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折葉不參加這次四川之行。
聽完關於他的訊息後,我腦海中浮現的念頭是:
‘這怎麼看都——’
就像上次推測的那樣,恐怕是仇劍門出了問題。
‘是和武延有關的問題嗎?’
包括一劍隊長在內,仇劍門已決定全力扶持武延。
聽聞此事的仇折葉,似乎立即做出了返回本家的選擇。
或許是讀懂了我的言外之意,李長老輕嘆著說道:
「這是他自己的意願。家主也同意了。」
「這樣啊。」
父親大人應該不會在意仇折葉作何選擇。
只是我稍微覺得有些遺憾罷了。
‘若他就這樣回到本家——’
這究竟對仇折葉來說是否正確呢?
當然,即便他選擇追隨我,我也不認為會比現在這樣更好。
‘就是有點膈應。’
這種揮之不去的膈應感始終縈繞心頭。
包括那混蛋陰鬱的表情也是。
看著仇折葉的臉,我也移開了視線。
‘如果這是你的選擇,我不會強行干涉。’
仇折葉自己思忖著當下該回仇家才是正理,既然他這麼決定了,那我也不再對此多言。
若他悄悄過來問我該如何是好,或許我會給出不同答案。
但仇折葉並未這麼做。
想必他已確信此刻離開方為上策。
望著那背影,若憑著指甲蓋大小的情分許個願——
只盼來日。
仇折葉憶及今日抉擇時,莫要露出悔色便好。
******************
我辭別眾人後登上了馬車。
乘的是仇家備的馬車,未另喚隨從。
唐門既以護送為首要,人多反而不便。
裴家似與唐門議定要參與護行。
‘至於其他枝節…’
目光轉向裴家馬車。
鐵志善此刻應正與裴禹哲同坐。
對那小子也需多加探查。
‘因護送之事耽擱,赴唐門會略遲一些。’
為保周全改道入川,沿途隱患亦需排查。
要思慮的事仍這般多。
即便理了又理,依舊沒甚麼頭緒。
近日稍緩的頭痛似又隱隱發作。
正疲憊地撥出灼熱氣息時——
不知從何處探來的冰涼手掌覆上我前額。
手的主人是南宮霏兒。
微睜眼瞧見她面容。
對上了那雙盛滿憂慮的碧色眼眸。
她望著我輕聲問:
「…沒…事吧?」
問我有沒有事。
當然有。只是不想讓周邊人知道。
我對此輕輕一笑回答她。
「沒事的。不要緊。」
“...”
「我現在有點味兒,離遠點。」
指的是沒能好好洗漱就邋里邋遢上了馬車。
本想幹脆在外面走著去,魏雪兒和南宮霏兒卻非要攔著說不行。
明明直接走也行啊。
總之,正說著別碰我,現在這麼邋遢的樣子,輕輕推開南宮霏兒的瞬間。
反倒是南宮霏兒伸手抓住我的腦袋拽了過去。
緊接著傳來綿軟的觸感。
發現原來是南宮霏兒的膝蓋。
在突如其來的狀況下剛要起身的剎那。
「…不是…累了嗎。睡會兒也行哦…。」
聽到南宮霏兒對我說話的聲音,不知不覺就放鬆了身體。
‘怎麼會知道我累了呢。’
明明把瀕臨極限的身體控制得不露痕跡。
連呼吸都控制在不會紊亂的程度。
或許是因為這副狼狽相,南宮霏兒似乎察覺到了。
‘…難辦啊。’
枕著南宮霏兒的膝蓋躺下時,正感受著這份舒適。
緊接著湧上心頭的卻是覺得可惜的念頭。
時間太寶貴了。
像這樣用來睡覺的時間。
現在明明是連這種時間都該用在別處的情況。
就這樣入睡真的可以嗎。
‘說起來慕容熙雅…。’
幸好最近杳無音訊的慕容熙雅來信說會稍晚加入四川之行。
說是出發後幾天內就能匯合。
想起這事時,突然該察覺到不對勁才對。
‘幸好...?’
我為何聽到慕容熙雅參加四川行的訊息會產生的念頭。
大概是疲憊得神志不清了吧。
‘...現在該優先考慮的是四川的事。’
必須強行抹去雜念轉想其他。
特意選擇四川的理由雖多。
但即便在這些理由中,此刻除了白魔石和延家的事,還有個特別在意的存在。
‘正好,那傢伙在那裡。’
始終惦記著日後血劫爆發時,為阻止她而籌建的專屬勢力。
預定招攬的人選裡,恰好有個以四川為據點的傢伙。
原本那廝嶄露頭角該是一兩年後的事。
但我打算提前會會他。
‘若預估無誤,找到他應該不難。’
只要前世聽說的情報沒差錯。
那廝應該正窩在四川最高峰裡當縮頭烏龜。
組建勢力的第一步就落在這傢伙身上。
前世身為魔人,今生就算被我親手魔化也絕對毫無怨言的合適人選之一。
正回憶著那張臉時。
忽然感受到輕柔指尖撫過髮絲的觸感。
是南宮霏兒嗎。
要不就是坐在旁邊的魏雪兒。
分不清了。
唯一明確的是。
這輕盈撫觸竟讓混沌大腦獲得平靜,實在奇妙。
雖然想著該起身了。
但疲憊身軀似乎拒不配合,最終決定小憩片刻。
就眯一會兒再起來。
如此想著。
******************
四川鬼雯山。
作為高聳山脈中的一座,亦是四川境內最大山脈的名稱。
不僅因其山體規模,更因那陰森氛圍與刺骨寒氣,人們稱其為鬼附之山。
正因如此,山中流傳的謠言也格外駭人。
諸如夜登山頂便會遇鬼云云。
又或獨闖此山必有去無回云云。
關於鬼雯山的惡名謠傳可謂遠近聞名。
除此之外還充斥著各種荒誕不經的山野傳聞。
但這些謠傳者並不知曉一個事實。
鬼雯山上其實根本沒有鬼。
當然,鬼怪之說本就可有可無。
所謂夜半鬼現的傳言,不過是盤踞此山者散佈的謠言。
但擅入者無法生還的傳聞倒是屬實。
只不過害人性命的並非鬼怪,而是人為。
正是那些悄無聲息佔據山脈,散佈謠言阻止外人接近的傢伙。
中原人將他們稱為‘綠林’。
自魔境門事件後,世間開始頻繁出現魔物,
如今綠林的勢力已大幅縮減。
見此情形,有人說山賊的根脈已斷。
倒也不算錯。
事實上中原全境幾乎無人再遇山賊,而鏢局等武裝力量為防範魔物不斷加強戒備,
綠林的活動範圍確實大幅萎縮。
在此形勢下,
將盤踞鬼雯山的這群人稱為‘最後綠林’絲毫不為過。
*************
山腰處有座陰森宅院。
咯吱吱吱——
在那近乎狼藉的房間裡,酒瓶正咕嚕咕嚕地四處滾動著。
四處雜亂散落的酒瓶、看似吃剩但並未收拾的食物上密密麻麻地聚集著蒼蠅。
在這般骯髒的縫隙中,能看到幾個似乎幾天沒洗澡的男人正互相糾纏著打鼾。
與幽靜的森林不同,此刻令人擔憂的是男人們震天響的鼾聲會讓整座山都震動。
突然住所的門被推開,有人衝了進來。
砰-!
「寨主!」
鬍子拉碴的男人踹開門後猛地吼道。
彷彿對這聲音有反應般,剛才還在打鼾的人們發出哼哼聲開始蠕動身體。
「呃啊….頭疼死了….」
「水…水!」
「嘔嘔-!」
「哇靠!你這混賬…!別吐在這兒!」
「把這小子扔出去!」
在瞬間混亂的場面中,最先喊話的人轉動著視線說道。
「寨主呢?寨主在哪兒?」
「甚麼啊,是老么啊?」
「老么….先打點水來。」
儘管男人語氣急切,其他人卻充耳不聞,只顧著互相提高嗓門。
不知昨日喝了多少,整個房間瀰漫著濃重的酒臭味。
男人不斷追問寨主下落,卻無人應答。
或許正因為如此。
「喂!你們這群混蛋!寨主到底在哪兒!」
男人似乎惱火起來,扯著嗓子咆哮。
就在這時。
瞬間屋內喧囂的氣氛驟然安靜下來。
感受到這變化,男人猛地打了個寒顫。
因為盯著他看的那些視線相當不尋常。
「…哈,這狗崽子?」
「老么吃錯藥了?嗓門挺大啊。那混賬現在是在衝我們吼吧?」
「啐。」
咯吱咯吱。
因宿醉癱倒在地的人們慢慢撐起身體。
躺著時還不明顯,但當他們陸續起身時,每個人的體格都相當魁梧。
頭頂幾乎要碰到住所的天花板。
不僅體格驚人,隱約散發出的殺氣讓男人嚇得後退了一步。
「不是…大哥們…誤會了…」
「誤會個屁,太久沒教育舌頭都不會轉彎了。」
「好久沒練手了?」
粗厚的手指朝男人伸來。
見狀男人緊緊閉上了雙眼。
他預感到即將降臨身體的疼痛。
但奇怪的是預期中的疼痛並未出現。
正覺得蹊蹺悄悄眯眼偷看時。
「…咦?」
原本逼近的眾人若無其事地端正了姿勢。
男人剛想皺眉思索緣由。
「…所以呢。」
背後響起的聲音讓他渾身僵硬。
男人艱難轉動僵硬的脖子向後望去。
那裡站著個比眼前巨漢們還高出一個頭的‘正主’。
裸露的上半身佈滿虯結肌肉。
遍佈軀幹的深色傷疤反而更添壓迫感。
在凌亂的長髮間,能感受到僅憑目光就能製造恐懼的陰沉眼神。
與那雙眼睛對視,男人用顫抖的聲音呼喚對方。
「寨、寨主…呃啊!?」
被稱為寨主的人物突然掐住男人的脖子將其提起。
成年男子被巨手掐著脖子懸空的景象,看起來是如此詭異的畫面。
「有甚麼事,大清早就來煩我。」
「…那…個…呃啊….」
「要是讓我掃興的話,你就這樣死掉。明白麼?」
聲音裡混著的殺氣開始支配男人全身。
嘴角大幅上揚說話的模樣,恐怖至極。
看著這樣的寨主,男人勉強擠出話語。
「…唐…唐門….」
聽到男人擠出的詞,寨主的眼睛微微睜大。
緊接著。
咚-!
「咳嗬!」
被鉗制的男人突然被放開,直接摔落地面。
方才掐脖的力道之強,倒地的男人不得不連連喘氣。
「哈啊…哈啊…!」
剛以為能緩過氣來。
也不過片刻。
咯吱吱-
寨主屈膝蹲下,俯視著趴在地上的男人發問。
「唐門的甚麼。說說看。」
面對燦爛笑著提問的寨主,男人連肩膀都止不住發抖。
如此散發著壓倒性氣勢、被稱為寨主的男子真身。
是現今鬼雯山最後殘存的綠林寨之主。
也是多年後臣服於天魔麾下,被稱為綠王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