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鐵雲。」
話音未落 等候室驟然被威壓籠罩。
明明只是報了個姓名而已。
是聲含真氣嗎 非也。
是借內力鎮壓全場嗎 亦非也。
這純粹是男人外放的壓迫感。
那男子的視線讓他們不自覺地感到壓迫。
男子在上席落座並報出自己名號的瞬間,等候室立即被此起彼伏的議論聲填滿。
-仇鐵雲的話….不就是虎俠麼。
-虎俠?要說虎俠….不就是那個山西仇家的家主?
曾是擁有神龍稱號的最年輕後起之秀。
出身於現已解散的武林盟所屬神龍隊的隊長,現任山西仇家的家主。
此外還是名列中原百大高手之一的武者,但這只是過往輝煌。
時至今日已被傳為實力大不如前。
而且比起虎俠,近來有個更廣為流傳的稱呼——
這個正從河南蔓延至整個中原的武者稱號。
小閻羅仇陽天。
作為本次正派集合起因與本質的神龍館襲擊事件的終結者。
不,現在應該說是被授予新稱號而不能再稱作後起之秀的人物。
男子正是那小閻羅的父親。
不久前還以劍鳳之父聞名,如今更以小閻羅父親之名廣為人知。
而稍微瞭解仇鐵雲的人,聽聞小閻羅名號時總會這麼說:
-果然虎父無犬子。
猛虎怎可能生下犬子。
怪物孕育怪物,說來也是理所當然。
雖說現在常被譏為掉了牙的老虎、山西蟄伏的過氣殘黨,但見證過仇鐵雲全盛時期的人絕不會這麼想。
即便現在——看好了。
僅因仇鐵雲的出現就感到壓迫的人比比皆是。仇鐵雲既未運轉真氣也未採取特定行動。
不過是那些記得當年的人們被他的存在感自行壓垮罷了。
因仇鐵雲的介紹而陷入的寂靜中。
最先開口的是唐天基。
「久違了。」
唐天基與仇鐵雲重逢怕是已有數十年光景。
見狀,原本面露不悅的慕容泰也謹慎行禮。
「…幸會。」
慕容泰自然對仇鐵雲沒甚麼好感。
從過去便是如此。
因年齡相仿,後起之秀時期也常碰面。
慕容泰被稱為白龍時曾與他交手。
那時也有龍鳳之會的典故。
關於那場比試的結果,慕容泰早已從記憶中抹去。
意味著敗得慘烈到不願回想。
更何況自己的妹妹曾一度迷戀仇鐵雲窮追不捨。
慕容泰看他越發不順眼。
單就這點而言。
‘…父子倆真是一路貨色。’
心裡氣得要噴火。
眼下因公共場合才強忍怒火。
但對那個叫小閻羅的混賬絕不輕饒。
‘若只有女兒倒還能勉強接受。’
傳聞那廝身邊女人多如過江之鯽。
聽說這事時氣得七竅生煙但暫時按捺。
畢竟有些真相總要當面確認。
實際見到那混賬後慕容泰甚至短暫改變想法。
原因無他。
長成那樣周圍還能女人扎堆簡直沒天理。小閻羅那張臉雖說不算醜,但也絕對稱不上帥。
再加上仇家特有的兇戾眼神組合起來,那副尊容可怕得讓人難以久視。
那種貨色居然還能讓自己出挑的寶貝女兒倒貼?
‘肯定有問題’
慕容泰當時這麼想著。
女兒對渣滓產生近乎病態執念的原因。
其實很簡單。
女兒身患先天頑疾,而眼下能治這病的獨苗。
就是小閻羅。
雖說不清楚具體緣由。
但這事連慕容世家的長老們和隨行醫師都確認過。
所以他才忍了。
忍了把女兒託付給同齡臭小子。
忍了女兒在這過程中情根深種。
這些他都勉強能忍。
只要女兒能活命,只要那丫頭覺得幸福,他甚麼都能忍。
更何況
‘孩子現在很幸福’
這是時隔幾年才重逢的女兒啊。
而且。
慕容泰已經十多年沒見閨女笑得這麼燦爛了。
這絕對是好的轉變。
所以慕容泰對小閻羅處處忍讓。
聽說有婚約也忍了,反正女兒說會退婚改嫁自己,忍了;
要是真和仇家聯姻,他也不是不能好好談合作條件。
一切都是為了女兒。
對喪妻的慕容泰而言,女兒就是他的全世界。
可是
‘…這王八蛋有了我女兒還敢養別的女人?’
光想象就恨得牙根發癢。
慕容泰分明親眼看見了。
說的正是聚集在慕容熙雅曾停留的餐桌旁的那些人。
‘當時全是女性。’
而且個個都是不輸於他女兒的美麗女孩。
在認為自家女兒天下第一的慕容泰眼裡,能稱得上同等水平已是相當了不得。
每當小閻羅踏入客棧,這些女孩就會齊刷刷投來視線,彷彿等候多時。
慕容泰在她們當中發現了一個格外顯眼的身影——
青絲雪發碧瞳的女子。
單看裝束與氣勢,慕容泰便知她是南宮世家的血脈。
而據他所知,當今南宮世家直系血脈中,女兒僅有一位。
似乎被稱作劍舞姬來著。
人如其名,容貌絕美且武藝超群。
但對慕容泰來說重點不在此處。
問題在於小閻羅的未婚妻正是這位劍舞姬——
與他女兒所言相反,這姑娘顯然活得挺滋潤。
這意味著——
‘那混賬不想退婚,是打算玩弄我女兒的感情吧。’
咯吱。
慕容泰手臂青筋暴起。
若非岩石所制的桌子,此刻早已粉碎。
‘那時候也是在耍我玩嗎’
初遇街頭的場景浮現——
記得問路時,小閻羅突然搶步上前的背影。
就算慕容泰當時沒察覺,那傢伙明知每句話都在戲弄自己卻仍配合演出,
甚至聽到要打斷四肢的威脅時,還慫恿說盡管試試。
‘明明心知肚明卻在耍我。’
他不認為小閻羅會聽不懂這些暗示。
但凡有點眼力見的人都該明白。
分明如此。
那廝是在侮辱自己。
理性低語著這或許只是對此事的偏見。
但慕容泰早已聽不進這些話。
反正打從前起就看那傢伙的家族不順眼。
‘等會議結束。’
待此事了結,慕容泰打算去找小閻羅。
雖說女兒再三懇求他別插手,說自己能處理好。
但為人父者實在忍無可忍。
倒沒想取他性命。
雖殺意如煙囪般直冒,唯獨這點必須守住。
慕容泰只想以‘前輩’身份教訓那小子懂規矩。
當然過程可能會激烈些。
正當慕容泰咬牙切齒地磨著心中劍,勉強壓抑情緒時。
「諸位齊聚也是緣分。老夫有則傳聞要說。」
比慕容泰更厭惡仇鐵雲和小閻羅之人突然開口。
正是刀王彭周。
「這可得當著仇家主的面好好說這個,聽聞令郎近來頗為出眾。」
原以為是甚麼新傳聞,果不其然又是小閻羅的事。
「得此麟兒真是好福氣啊?」
彭周帶著笑意說道。
仇鐵雲轉頭看向彭周。
不知是否因那獨特眼神,仇鐵雲的目光顯得格外冷冽。
「不過是孩子自己爭氣。」
仇鐵雲雖回應了彭周的話,聲音卻極其淡漠。
彷彿在說與己毫無干係。
或許是對這答覆不滿。
彭周眉毛微微顫動,不甘示弱地又補了一句。
「就算那孩子再怎麼出色,背後若無人扶持也成不了事吧。」
聽到彭周這番話的唐天基和慕容泰,這才明白他提及此事的用意。
雖說如今小閻羅風頭正盛。
但最初被稱為後起之秀兼神龍的,正是彭家的小少主。
彭宇真。
彭周此舉意在借吹捧小閻羅與仇家,卻是為彭家謀取一些顏面。
尋常人聽罷該順勢附和各取所需。
仇鐵雲卻盯著彭周給出截然不同的回答。
「甚麼都沒做。全是那孩子獨力完成。莫說我,家族根本未曾給過他助力。」
斬釘截鐵。
這般決絕態度簡直令人費解。
到這份上對彭周而言已有些難堪。
果不其然彭周表情微微扭曲。
唐門之主。
毒王唐天基見狀暗自嘆息。
那該死的老東西活到這把歲數還是這副德性。
念在各家家主身份才給幾分薄面,卻總這般顯露草包本質。
‘早年倒不至於如此不堪。’
從前就覺得他腦子裡長的怕是肌肉。
近來尤甚。
怕不是拿武學天賦換了腦子。
不,確切說是從彭周之子彭宇真嶄露頭角開始。
不管變成甚麼 再這樣下去不知道會做出甚麼事來。
就在唐天基調整呼吸準備開口的瞬間。
彭周再次吐出話語。
「您這麼說倒是值得祝賀…...但奇怪的是 明明以前不是這樣的。」
啪。
彭周的話讓氣氛驟然凝固。
那話裡的意思 是指曾經因草包而聞名,同時也有彭家與仇家曾有婚約又解除的事,
「時間久了自然會褪去幼稚的模樣。該說是萬幸吧 令郎成長得很出色。」
「看來他對當年的過錯深感悔恨。如今對其他千金倒是殷勤得很 看著真叫人欣慰。」
這是圈內人盡皆知的事。
就是小閻羅對彭家千金惡語相向導致退婚的事件。
蠕動。
對彭周的話產生反應的並非仇鐵雲。
而是旁聽的唐天基與慕容泰。
此刻彭周正在逐步越過界線。
這也難怪 因為小閻羅的傳聞裡總少不了好色之徒的說法。
說甚麼英雄本色 傳聞他身邊總圍繞著多名絕色千金。
而傳聞中的那些千金們偏偏——
包括了在場唐天基與慕容泰的女兒。
彭周撕開了眾人心照不宣的偽裝。
「男人本事越大自然越招女人喜歡…...這說明令郎確實非比尋……」
「彭家主 適可而止吧。」
忍無可忍的慕容泰插話道。
「再說下去 您可有把握收場?」
「有甚麼不能收場的?我倒不覺得自己說了甚麼過分的話。」
看著那強顏歡笑說話的模樣,慕容泰胃裡湧起一陣噁心。目睹此景的彭周對慕容泰說道。
「啊,這麼說來慕容家主的女兒是雪鳳啊。聽說是個了不起的姑娘。」
「彭家主。」
「果然門當戶對才能玩到一塊兒去。雪鳳既然和小閻羅一樣厲害,想必也常伴左右吧。」
彭周話音剛落,慕容泰的眼神逐漸變得銳利。
「唐門的毒鳳也是…...這可真是。可惜啊。當初我要是沒放跑那丫頭,現在怕是…...」
就在慕容泰對越界的彭周怒不可遏,即將拍案而起的剎那。
「吵死了。」
咕嗚嗚…...
這聲輕飄飄的嘀咕,卻讓周遭眾人瞬間僵直了身子。
因為那嗓音實在冷得刺骨又沉得駭人。
聽聞此言的彭周先是一僵,隨即向發聲者反詰。
「…...你剛說甚麼?」
開口之人正是仇鐵雲。
仇鐵雲無視彭周的質問,徑自啜飲面前的熱茶。
見他這般態度,彭周聲調陡然拔高。
「老子問你剛才放甚麼屁。」
面對這聲低吼般的質問,仇鐵雲再度將視線移向彭周。
接著開口道。
「我說吵死了。」
「你他媽衝我說的?」
「這兒就屬閣下聒噪。莫非還有第二人?」
那副理所當然的反問神態堪稱一絕。
「仇家主…...!」
彭周聞言猛地扭曲面容,霍然起身。
不,準確說是試圖起身。
哐-!
“…!”
但是,彭周最終沒能站起身來。
因為仇鐵雲用手按住了彭周的肩膀。
「什….」
對此彭周露出了驚訝的反應。
雖說仇鐵雲也算體格健壯,但終究比不上彭周。
彭家以天生神力聞名中原武林。
而此刻仇鐵雲卻輕鬆壓制住了彭周。
仇鐵雲對尚未理清狀況的彭周說道。
「彭周。」
“…!”
「看來你是忘了從前我說過的話。」
仇鐵雲表情與平日無異,聲線也毫無波動。
但對彭周的稱呼和語氣已截然不同。
「你這…!」
-別隨便犬吠。我明明警告過你吧?
“…!”
這是傳音入密。
仇鐵雲正用內力向彭周傳話。
-活到這把年紀還沒改掉那下作毛病。
「…你這廝….」
彭周拼命試圖撐起身體。
但被按住的肩膀傳來驚人力道,根本動彈不得。
這到底怎麼回事?
明明聽說虎俠巔峰期早過,早該不復當年之勇。
-當上家主還想重溫當年的難堪?
仇鐵雲的話勾起往事回憶。
正是他當年因不滿雜門小戶出身的仇鐵雲被稱作神龍,上門挑釁的那日。
那天彭周在仇鐵雲面前對其祖父出言不遜。
而仇鐵雲聽完後,沒有給出任何言語回應。
只用拳頭給了答案。
告訴他甚麼是牆壁。
告訴他舌頭亂動的下場。
那天彭周被拔掉的後槽牙再也沒有長出來。
牙齒無法再生,是因當時仇鐵雲拔掉彭周後槽牙後,對其牙槽燒灼止血,徹底封死了牙根。
那是兩人剛過二十歲時候的事。
也是彭周人生中最不堪回首的記憶。
咯吱咯吱。
羞憤交加的彭周試圖掙扎起身,但仇鐵雲的手臂紋絲不動。
反而施加在關節上的壓力越來越重。
-彭周。
「咕嗚….」
傳音入密裡帶著殺意。
那平靜的嗓音裡壓抑著未曾表露的情緒。
只讓彭周聽見,不讓任何人察覺。
-不該造的孽別造。到現在還不明白嗎。
這般深不見底的陰暗情緒究竟從何而來。
就在彭周終於按捺不住要運起另一隻手的刀氣時。
-敢在這裡亮出來。
-彭家主此刻就會換你兒子來當。
仇鐵雲的話讓彭周身體驟然僵硬。
家主換人的意思是。
就是要當場取彭周性命。
-想試試看嗎?
“...”
念頭在腦海中閃過。
武林盟中,甚至就在總部裡公然殺人,仇鐵雲難道真能全身而退?
按理說絕無可能。
想到這裡彭周忍不住用缺牙的牙床狠狠磨蹭。
這分明是未戰先怯的念頭。
沸騰的鬥氣。
無法折損的自尊心。
連同滯留於過去的雜念。
促使彭周起身的事物實在太多。
但最終彭周選擇的並非豎起自尊對抗。
“...”
彭周的身體逐漸卸去力道。
這是放棄抵抗主動卸力的表現。
察覺此狀的仇鐵雲立即從彭周肩頭撤回手掌。
仇鐵雲若無其事地又啜飲一口茶。
目睹全程的慕容泰與唐天基在短暫沉默中已猜到發生了甚麼。
這也難怪。
因為彭周的表情實在顯得太過屈辱。
正當眾人不知如何化解驟然而至的冰冷氛圍時——
咯吱。
入口處門扉開啟有人踏入。
來者是個身著青色武服、髮絲青白相間的美中年。
他正是四大世家的最後一位。
南宮世家之主——蒼天劍王南宮震。
「哎呀,我居然是最後一個…」
南宮震剛跨入門檻就被詭異氣氛逼得皺起眉頭。
因空氣中明顯瀰漫著不尋常的躁動。
確認狀況後南宮震開口道:
「這可真是。該怎麼說呢…活見鬼似的氛圍啊。」
雖是用玩笑口吻說出。
卻無人出言否定這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