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到底該怎麼處理。
看著這條凝視我的蛇,我如是想道。
黃色瞳光姑且不論,光是看到赤紅鱗片就能確認的部分。
這傢伙。
‘和剛才殺掉的那東西好像是同類。’
怎麼看都是這樣。
當然,這倒也不算稀奇事。
出現在河裡的赤色魔物,是被稱作赤水蛇的魔物。
所謂赤水蛇,是不論江河還是大海都會出現的魔物。
體型在赤色魔物中也算相當龐大,但動作並不像體型那般遲鈍,算不上難對付的魔物。
硬要說問題,無非是棲息地在水裡這點罷了。
再加上…
‘我記得應該是會用毒的。’
嘴上獠牙含有劇毒。就算不用牙,也是能從口中噴吐毒氣的魔物。
但和這傢伙對峙時沒感受到這些。
雖然也可能存在不用毒的個體…
‘真蹊蹺。’
它望著我喊甚麼偉大云云也是。
總覺得它像是刻意避免攻擊我。
究竟為甚麼?
為甚麼是我?
魔物會說話本就夠奇怪了。而它對我展現善意才是最大的疑問。
‘這傢伙也是。’
視線順著手指移動,小小的赤水蛇正呆愣愣地望著我。
現在最大的煩惱就是這傢伙。
它又算甚麼呢。
與赤水蛇四目相對時,我狠狠皺起了臉。
‘都怪這混蛋差點死了。’
從魔物體內取出魔石的瞬間。
察覺到異常氣息後檢查了魔石。
看到那東西的瞬間就本能地明白了。
能感受到那裡正在發生某種未知的胎動。
魔石裡出現胎動?這又不是蛋,突然說甚麼胎動啊。
震驚得差點把河水都吞進嘴裡。
更驚人的是。
發現它時本能地就知道該如何孵化。
孵化。
沒錯,我能孵化這顆魔石。
雖然不知道里面會蹦出甚麼,但這點很確定。
那該怎麼辦?
根本沒時間糾結,還沒想清楚就鬼使神差地開始力量了。
‘這是...’
孵化方法很簡單。
不是用魔道天吸功吸收魔石的魔氣,反而要反向注入我的魔氣。
就像對他人注入魔氣使其墮落為魔人那樣。
對魔石也適用相同原理。
要說怎麼知道的,就像有人手把手教過似的。
但有個問題...
‘怎麼吃這麼多啊...!’
魔石正瘋狂吞噬著我的精氣。
本以為吃夠量就會停,結果遠遠超出預期。
雖然因各種機緣武功在同境界中算是儲量豐沛的。
這種狀態下還被吃掉這麼多。
‘感覺已經被吃掉一半了。’
明明戰鬥消耗不多應該很充裕的。
這吞噬量太反常了。
而且根本停不下來。
‘這瘋蛇崽子...?’
最初是我主動注入真氣。
但從某個節點開始,魔石竟開始吞噬我的真氣。
按理說切斷供給就行,但這次不同。
從它吞噬真氣的方式就能感覺到。
若是強行中斷,恐怕經脈會全部逆轉導致走火入魔。
偏偏在水裡連掙扎都費勁,真氣還被吸食,簡直生不如死。
再這樣被吸乾的話真可能會死。
想到這裡拼命打起精神。
絕不能死在這種鬼地方。
雖然這麼想,但實在無計可施。
真氣即將見底。
‘操。’
照這樣下去所有真氣都會被吸乾的預感越來越強。
怎麼辦?
真正陷入絕境時,正想著必須不惜任何手段之際——
啵-!
真氣流失終於停止了。
‘...哈啊。’
立刻順著感應檢查身體。
全身真氣幾乎流失殆盡,僅剩微弱殘餘。
若再被吸收片刻就真的完蛋了。
劫後餘生的慶幸感正緩緩湧上來。
喀啦-!
握著的魔石突然傳來異樣震動。
魔石表面出現了裂痕。
緊接著掌心傳來異物感。
皺眉檢視時,發現有條赤紅小蛇正纏繞在我手臂上。
雖然該細看那東西,但現在當務之急是浮出水面。
真氣耗盡導致呼吸越來越困難。
保命要緊,管它甚麼蛇不蛇的,我迅速向水面竄去。
就這樣時間流逝到現在。
「你是甚麼東西。」
我正與從魔石裡蹦出來的蛇對峙著。
說是魔石裡蹦出了魔物。
‘…原本就是這種方式嗎?’
應該不是這樣的。
從未聽說過魔石會產出魔物這種事。
活到現在也沒見過。
當然,我從未調查或關心過魔物的交配或生育問題。
但至少知道魔石裡不會冒出魔物。
‘那這傢伙算甚麼。’
所以更奇怪了。
突然從魔石裡吸取我的精氣並蹦出魔物這種事已經很離譜。
魔物展現的行為也很詭異。
沙沙…
呲溜。
赤水蛇吐著信子舔我的手指。
看這情形至少能確定不是帶有敵意的行為。
真荒唐。
原本魔物是不會對人類示好的生物,這傢伙為何如此反常。
這事有多嚴重呢。
武林盟數百年來最渴望的就是馴服魔物,卻在最終判斷無法實現後選擇了放棄。
魔物本質是兇暴的怪物,只剩貪慾與食慾。
絕對無法馴化,必須為和平而獵殺。
這是武林盟透過漫長經驗得出的結論。
‘真是可笑的傢伙。’
赤水蛇持續舔著我的手臂,像是在示好。
我不得不以難以置信的眼神瞪著它。
「說句話。你到底是個啥。」
雖然不斷嘗試與它對話,但赤水蛇始終沒有回應。
指望魔物會回應雖然也很荒謬。
聯想到剛才的狀況,倒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那傢伙明明跟我搭過話來著。
「你和剛才那傢伙不是同一個嗎?」
這條赤水蛇和我殺死的那條是不同個體嗎。雖然問出了這句話,但這傢伙只是呆呆盯著我吐出信子。
「喂,剛才不是挺能說的嘛。怎麼又裝啞巴了。說話啊說話。」
沙啊啊?
蛇歪著腦袋似乎表示無法理解。
「哈啊….」
或許是漸漸煩躁起來,腦門開始發熱。
沒想到現在居然深更半夜和這種蛇崽子進行這種對話。
本來就已經煩得要死了….真是火大。
喀-!
沙啊啊啊-!
終於按捺不住脾氣一把掐住了蛇的脖子。
「你身上吸收了我這麼多真氣,要是這麼沒用可不行啊。」
沙啊…!沙啊啊啊!
被制住的赤水蛇彷彿窒息般拼命扭動掙扎。
「你到底是甚麼東西。不回答的話現在就弄死你。給我說清楚。」
損失實在太大了。
不僅為抓這玩意兒放棄了赤等級魔石,還浪費了寶貴的真氣。
本來現在力量就捉襟見肘,真是氣死人。
沙啊…沙啊啊啊啊….
「不過你既然是赤色應該也有魔石吧?」
雖然看起來既沒多少力量又只有老鼠屎大小的體型,不像藏著東西的樣子。
但至少得吞了這個。
這樣我心裡才平衡些。
懷著這種想法瞪視著它,同時維持著手上的力道。
沙啊….
那傢伙別說開口了,連掙扎都懶得掙扎,壓根兒沒半點特別反應。
硬要挑點特別的話,大概就是這種時候它還像示好似的舔我手吧。
這魔物到底為啥對我這樣啊。
突然冒出來的赤色魔物就算了,連這世界都像在打甚麼算盤,看著就煩。
為了活命咬穿喉嚨都來不及,偏要擺出這副求歡似的賤樣,真他媽操蛋。
那模樣活像上輩子的我自己。
心情頓時惡劣到極點。
「…操,真他媽噁心。」
狠狠皺起眉頭鬆開力道。
被攥住的赤水蛇隨即啪嗒掉在地上。
啪嗒-
沙啊啊啊…
那傢伙剛落地就哧溜順著我身體爬上來,又往手心鑽。
到底圖甚麼才做到這份上。
該不會真把我當它爹媽了吧。
‘魔物的爹媽?放甚麼狗屁’
所謂破殼見到的第一個活物就當父母。
雖然是老套設定,但魔物根本不適用這套。
也就是說
要麼這條赤水蛇和普通魔物不一樣
‘要麼就是我自己出了甚麼么蛾子’
旅行途中也遭遇過幾次魔物襲擊,每次都會順手解決,從沒這種情況。
‘到底怎麼回事’
赤色魔物的出現,從魔石裡蹦出來的幼體魔物
單來一個就夠頭疼了,居然同時撞上倆
「哈啊…」
除了嘆氣真沒別的可說
沙啊?
聽到嘆息的赤水蛇探出腦袋,像在問出甚麼事了
看著那情景微微蹙眉說道。
「我要出去,你先進來。」
赤水蛇像是聽懂了我的話,倏地鑽回我的袖子裡消失了蹤影。
這小崽子...怎麼看都像是能聽懂人話啊...?
‘莫非真不是同一只?’
目前尚不得而知。
它究竟是那隻被殺的魔物的幼崽,亦或是同一只生物。這部分我無法確定。
這種情形下,直接殺掉處理掉才是最省事的辦法。
不知為何總覺得下不了手,便停下了動作。
‘暫且先留著觀察吧。’
看起來能聽懂指令,也沒有要傷害人的跡象。
我決定先留著觀察。
至少暫時如此。
吱呀——
推開門走到外面。
登上幾級臺階後,甲板便映入眼簾。
時值深夜,夜風中混雜著河水特有的腥氣。
當我來到甲板時,已有數人在此。
多半是值夜班的人。
或許是受白天事件影響,警戒氛圍格外濃厚。
我瞟了眼那些守衛,邁步前行。
心裡惦記著要找的人。
走到船首處,發現盡頭坐著個身影。
我向他緩步走去。
他似乎察覺到我的動靜,轉頭望來。
或許是夜色緣故,他那雙碧眼顯得格外明亮。
我向他行禮後開口問道。
「您為何在此,唐家主。」
「仇公子。」
我正面對著唐家主——毒王。
「夜深了。您本該疲倦歇息,為何還在外逗留?」
「…今夜格外難以入眠罷了。」
「是這樣啊。」
看他的表情,似乎有很多煩心事。
也是,赤色魔物的出現對其他家主來說可是件大事。
畢竟他們以維護地區和平安全為名,手握無數贊助金和聲譽。
這些人才是對突發變故最敏感的傢伙。
尤其是被稱為四大世家、身處高位的名門家主們更是如此。
‘但問題似乎不止這個。’
總覺得還有別的隱情。
不過沒必要戳破追問。問了估計也不會老實回答。
簡短寒暄後,我和毒王只是互相看著,沒再多說甚麼。
就這樣沉默了幾秒鐘。
沒想到率先開口的居然是毒王。
「…有何貴幹。」
聲音裡帶著微妙的戒備。怎麼突然防備起我了?
雖然之前態度冷淡,但也不至於這麼警惕吧。
「並非有事叨擾。只是散步時恰好遇見您…」
「我知道你帶著目的來找我。」
“...!”
毒王的話讓我倒吸一口氣。
這人怎麼發現的?明明沒怎麼交談就被看穿了。
‘這大叔洞察力真強。’
確實很有四大世家家主中最仇家主風範的樣子。
心裡這麼想著,表面仍裝作不知情。
「目的?我不明白您在說甚麼。」
「我清楚閣下不是會毫無緣由接近他人的人。」
“...”
哈哈。
聽完毒王的話,我短促地笑了笑。
努力維持的那副還算(?)和善的表情恢復了原狀。
既然都被看穿了 就沒必要再作無謂的表演了。
察覺到我神色變化的毒王 用眯起的眼神對我說道。
「有何貴幹。」
無需前因後果的簡短問句。
毒王似乎早已明白我是為何而來。
協助討伐赤色魔物的事。
其實本不該為此事提甚麼要求。
即便我不出手 赤色魔物也會被消滅。
只是若我當時袖手旁觀 赤水蛇的暴行恐怕會造成更多傷亡。
本可以客套句承蒙相救就此揭過。
但作為現任運輸隊負責人 身為唐門家主的毒王恐怕難以輕易作罷。
世間關係本就如此。
身為家主必須承擔的責任便是這樣。
更何況。
‘他雖看似戒備我 但應該沒打算破壞這層關係吧。’
毒王尚未放棄我身上的價值與可能性。
所以才會先開口詢問來意。
感知到這層意味 我嘴角微微上揚。
「倒也沒甚麼了不得的請求。」
毒王聞言皺眉。既說並非大事卻仍有請求 聽了自然不悅。
但沉默不語 想必是默許之意。
「真的不算大事。只是….」
「且慢。」
正欲提出請求時 毒王截住了我的話頭。
會問甚麼呢。
「我有個問題要請教公子。」
「但問無妨。」
竟有事要問我。帶著疑惑審視毒王時。
他凝視著我開口問道。
「赤等級魔物的弱點。公子您怎麼會知道這個。」
「嗯。」
啊。
直到聽見那個問題才明白。
毒王對我投來戒備眼神的理由。
突然出現的赤色魔物,是時隔數百年現世的等級,光是這個就夠令人吃驚了。
而我卻若無其事地獵殺了那種魔物,在他看來應該更奇怪吧。
雖然不像是懷疑我做了甚麼手腳。
但覺得我古怪是肯定的。
哈。
‘真無語。’
好不容易救了人,反倒懷疑起我來了?
這大叔真是的。
能理解歸能理解,心裡不舒服還是免不了。
‘本來還打算連襲擊都幫忙解決的。’
要是按原計劃攔下唐德那傢伙手下策劃的襲擊。
就不會有這種事了,進展應該會更順利些。
感覺因為赤色魔物的出現打亂了節奏。
話說原本埋伏的山賊去哪兒了?
‘全被吃掉了吧。’
當時若真在附近埋伏,看到赤色魔物要麼早逃了,要麼全被它吃掉了。
「您是在懷疑我?認為我故意破壞運輸?」
「老夫不認為公子有此等意圖。」
「是嗎?」
「我所疑惑的,是公子當時的行動。」
見到赤色魔物卻面不改色狩獵的模樣。
目睹魔物吸收真氣這種荒唐能力時,毫不猶豫展開攻略的姿態,毒王想必無法理解。
「…為何能做到那種事。我實在想不明白。」
「您無需明白。」
「甚麼?」
對我的回答,毒王的臉皺了起來。大概是覺得我在嘲諷吧。
「如果無法理解的話,那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這到底是甚麼意思。」
「明明看一眼就能明白的事卻說無法理解。我又該如何向您說明呢。」
對此的回答,早在動身討伐魔物時就想好了。
根本不需要考慮甚麼答案。
因為是很簡單的事。
「看一眼就明白。弱點在哪裡。所以只是讓孩子們去捕捉而已。」
“…!”
聽到我放肆的發言,毒王的表情變了。
從緊皺的表情變成了空虛的表情。
我的話沒甚麼特別的含義。
看一眼就明白。
所以就做了。
你不知道難道是我的錯嗎?
大致就是這類意思。
換作別人這麼說,肯定會捱罵說這算甚麼話。
世人是怎麼稱呼我的。
不僅是史上最年輕的絕頂武者,若傳聞進一步擴散,肯定還會知道我已達化境。
毒王也早已知道這個事實,未及弱冠便觸及化境意味著甚麼。
‘意味著是不得了的天才吧。’
中原大概早已將我看作天賜的奇才。
最初聽到這種話會不自在又難堪,光是聽著就討厭。
但如今已經有些放棄了。
既然已成定局,不如好好利用這些傳聞。
毒王那呆愣的表情格外讓我感到甜美。
「這種話…現在….」
「若不是這樣,您總不會認為我從前就對付過赤色魔物之類吧。」
沒錯。從前世就開始對付了。
「明明是想幫忙才來的。沒想到會受到這種懷疑….有點心痛呢。」
完全不痛。
反而像是抓住了話柄,心裡正偷著樂。
毒王的表情被連珠炮般的話語持續動搖著。
「老子牛逼才這麼幹」——這個藉口永遠萬能。
只要實力和謠言匹配,怎麼用都行得通吧。
你看現在,毒王不也啞口無言只能蠕動嘴唇嗎。
「…抱歉。這次是我失言。」
雖然懷疑的眼神仍未消散,但毒王似乎覺得別無他法,還是向我道歉了。
見狀我假裝稍稍緩和了臉色。
「沒關係….感謝您道歉。」
其實進行這種對話本身就夠煩人的。
但如果不善後,之後可能會更麻煩。
況且毒王既然先低頭了,現在提要求會更容易些。
「唐門主。若您方便,現在能提個請求嗎?」
「…但說無妨。」
「不必這麼戒備。不是甚麼過分的要求。」
難道以為我要提甚麼離譜要求嗎。
倒也不是那樣。
‘對我而言是大事,但對毒王來說應該不算甚麼吧。’
畢竟我要的不是物質的東西。
毒王雖然略顯緊張地等著我的要求。
但我要說的其實沒那麼誇張。
雖然也可以要天價靈丹或配得上唐門名號的寶劍甚麼的——
我真正想要的是…
「聽說唐門有座湖。」
「嗯?」
突然冒出的湖泊話題讓毒王臉上浮現疑惑。
「說是叫毒理湖水來著…。」
過去曾阻擋血魔的英雄、唐門先祖毒絕天留下的遺產。
因深湖之水全由劇毒構成,普通人光是靠近就會中毒身亡的危險之地。
那種毒水也曾作為唐門所用毒藥的原料。
由於根本搞不清這種毒水從何而來。
人們也將它歸為天材地寶之一。
「從小就覺得好奇呢。能讓我看看嗎?」
雖笑著說話,但毒王的視線毫無波動。
完全是一副無法理解為何要看那種東西的表情。
‘換我也不會想看吧。’
誰會特地去觀摩那種危險場所。
理由只有一個。
‘白魔石。’
這該死的白魔石藏匿的空間。
偏偏就躲在那片湖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