活。地址在這個紙條上。”
“等你那同學過去了,要是方便,讓他給家裡捎個話,問問來根在那邊咋樣,吃得好不好,住得暖和不?”
“沒事就別總寫信了,信紙郵票都得花錢,他在外頭掙點錢不容易。”
老人一邊從懷裡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遞給陳冬河,一邊絮絮叨叨地說著。
話語裡滿是舐犢之情和對生活細節的計較。
陳冬河默默記下地址,又陪著宋老頭聊了些屯裡的閒話,問問年貨備得咋樣,柴火夠不夠燒。
宋老頭說柴火還夠,年前隊裡分了些,自己又陸續在周圍拾掇了點,省著一點好歹能燒到開春。
聊著聊著,宋老頭話鋒一轉,往前湊了湊,壓低了聲音:
“冬河啊,你堂哥木頭家那倆孩子,大虎和小虎,現在是你家幫著照應?”
“嗯,在我家一個多月了,倆孩子挺懂事。”陳冬河點頭,心裡隱約猜到老人要說甚麼。
宋老頭的聲音更低了,帶著些試探和期盼:
“他們娘……劉素芬,這出去打工也沒回來?唉,也是個苦命人。”
“她要是沒出這屯子,我都想託人問問,看看能不能……能不能把她和我家來根撮合撮合。”
陳冬河微微一怔,隨即明白了宋老頭的意思。
宋老頭這是盼孫子盼得心切。
而劉素芬男人也沒了,獨自帶著兩個孩子,生活艱難。
再加上村裡面傳的那些風言風語,若是兩人能湊成一家,倒是互相有個依靠,又能堵住一些口舌。
宋老頭見陳冬河沒說話,繼續道,語氣更加懇切:
“你看,他倆都是一個屯子的,知根知底,都是沒了伴兒的人。”
“要是能成,大虎和小虎到了我們家,我肯定當親孫子待!絕不讓他們受了委屈。”
“我是真盼著家裡能有個孩子熱鬧熱鬧啊……”
老人說著,眼神裡充滿了期盼,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苦澀。
在農村,沒有兒子孫子,總覺得矮人一頭,老了也沒依靠,心裡空落落的。
陳冬河略一思索,覺得這事兒原本也是順理成章。
若真能成,無論是對劉素芬和兩個孩子,還是對宋來根來說,都是一件好事。
至於到時候這兩個孩子姓甚麼,那是另一個問題。
“宋叔,您這想法……沒準還真能成。”
陳冬河放緩了語氣,給老人吃了一顆定心丸:
“我堂嫂一個人拉扯倆孩子,不容易。宋哥人也實在。要是他倆都沒意見,我倒是可以幫著撮合一番。”
宋老頭等的就是這句話,臉上頓時笑開了花,深深的皺紋都舒展開了,彷彿年輕了幾歲:“冬河,那……那宋叔可就指望你了!等她回來,你一定幫著說道說道!”
“要是真能成,我……我這就給祖宗燒高香去!白撿兩個大孫子,我這心裡就踏實了!”
他激動地抓住陳冬河的手,粗糙的手掌有些顫抖。
看著老人那發自內心的喜悅,陳冬河心裡也有些觸動。
他又坐了一會兒,便起身告辭,宋老頭一直把他送到院門口,拄著柺杖,目送他走遠。
寒風吹動他花白的頭髮,身影顯得有些孤單,卻又透著一股新的希望。
回到自己家院子,還沒進屋,陳冬河就聽見裡面傳來四妹陳小玉和大小虎嬉笑打鬧的聲音。
他站在門口默默看著,心裡卻惦記著劉素芬失聯的事。
宋來根有信回來,劉素芬卻沒有,這不合常理。
他猶豫了一下,轉身對屋裡喊道:“娘,我再去趟縣城,買幾掛鞭炮回來,順便看看援朝那邊有啥要幫忙的沒?”
“今年最後一天了,估計不少人都要買上一點回去給年夜飯添份硬菜,就他們幾把手肯定忙不過來!”
王秀梅的聲音從屋裡傳來,帶著鍋碗瓢盆的碰撞聲:“咋又出去?早點回來!餃子餡都剁好了,就等你爹回來一起包呢!”
“知道了,一會兒就回!”
陳冬河應著,走到院牆邊,推起了那輛二八大槓腳踏車。
他騎上車,頂著午後的寒風,朝著縣城方向而去。
車輪碾過凍得硬邦邦的土路,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他並不是真去買鞭炮,也不是去看陳援朝他們的買賣,而是想去林業隊借電話。
劉素芬上次寄信回來,留了一個街道辦事處的聯絡方式,說是有甚麼急事可以透過那裡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