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值正午剛過。
河南一如既往地人潮湧動。
但今日感覺格外擁擠。
各家客棧都已爆滿到無法再容納更多人。
甚至到了要從別處搬來椅子加座的地步。
侍女小二們也比平時忙碌數倍。
-再來壺竹葉青!
-好嘞!這就來!
熙攘人群中滿是嘈雜聲響。
聚集者比平日多出許多，自然更顯喧鬧。
但與往常不同的是，擁擠人潮中竟留出了一條通道。
或許正因如此，才讓人感覺來者更多。
那條像是為行人車馬特意清出的通路。
以及嚴守界限駐足圍觀的人群。
如此喧囂中仍保持井然有序的原因只有一個。
-來了…...來了!
隨著這聲呼喊，嘈雜聲瞬間寂靜。
通往武林盟的要道。
從入口處發現異動的人們齊刷刷望向某處。
咚。
遠處有人正走來。非止一人。可見大批人馬列隊而入。
眾人皆著相似武服，腰間佩劍。
見此情形有人低呼。
-是武當…!
這群先行者的身份，正是九派一方的武當派眾人。
這些是為參加今日正派集會而從湖北趕來的人們。
這就意味著，那群人的領頭者正是。
-武當劍仙…!
身著武當派特有的道袍，將銀白長髮整齊束起的老人。
那銳利的眼眸與隱隱散發的道氣堪稱一絕的武者。
據傳主要以御劍術聞名。
若評選天下五大劍修，始終是榜上有名的人物。
武當劍仙穿過人群，在早已等候的盟眾引導下踏入武林盟。
雖然武當武者從入口進入盟內的時間並不長
但圍觀群眾都看得津津有味。
能有幾次機會親眼目睹堪稱頂尖高手的武當派掌門呢。
更何況，此後要從此路進入的武者除了武當劍仙外還多得很。
此刻這麼多人駐守街邊觀望的原因正在於此。
正派集會召開意味著大人物們將集體出席
也意味著能如此近距離看到他們。
遠遠觀望的我不得不露出荒唐的表情。
「明明乘馬車就行。這擺明是故意作秀。」
實在難以理解。武當派又不是缺錢的主兒。
正琢磨為何偏要徒步走來
看到群眾這般守候
想必那些走向盟會的武者也是為展示風姿才走得如此緩慢。
某種程度上算是潛規則?
給慕名而來者準備的表演?
‘真是鬧劇。’
荒謬得讓人只想發笑。
若是比武大會或慶典活動，這種行為倒還能理解。
既然是為了享受才安排的行程，那種事應該也沒關係吧。
‘有必要在會議時那樣做嗎。’
明明是為了商討武林盟今後對策和日程才聚集的場合。
實在想不通為何非要搞那種小丑把戲。
就算說是為了輿論造勢。
雖然我也沒甚麼好反對的就是了。
‘難怪讓我也到入口處集合。’
幸虧覺得可疑沒去，真是明智之舉。
要是真去了，現在就會像剛才的武當劍仙那樣成為全場焦點了吧。
‘不過說不定連我是誰可能都沒人知道?’
不，這麼想未免太妄自菲薄——河南最膾炙人口的武者之名可正是本大爺。
真他媽操蛋。
將皺起的眉頭舒展開來。瞥了眼旁邊不停發抖的傢伙。
「朋友，別抖了。再抖屋頂要塌了。」
「嗚…嗚嗚…嗚….嗯嗯….」
這難道算是在回應我嗎。
看著那沒出息的模樣，我不禁嘆了口氣。
那個抖得像隨時會斷氣的傢伙，正是鐵志善。
令人驚訝的是，在正派會合的後起之秀名單里居然有鐵志善的名字。
看到這個難免產生疑問。
南宮霏兒和唐少烈反而沒被邀請。突然冒出個鐵志善算甚麼。
「你從昨天開始就這副德行了。」
「…啊…不….不是的?」
「不是個屁…你吃飯時抖得勺子都拿不穩的事忘了?」
“...”
緊張過度的鐵志善眼珠滴溜溜亂轉。
居然要帶著這種貨色參加武林盟行動。
想想就頭疼。
‘還不如帶裴禹哲或仇折葉呢。’
在這方面那兩個傢伙靠譜多了。
「哈啊。」
太陽穴突突直跳。
就在我用手捋過頭髮的時候。
下方又爆發出另一陣歡呼聲。
-是唐門…!
武當派之後又陸續響起過幾次歡呼。
但都比不上此刻的聲勢。
這也難怪。
因為登場的人物是四大世家的家主。
我的視線不由自主轉向街道。
唐少烈常穿的唐門練功服套在一隊人馬中，正窸窸窣窣列隊而入。
門派與世家的差異在此刻顯得尤為分明。
自詡修道之人的武當派穿著相對素樸。
而作為向諸多世家與劍隊供應武器的頂級勢力，唐門果然處處彰顯著豪奢氣派。
看著那排場才明白，原來唐少烈的著裝已經算相當低調了。
‘那傢伙。’
只見為首走來的中年男子。
身著泛著幽光的深綠色綢衣。
光是看著就讓人舌根發麻的刺鼻氣息撲面而來。
‘毒王唐天基。’
唐門家主，當今毒道第一人。
在唐少烈成就萬毒不侵之體獲得稱號前確實如此。
‘長相倒是慈眉善目。’
正奇怪以毒術暗器聞名的唐門怎會養出唐少烈那般溫順面相。
見到這男人的臉就明白了。
體格也比其他武者嬌小。
比我還要略矮半頭。
連我這公認的小個子都覺得毒王實在瘦弱。
‘上次有見到嗎。’
說的是幾年前參加唐兵展會的事。
當時似乎藉口諸事繁忙，刻意避開了與毒王的會面。
想起那事就不由得苦笑。
‘原來是個瘋子啊。’
明明頂著名門血族的頭銜，跑去四大世家卻連家主的臉都沒見就回來。
雖然當時急著趕路沒察覺，但現在看來我也確實夠瘋的。
‘父親居然沒發火真是奇蹟。’
雖說我去四川是被逼無奈，但本意絕不是讓我這麼胡來。
現在回想起來，居然真就跑去吃幹抹淨搶了份機緣回來，想想都神奇。
正想著這些的時候。
「喂…陽天啊….」
鐵志善用發抖的聲音叫我。
「幹嘛。」
「要一直待在這兒嗎…?」
「挺有意思的不是。你受不了了?」
「…快吐了。」
“...”
聽到這話我猛地皺起臉。看到我表情的鐵志善嚇得一哆嗦。
「啊不是，再看會兒也行」
「別慫啊朋友，又不是因為這個才皺眉。」
就像鐵志善說的，確實沒必要硬撐。
‘接下來還會有誰來呢。’
首先放出風聲說要參加的九派一方是
崑崙派、武當派，還有少林和丐幫這幾個。
其餘門派都明確表示了不參加。
‘甚麼原因呢。’
聽完就覺得挺蹊蹺。
既然是叫正派會議，全來了也不奇怪啊。
尤其英風和劍後都到場的情況下，華山派竟然表態不參加，這點特別讓人吃驚。
「嗯….」
滿肚子疑問。
光想也想不明白，我撐著膝蓋站起來對鐵志善說
「走吧。」
「啊、啊?真的?」
「嗯，當後輩的遲到太久也不像話。」
「唔。」
在那種大人物們陸續到場的時候，我們這些晚輩不參加確實相當不合適。
這世道就愛計較這些，實在沒辦法。
‘反正就是看不順眼。’
在意的還不止這一點。
去了恐怕會再次見到白川劍主。
這事兒讓我相當在意啊。
這同樣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我咬了咬嘴唇後。
腳步一點就從建築物上跳了下去。
於是。
留在屋頂的鐵志善看著突然消失的仇陽天開口道。
「…我呢?」
脫口而出的聲音裡滿是慌張。
這也難怪。
把鐵志善帶到這屋頂的是仇陽天。
而他沒有獨自下去的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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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林盟內部準備的候客室。
為重要賓客準備的候客室裡瀰漫著難以名狀的凝重感。
倒不是房間本身的問題。
而是聚集於此的人們散發的氣息個個都沉重非常。
這裡是四大世家等候的場所。
聚集於此的自然是被稱作名門的四大世家之主。
其中上首座位旁，有個身材略顯瘦小的男人正慢條斯理地啜飲著剛沏好的茶。
他是唐門之主。
毒王唐天基。
周圍的家主們對他的一舉一動都不得不繃緊神經。
在中原四大世家之主就是有這等分量。
唐天基自然也明白這點，只是靜靜品茶消磨時間。
就在他啜飲茶水的瞬間。
有人推門而入。
哐——!
開門聲粗暴得非同尋常。
「哎呀，我遲到了不少嘛，是吧。」
進來的人物與矮小體型的唐天基不同，是個體型龐大的男子。
是個身穿墨色武服、臉上佈滿疤痕的巨漢。
唐天基確認來人後，在內心嘆了口氣。
因為他不想和那個粗魯的傢伙搭話。
但既然已經碰面，就不能像小孩子那樣任性了。
唐天基強撐笑容向男子致意。
「好久不見。彭家主。」
「久違了。唐家主。別來無恙?」
巨漢的真實身份是河北彭家的家主，刀王彭周。
「當然。一如既往地好。」
「那可真是萬幸。」
這段充滿火藥味的簡短對話結束後。
彭周自然地走到唐天基對面坐下。
「唐家主。聽說您昨日就到了。」
「正是。」
「何必來得這麼急。大老遠趕來該慢慢走才是。」
言下之意是：甚麼事讓你火急火燎趕這麼早?
聽出弦外之音的唐天基嗤笑回應。
「正因遠道而來才要小心趕路避免遲到，略費周章罷了。」
這回答暗含譏諷：守時是基本禮儀，連這都不懂嗎？
如此針鋒相對的兩人在短暫沉默後。
「哈哈哈!」
「哈哈哈!」
像是等待多時般相視大笑。
「久別重逢，唐家主風采依舊。」
「彼此彼此。彭家主也寶刀未老啊。啊，倒是更顯老辣了。」
-這麼多年過去，你這廝的厚臉皮倒是絲毫未變。
-照照鏡子吧。你的臉都開始融化了。
每當話中有話地交鋒時，兩人身上散發的氣勢便愈發濃烈。
再這樣下去怕是要動刀劍了——連在牆邊守護的武者們都這麼覺得。
一同候場的名門家主們也如坐針氈。
就在這時。
吱呀——
隨著門扉再度開啟，又一人現身。
這次來的是白川劍主慕容泰。
與昔日粗布麻衣的模樣不同，此刻他衣著華貴盡顯慕容家商團之主的派頭。
光是衣料質地便非同凡響。
腰間腕間的配飾更是精美絕倫。
見狀唐天基起身相迎。
「久違了，慕容家主。」
與方才接待彭家主時的聲調錶情判若兩人。
這也難怪。如今唐門正與慕容世家的商團密切合作。
且成效頗為顯著。
唐天基自然對慕容泰禮遇有加。
見唐天基熱情相迎，慕容泰也勾起一抹淺笑。
「別來無恙，唐家主。」
「快請上座。」
聽唐天基這麼說，慕容泰也從容入席。
目睹此景的彭周不禁嗤笑出聲。
「好久不見。」
「久疏問候，彭家主。」
面對慕容泰的致意，彭周眼神卻透著寒意。
慕容泰對此視若無睹，僅止於禮節性問候。
這般反應似乎觸怒了對方。
彭周皺眉抿了抿嘴唇。
「慕容家主。」
「在。」
「聽說七天前就到這裡了。對吧?」
「是的。」
面對慕容泰若無其事的回答，彭周短促地笑了一聲。
分明是譏諷的笑。
「究竟甚麼事這麼急，竟急著趕到河南地界來。」
「聽說小女遭遇不測。自然該立刻趕來。為人父者理當如此。」
慕容泰的話讓彭周的眉毛抽動了一下。
「這話是說，我們這些當爹的很失職咯?」
彭周話尾帶著明顯的找茬意味。
慕容泰用微妙的眼神看向彭周。
任誰都聽得出這挑釁的語氣。
然而即便面對這般反應，慕容泰仍帶著與冰冷五官不符的柔和笑容答道：
「倒沒有這個意思。不過彭家主若非要這麼理解。」
「淅瀝。」
慕容泰茶杯裡的注水聲格外響亮。
「大概就是這麼回事吧。」
「咯吱。」
聽到慕容泰的回答，彭周肩頭翻湧起殺氣。
眾人都心知肚明，這樣下去會鬧得不可收拾。
察覺到這點的唐天基正想起身勸阻兩人時——
「滋——」
“…!”
等候室內眾家主的頭齊刷刷轉向門口。
因為從門那邊傳來難以名狀的壓迫感。
「篤…篤。」
或許是被這股存在感吸引。
那腳步聲異常清晰地傳入耳中。
明明並非巨響，卻聽得格外真切。
俄頃。
「吱呀——」
隨著門緩緩開啟，威壓感的主人現出身形。
是錯覺嗎。
門開啟的瞬間 恍惚覺得熱浪湧入了等候室。
確認推門而入者的彭周瞪大了眼睛。
因為是意料之外的人物。
‘那傢伙….竟然。’
吃驚的理由很簡單。雖然早聽說他要來。
但真沒想到他會走出山西。
更不可思議的是他竟產生了這種壓迫感。
推門而入的男人用標誌性的兇戾眼神掃視全場。
與之視線相接的家主們都不由自主打了個寒顫。
那目光實在太陰冷了。
“...”
是確認完了嗎。
男人在令人不適的沉默中邁開步子。
前進方向正是四大世家家主聚集之處。
明明看到他們該停下才對。
男人卻若無其事地繼續向前。
很快。
吱——
他旁若無人地拖開首座椅子坐了下去。
雖然整個過程不過瞬息。
但滿堂高手直到他落座都沒能擠出一句話。
男人似乎很享受這種沉默 靜靜環視一週後突然開口。
「幸會。」
嗓音粗糲渾厚。
「仇鐵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