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男子正仰望著染黑的天穹。
乍看像是夜空,此刻卻是剛過正午的白晝時分。
單憑這點就能看出那片天空絕非正常狀態。
當男子漠然仰望著那樣的天空時。
咚-!咚-!
某處傳來的巨大聲響掠過耳際。
正疑惑這究竟是甚麼動靜時,男子突然感知到了。
有誰正從遠方朝自己逼近。
感受到沉重氣息的男子立即將視線轉向聲源處。
在那裡。
咯吱咯吱-!
有個拖著山丘大小魔物的人影正走來。那魔物早已氣絕身亡。
渾身佈滿凹陷窟窿,面板破裂白骨外露的模樣,顯然遭受過狂暴對待。
根本不必思考是甚麼將魔物折磨至此。
男子的目光移向拖著魔物的來者。
深綠髮色下斜揚的嘴角。
壯碩身軀與下巴血跡奇妙般相配的癲狂男人。
他正是被中原人稱為綠王的存在。
凝視著綠王的男子開口問道。
[唐隊。這是鬧哪出?]
[啊,是炎隊啊。好久不見。]
看著咧嘴回應的綠王,男子皺起眉頭。
[這是禮物。聽說有傢伙鬧得兇,路上順道抓來給你嚐嚐鮮。]
[...]
綠王話音剛落,男子便揮手製止。
就在這瞬間。
嘩啦啦-!
綠王抓著的魔物瞬間被黑色火焰覆蓋並開始燃燒。
[嘖。]
確認此景的綠王短促咂舌,朝著魔物簡短揮出一記直拳。
砰-!
哐當-!呼嗚嗚嗚-!
拳風爆發產生的風壓將火焰包裹的魔物徹底抹去,不留痕跡。
雖說只剩灰燼,但確實是駭人的拳勁。
[呵,特意帶過來卻這般踐踏他人心意。]
[說事。]
[嘻嘻…果然是個無趣的男人。]
面對綠王的言語,男子仍未顯露特別反應。
只是用淡漠的紫瞳靜靜凝視綠王。
靜觀其態的綠王最終輕哼一聲開口道。
[聽聞天羅黑狼隊覆滅的訊息了吧?]
此言令男子眸中泛起異彩。
這訊息男子同樣知曉。作為天魔直屬部隊之一的天羅黑狼隊。
據稱這支頗具戰力的部隊竟在頃刻間全軍覆沒。
[而且還是毀於一人之手。]
被稱作彭家怪物的高手。
正是刀帝彭宇真所為。
[不覺得有趣嗎?我原以為那老東西絕不會敗給這等人物。]
[你想對我說甚麼。唐隊。]
[沒甚麼,單純覺得奇妙罷了。]
綠王雖嬉笑著繼續話題,男子卻對其姿態感到莫名煩躁。
[我在想,若無人相助,這事本不可能辦到吧。]
[...]
綠王的話讓男子歪了歪頭站起身來。
就在這時。
咕咕咕轟——!
被染黑的天空開始傳來巨大轟鳴。彷彿城池崩塌般,黑色熱浪逐漸形成漩渦。
[你想說甚麼]
[這個嘛]
[必頭魔之死與我有關聯。綠王你是想這麼說吧]
綠王言下之意,是在懷疑天羅黑狼隊長——即眼前男子與必頭魔死於彭宇真之手的事件有所牽連。
[倒也不必說得這麼直白…莫非心虛了?]
[…可笑]
咯吱
男子體內傳來骨骼摩擦的粗糲聲響。
看著這般動靜,綠王眼中逐漸染上瘋狂之色。
[綠王]
[但說無妨]
[聽說你到處宣揚想要得到本隊所在的地位以及我的身份。是麼?]
男子的話語讓綠王笑容加深。
[哪個多嘴的混賬傳這種話?]
這等於是承認了。
綠王確實覬覦著男子的位置。
聽聞此言,男子輕嘆一聲。
[…若非教主吩咐莫要節外生枝。早該處置你這可鄙的慾望]
天魔直屬麾下共有四支部隊。
綠王擔任其中一支部隊的隊長。
這意味著他在魔教中已位居高位。
但綠王對此並不滿足。
雖不敢覬覦身為至高主宰的天魔之位。
但至少也要爬到僅次於那個位置才能甘心。
站在那個立場上 那傢伙對綠王而言就是一塊絆腳石。
每支部隊都是由光看著就令人膽寒的高手組成的殺戮軍團。
綠王正是其中率領綠林破空隊的魔人。
天羅黑狼隊。
鬼剎羅劍隊。
綠林破空隊。
以及最後一支。
統轄上述三支隊伍的直屬本隊。
眼前這個男人正是那群人的統領者。
亦是位居教主之下的第二把交椅。
男人開始向綠王逐步逼近。
隨著距離縮短 能看到男人肉體上翻騰著灼熱蒸氣。
[覬覦我的位置是吧…]
那深紫色瞳孔裡醞釀的不知是何等情緒。
綠王判斷那不過是令人厭煩的沉重怒火。
男人帶著這樣的目光對綠王說道。
[就憑你?]
聽到厚重音節的瞬間 戾氣纏繞上綠王全身。
雖然肉體體積相差近兩個頭的身高。
但以存在感而論 男人竟絲毫不遜於綠王。
當兩人最終鼻尖相抵的剎那。
男人盯著綠王開口。
[跪下 你的視線太高了。]
這句話成為了導火索。
綠王鼓脹肌肉揮拳相向的瞬間。
黑炎自男人體內迸發 轉瞬間席捲四方。
此戰過後。
綠王被活生生剜去一目成為獨眼。
南方所剩無幾的靈山泰嶽 隨著半幅絕景的消失化為荒蕪之地。
******************
就在回憶到那裡時,才稍微清醒了些。
…是夢嗎。
或許是因為睡前想起了那傢伙吧。無謂的記憶竟在夢中浮現。
是關於綠王正滯留蜀地某處的記憶。
‘真讓人火大。’
畢竟不是甚麼愉快的回憶,剛醒來就莫名感到一陣煩躁。
雖不算是噩夢,但也算不上甚麼好夢。
總之不能一直躺著,正要起身的瞬間。
耳畔傳來了呢喃聲。
「…臉頰…。」
「或者…。」
該說是意識逐漸清醒的感覺吧。
似乎說了甚麼,卻聽不真切。在強行用內力催醒這副使不上力氣的軀體後。
「嗯…。」
揉著惺忪睡眼撐起身子。
周圍傳來窸窣動靜,似乎是被我的動靜嚇到了。
當我再次睜眼時首先發現的,是膝枕的主人換了。
明明記得是枕著南宮霏兒的膝蓋睡著的。
那個位置上不知為何卻坐著魏雪兒。
也就是說我現在是在枕著魏雪兒的膝蓋睡覺?
‘這…丫頭…。’
說起來。
魏雪兒說過要和我同行嗎?既然沒印象,應該沒特意跟我說過吧…。
奇怪的是這期間竟沒覺得疲憊。
明明連內力都運轉過了,怎麼回事。
「公子…?」
見我腳步虛浮,魏雪兒驚慌地喚道。
雖然模糊的視線很礙事,但那對璀璨的金瞳卻格外清晰。
「…呼。」
「您沒事吧…?」
「你…。」
面對魏雪兒擔憂的眼神,我先問出了最想知道的問題。
「…沒事吧?」
「啊?」
「…問你能不能跟我一起走。」
「噢。」
這突如其來的提問讓魏雪兒瞳孔晃動,似乎是慌了神。
畢竟剛醒就問這個確實太唐突了些。
「那個…」
魏雪兒看著我的眼睛猶豫片刻,隨即淺淺笑著對我說。
「沒關係的。」
那笑眼格外明亮,是半夢半醒間的錯覺嗎?想必不是。
「如今….我決定不再在意那些事了。」
魏雪兒就這樣笑著對我說。
正看著這樣的她想要說些甚麼時——
-醒了就趕緊出來。打算賴到甚麼時候。
耳邊傳來的聲音讓我不得不皺起眉頭。
不知怎麼察覺的,敗尊正在叫我。
這老鬼似的傢伙。難道一直在盯著我?
-嘖嘖,醒了就該啪嗒啪嗒滾出來。這麼早就開始貪戀美色。
-…本來就要出去了。
-諒你也不敢磨蹭。
-...
聽著敗尊的奚落嘆了口氣,輕輕捋過魏雪兒的髮絲後推開車門走了出去。
不知不覺已是深夜。
明明只想小憩片刻,怎麼睡了這麼久。
早知道會睡這麼久,該讓小傢伙們叫醒我的。
‘…這裡是’
揉著睏倦的眼睛環顧四周。
最先映入眼簾的是溪谷與礫石灘。看大多數馬車都停著,今晚應該要在此紮營。
光靠肉眼觀察還不夠 本想稍微擴大氣感範圍 但能感覺到氣感的擴散速度比我的意圖要遲緩得多。
‘怎麼回事?這又是甚麼情況’
正納悶為何會這樣而有些慌亂時 敗尊的傳音在耳邊響起。
-莫要驚慌 某種意義上這也是理所當然。
-理所當然的事嗎?
-不錯 這是強行進入無我之境的反噬。
-啊。
修煉時失去對身體的掌控權的那次事件 敗尊曾說過是墮宸破天武強制讓我達到了無我之境。
意思是那時候的反噬嗎。
-早說過 這是因為你觸及了尚未該達之境的緣故。
雖然尚未達到那個境界 卻陰差陽錯先踏入了無我之境 就是這個意思。
‘所以導致身體疲憊不堪 氣感也不聽使喚麼’
難怪用內氣試圖化解也沒效果 原來是有原因的。
按著陣陣抽痛的腦袋轉移視線。
本想尋找敗尊 但氣感無法正常擴散 靠這個行不通。
最終只好開口詢問敗尊。
-…您在哪裡?
-沿左側森林直走進來。
聽聞後便邁步前行。
峽谷後方延展著茂密森林 應該就是指那個方向。
因是光線照不到的地方 便在指尖燃起火焰照亮前路。
即便如此 周圍仍異常昏暗。
心想這也是反噬的影響嗎 難道是視力變差了?
正這麼想著又深入了些 不知不覺出現片適中平原 看到敗尊站在中央。
「來了啊」
「是。」
「咯咯…. 看錶情像是要死的滋味啊。」
「…勉強還能撐住。」
說實話確實有點吃力,但還不至於練不動。
正強打精神調整呼吸時。
「肉體似乎已準備妥當,該逐步進入下一階段修煉了。」
敗尊的話讓我瞳孔驟縮。
所謂下一階段修煉,正是敗尊早前提過的一次出拳即達境界。
「既然我認為你已做好準備,便打算傳授你《墮宸破天武》的一式。可有異議?」
「沒有。」
我這麼摸爬滾打不就為學這招嗎?肯教當然要學。
根本沒有休息的餘裕。連奔赴四川的時間都得這麼擠出來用。
「很好。那麼。」
敗尊聳了聳肩。
該不會連說明都沒有就要直接教吧?
「在此之前。你有件事要做。」
「要做的事…?」
要做的事?
正想對這突兀發言提出疑問的剎那——
嚓——
悚然的聲響裹挾著知覺席捲而來。
剛想著怎麼回事,視野突然開始扭曲。
原本平視前方的視線猛然下墜,突然看見了地面。
並以驚人速度向地表逼近。
該不會腦袋被砍了吧?
在踉蹌的失衡感中,頭顱即將撞擊地面的瞬間——
「…呃啊…!」
突然一個激靈清醒過來。
立刻喘著粗氣用手捂住脖子。
幸好腦袋還好好連著。
…那剛才的感覺是甚麼?
冷汗涔涔直流的間隙裡 敗尊的聲音混了進來。
「以前說過吧 關於你最大的問題。」
不畏懼死亡。
說那才是問題所在。
說過你毫不在意身體是否破碎。這固然是優點 但記得我說過你做得太過了。
「本來打算花時間矯正你那些扭曲的動作 不過碰巧發現身邊有位更合適的老師。」
「……您這話是甚麼意思。」
「你現在已經死過一次 知道嗎。」
“…!”
「腦袋都被砍了 不可能不知道吧。」
剛才的觸感 是敗尊刻意製造的處境嗎?若是如此 難道是幻覺之類?
若非如此 莫非是陣法?
還沒理清狀況時 敗尊身後突然出現了人影。
看到他的瞬間 我不得不倒抽一大口涼氣。
來者正是暗王。
正納悶這傢伙為何會出現在此 滿心惶惑之際。
敗尊觀察著我的反應繼續說道。
「本不想用這種方法 但你比預想的更出色 讓我起了貪念呢。」
「……老爺子?」
「既然決定收徒 就要做到完美。畢竟是我敗尊的弟子。」
「這和暗王大人在此有何關聯…...」
「當然有關 這位朋友會協助你修煉。」
暗王要幫我修煉?這簡直荒謬絕倫。
當我擰緊眉頭向敗尊討要解釋時。
他卻只是莞爾一笑對我說道。
「你要做的事只有一件。從月亮升起直到太陽現身之前。只要抓住這傢伙一次就行。」
聽完敗尊的話頓時啞然失笑。
「您是說暗王…?」
「沒錯,期限是從今天起直到你成功為止。」
讓我抓住暗王?
而且還是在這種深夜?
「直接硬來肯定不行….不過這傢伙會主動不斷接近你就是了。」
‘意思是會給機會麼。’
即便如此還是覺得很不靠譜。
本來還指望直接開始修煉墮宸破天武。
突然讓玩甚麼捉迷藏遊戲,任誰都會摸不著頭腦。
暗王居然也同意這種荒唐行徑。
…應該是吧。
既然同意了才會在這裡配合演出。
既然只能照辦,就意味著我這把年紀還得玩捉迷藏。
而且物件還是身為殺修之王的暗王。
‘那之前看到的幻象又算甚麼。’
腦袋被砍落的幻象,那感覺真實得根本不像幻覺。
敗尊卻說那顯然是刻意安排的場景。
意思是另有隱情?
正思索間,敗尊輕移腳步甩下一句。
「那就辛苦你了。希望儘快完成。畢竟還有很多事要告訴你。」
「您這就走了?」
「該說的都說了,接下來全看你自己。」
真就這麼走了?
我呆望著敗尊離去的背影。
他突然轉頭回望。
「啊。最重要的事差點忘了說。」
「啊?」
「千萬別崩潰啊。」
「那個是什….」
因為不斷說著奇怪的話。想讓敗尊好好解釋清楚便試圖抓住他,但是。
我無法說出接下來的話。
噗嗤-。
因為有甚麼東西刺進了我的心臟。
“…!”
並不痛苦。
翻湧而上的鮮血和逐漸模糊的意識。
即便如此我還是確認了將短刀刺入我心臟的人。
站在那裡用冰冷眼神注視我的正是暗王。
******************
咿咿-!
新月高懸的深夜,一匹馬不停歇地破開道路狂奔。
不知要去往何處如此匆忙,後方馬車搖晃得像是發瘋一般。
「嗚惡….」
車廂內貌美的女子似乎承受不住顛簸,忙著用纖手抓住窗沿捂住嘴。情況嚴重到能看見她白皙面板都泛起了青紫。
或許是第一次乘坐如此顛簸的馬車吧。
慕容熙雅只覺得胃裡翻江倒海難以忍受。
「速…速度稍微慢點….惡….」
慕容熙雅用悽慘得不行的聲音請求道,車速卻反而越來越快。
‘要死了…!’
慕容熙雅覺得腦海裡閃過的念頭大概都是走馬燈。
因為就這樣死去也不足為奇。
在這種時候浮現的寥寥回憶中竟有個男人的臉,連她自己都覺得可笑。
慕容熙雅緊閉雙眼對浮現的那個男人傳話。
‘…公子…我大概只能到這裡了。’
緩緩倒下的慕容熙雅。
趕車的馬伕突然用興奮的聲音對她搭話。
「侄女!快看窗外!今晚月亮真漂亮!」
「姑、姑姑…速…速度…。」
「嗯?說甚麼?要再快點嗎?我們侄女比看起來會享受嘛!」
「啊…。」
或許是因為侄女的請求,駕馬的女子燦爛笑著再度提高了速度。
慕容熙雅似乎終於承受不住,徹底失去了意識。
女子卻渾然未覺,只是繼續揮鞭催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