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廠長胸口劇烈起伏,內心在天人交戰。
寫,等於授人以柄,後患無窮。
不寫,眼前這關就過不去,立刻就是身敗名裂的下場。
孰輕孰重?
最終,還是劉廠長更有決斷力。
他長長地、頹然地嘆了口氣,彷彿瞬間蒼老了好幾歲。
他知道,自己沒有選擇餘地了。
先把眼前的危機度過去再說,以後的事情……以後再說吧!
“好……”劉廠長的聲音沙啞乾澀,“我寫……事情到了這一步,是我們咎由自取……我們認……”
他幾乎是顫抖著手,從陳冬河那裡接過了筆記本和鋼筆。
趙副廠長嘴唇動了動,想說甚麼,最終卻化為一聲無力的嘆息,頹喪地點了點頭。
到了這個地步,他除了跟著一起寫,還能有甚麼辦法?
獨善其身已經不可能了。
“趙副廠長……”劉廠長看向他,眼神複雜,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怨恨,“這件事,你我都脫不了干係,一起署名吧!”
“行!”趙副廠長艱難地吐出一個字。
兩人就著卡車引擎蓋,彎著腰,一字一句,極其艱難地書寫起來。
每一個字都彷彿有千斤重,寫下的是他們的檢討,也是他們未來的隱患。
劉採購面如死灰地癱坐在旁邊的地上。
他知道,自己徹底完了。
就算叔叔和趙副廠長過了這一關,回去也絕不會放過他。
陳冬河抱著胳膊,安靜地等待著,眼神深邃,看不出喜怒。
陳援朝和三娃子站在他身後,看著平日裡高高在上的兩位廠長,此刻如同考試作弊被抓住的學生般狼狽,心中充滿了揚眉吐氣的快意。
又對冬河哥的手段感到由衷的佩服。
過了許久,劉廠長和趙副廠長終於寫完了。
兩人仔細看了幾遍,確認沒有遺漏和歪曲,這才顫抖著手,在末尾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陳冬河又遞過來一小盒印泥。
兩人對視一眼,一咬牙,將右手大拇指沾滿紅色印泥,重重地按在了自己的名字上。
鮮紅的手指印,在白紙黑字上顯得格外刺眼。
陳冬河接過這張沉甸甸的紙,仔細看了一遍,確認內容無誤,簽名手印清晰,這才小心地摺疊起來,揣進懷裡。
實際是收入了系統空間。
他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今天第一個算得上是真正笑容的表情,語氣也比之前輕鬆了不少:
“好了,兩位廠長,既然你們有這個誠意,那之前的不愉快,就暫時揭過。”
“時候也不早了,免得廠裡的工人們等得著急,趕緊走吧,我帶你們去取羊肉。”
聽到這話,在場的所有罐頭廠的人,包括那些保衛科的小夥子,都不約而同地長長舒了一口氣。
懸在嗓子眼的心,總算落回去了一半。
至少,最緊迫的肉源問題,看來是解決了。
劉廠長和趙副廠長卻絲毫感覺不到輕鬆,反而覺得懷裡像揣了個冰塊,涼徹心扉。
那張紙,就像達摩克利斯之劍,永遠懸在了他們頭頂。
雖然暫時穩住了陳冬河,但他們付出的代價,實在太大了。
陳冬河不再多言,招呼上三娃子和陳援朝,帶頭朝著村外山腳的方向走去。
眾人默默跟上。
陳冬河之前就已經將那四十九頭山羚羊藏在了山腳下一個隱蔽的乾燥山洞裡,用積雪和枯草覆蓋著保鮮。
其他兩頭特別肥的則是留了下來,他另有用途。
此時扒開覆蓋物,一頭頭肥碩的山羚羊顯露出來,看得罐頭廠的人眼睛發直,心中更是五味雜陳。
三娃子早就機靈地跑回大隊部,借來了那杆大秤。
眾人一起動手,將山羚羊一頭頭抬出來過秤。
最終稱重結果,四十九頭山羚羊,總共一千八百八十斤毛重。
“三塊錢一斤,一共是五千六百四十塊。”
陳冬河心算很快,報出了數字。
五千六百四十塊!
聽到這個數字,三娃子和陳援朝再次震驚地張大了嘴巴。
他們知道冬河哥打獵賺錢,但一次交易就賺到這麼大一筆鉅款,還是超出了他們的想象。
這幾乎相當於城裡一個工人十幾年的工資了!
趙副廠長此刻也顧不得心疼錢了,只想儘快完成交易,離開這個讓他倍感壓抑和恥辱的地方。
他直接一腳踢在還癱在地上的劉採購身上,厲聲喝道:
“還裝死!把錢拿出來!財務科不是提前把採購款給你了嗎!”
劉採購哆嗦著,從那個幾乎從不離身的舊挎包裡,掏出牛皮紙包好的五千塊,和另外單獨放的一千備用金。
趙副廠長一把奪過錢,看都沒看,直接雙手捧著,遞到陳冬河面前,臉上擠出一個極其勉強的笑容:
“小兄弟,這裡是六千塊,多出來的三百六,就算是我們的一點小小歉意,請您務必收下,千萬別推辭!”
陳冬河自然也不會跟他客氣,坦然接過那厚厚幾沓鈔票,隨手塞進了熊皮大衣的內兜裡。
隨即意念一動,收入更為保險的系統空間。
他笑著對兩位精神萎靡的廠長說道:“兩位廠長,那今天這事,就算暫時了結了。別忘了,你們答應我的事情。”
兩人腦子裡先是懵了一下。
答應的事情?
不是那三件還沒想好的“力所能及”之事嗎?
趙副廠長反應過來,嘴角微微抖動。
這個小子還真不是一般的記仇。
獲得瞭如此巨大的好處,還要讓他把打人者交出來!
“趙副廠長,你覺得他們甚麼時候能過來?”
陳冬河的聲音不高,平平靜靜的,聽不出甚麼火氣,卻像是一塊沉甸甸的石頭,壓在了趙副廠長的心口上。
趙副廠長心裡叫苦不迭,額角甚至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那些替他辦事的混不吝,差點捅破了天,把他架在火上烤。
他暗自咒罵那群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東西,臉上卻不敢顯露分毫。
只得陪著小心,腰桿不自覺地又彎了幾分。
他心裡清楚,眼前這位年輕人雖然面上和氣,但絕不是好相與的角色。
“陳同志,這事兒……這事兒是我沒交代清楚,讓下面的人會錯了意。”
趙副廠長斟酌著詞句,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小心翼翼觀察著陳冬河的臉色。
“他們……他們今天準能到!我親自去辦,一定把人帶到你面前,任你處置,絕無二話!”
他這話說得斬釘截鐵。
一方面是急於撇清自己,另一方面也是真被陳冬河那不動聲色的態度給鎮住了。
這位年輕的陳家屯能人,看著和氣,手段卻不容小覷。
尤其是他家裡還掛著那新鮮熱辣的一等功臣牌匾,更是讓人心生忌憚,不敢怠慢。
其代表的意義,他這個在體制內沉浮多年的人自然是再明白不過。
陳冬河聽了,臉上那點似笑非笑的神情終於化開,成了個淡淡的,帶著幾分滿意的笑容。
他點了點頭,語氣緩和了些:“好,趙副廠長是個明白人,那我就等著你的訊息了。希望這事到此為止,別再節外生枝。”
正副兩位廠長告辭,陳冬河親自把二人送到了院子門口,臉上掛著笑容,並配合適當的熱情,算是在他們下屬面前給足了對方面子。
等那兩位帶著一身寒氣出了院門,他才朝旁邊的三娃子招了招手。
“走,回家喝羊湯去!這大冷的天,喝碗熱湯驅驅寒。”
三娃子連忙應了一聲,搓了搓凍得通紅的手,趕緊跟在了他的身後回了屋。
且說趙副廠長乘坐著吉普車離了陳家屯,一路催促著司機緊趕慢慢。
那口氣憋在胸口,越脹越滿,肺都快氣炸了。
他沒直接回罐頭廠,而是打發了司機之後,七拐八繞地進了縣城一條僻靜的,地上結著薄冰的巷子,敲開了一戶人家的院門。
巷子兩旁的土牆斑駁,牆頭枯草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門板有些年頭了,敲上去發出沉悶的“咚咚”聲。
開門的正是那個替他牽線搭橋的中間人,姓胡,外號胡老么,在縣城裡也算是個有些門路的人物。
見到趙副廠長陰沉著臉站在門外,胡老么心裡就是咯噔一下。
他連忙側身把人讓了進去,又警惕地朝巷子兩頭張望了一下,這才關上院門。
院子裡堆著些雜亂的柴火,角落裡的積雪還沒化淨。
“趙哥,您這是……”
他話還沒說完,趙副廠長那如刀子般銳利的目光就剮了過來,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寒氣:
“胡老么,我之前是怎麼跟你說的?嗯?是我沒說清,還是你耳朵有問題!”
“我明明是讓你盯著劉採購,摸清他的路子,找準機會給他下點絆子,讓他採購不力,在廠裡抬不起頭就行!”
“你倒好,你找的都是些甚麼人?威脅人家也就罷了,竟然還動手打了人。你做事能不能動動腦子?”
胡老么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喏喏地辯解,手指不安地搓動著:
“趙哥,我也沒想到那幫小子這麼混不吝……我當時也跟他們說了,出了事我……”
“你負責?你負得起這個責嗎!”
趙副廠長猛地打斷他,胸口劇烈起伏著,撥出的白氣在寒冷的空氣中一團團散開。
“你知不知道,他們惹到的是甚麼人?!陳家屯的陳冬河,赫赫有名的獵戶,打虎英雄!”
“如今倒好,那陳冬河家裡,堂屋正牆上掛著的一等功臣牌匾,墨跡都還沒幹透呢!”
“你真當人家是泥捏的菩薩,沒點火氣?那可是拎著槍,縱橫林海雪原的主!上面都掛著號的英雄人物。”
“今天我要是平不了這事兒,他扭頭就能找到上面去!你猜猜,到時候是你倒黴,還是我倒黴?”
聽到“一等功臣”四個字,胡老么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嘴唇哆嗦了一下。
這年頭,能得一等功的人家,那可不是普通莊戶人家,背後指不定有多大能量。
而且陳冬河的名號他也是聽說過的。
別看年輕,絕對是一個狠角色。
他這才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額頭上也見了汗,順著鬢角流下來。
胡老么再不敢推諉,咬牙道,眼裡閃過一絲狠色:“趙哥,我……我這就去把那幾個動手的小子揪出來!當時誰動了手,我就打斷誰的手!”
“您看這樣……這樣能讓那位消氣嗎?”
趙副廠長冷哼一聲,語氣稍緩,但依舊帶著警告:“消不消氣,我說了不算,得看人家。不過我告訴你,那陳冬河年紀不大,卻是個難纏的主,心思深,記仇。”
“你在這縣城裡算是號人物,但真跟他槓上,絕對討不了好。”
“聽我一句勸,老老實實把人帶過去,認打認罰,姿態放低點,或許還能過去這個坎兒。”
說完,趙副廠長不再多留,轉身就走,厚重的棉布簾子在他身後甩動。
寒風捲起地上的雪沫,撲打在他臉上,讓他混亂的腦子清醒了幾分。
他心裡盤算著,回去就得把劉採購私下裡乾的那些以次充好、虛報價格的勾當,迅速而巧妙地捅出去。
這事兒正好可以拿來打擊新來的劉廠長的威信,讓工人們看看他們擁戴的廠長用的都是甚麼貨色。
只要能把這空降的廠長擠兌走,他這副廠長轉正的機會就大大增加了。
但所有的前提,都是必須處理好陳冬河那邊的問題。
巷子裡的風嗚嗚地吹著,像是為他內心的盤算伴奏。
……
陳家屯裡,陳冬河家飄出了濃郁的肉香。
大鐵鍋裡,奶白色的羊湯咕嘟咕嘟地翻滾著,切得細細的羊肉羊雜在湯裡沉浮,旁邊還扔進去幾根帶著肉的大骨頭。
骨髓的香氣混著羊肉特有的羶鮮味瀰漫開來,勾得人肚裡的饞蟲直往上爬。
在鍋邊忙活的王秀梅看著坐在小板凳上,眼巴巴望著鍋沿的兩個小侄孫子大虎和二虎,心裡一陣發酸。
這倆孩子的爹陳木頭前些日子沒了,娘劉素芬出去打工,眼見已經年三十,卻一點音訊都沒有。
陳冬河搬了個小馬紮坐在灶膛前,往裡添著柴火。
跳躍的火光映在他臉上,明明滅滅,襯得他眉眼沉靜。
灶膛裡燒的是耐燃的樹疙瘩,火勢很旺,偶爾爆出一兩聲輕微的噼啪聲。
“大虎,小虎,別靠太近,小心燙著。”
王秀梅招呼了一聲,又嘆了口氣,對陳冬河道:
“這倆孩子也是命苦,如今爹不在了,又攤上那麼個娘……”
“唉,出去打工,說是掙了錢就回來,這都年三十了,連個人影都不見。”
“村裡那些長舌頭的,都在背後嚼咕,說她指定是跟人跑了,不要這倆孩子了。”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飛快地瞥了一眼大虎二虎,話裡帶著無奈和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