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間內,靈香嫋嫋,茶氣氤氳。
周媚見師尊與大師兄面色沉凝如水,清冷如秋水的長眸裡掠過一絲疑慮。
她並未多言,亦分出一縷神念,悄無聲息探入腰間那枚百藝牌中。
一旁正毫無形象大快朵頤的董玉軒,手中剛捏起一塊瑩潤剔透的玉露仙糕,正要送入口中,敏銳地察覺到周遭氣氛的異樣。
他動作一頓,看了看宛如泥塑木雕般的師尊三人,默默收回手,有樣學樣地將神識沉入令牌內,探察其中乾坤。
讓雲天與雲鎮天這對歷經無數風浪的師徒都深感棘手的,並非易寶平臺內尋不到所需之物,恰恰相反,此處修煉資源浩如煙海,琳琅滿目到了令人咋舌的地步。
神念掃過那片宛若微縮星空的平臺,無數代表交易資訊的星光明滅不定。
絕大多數資源,莫說親眼見過,雲天連聽都未曾聽聞。
各式罕見仙材、絕跡仙藥,威能莫測的仙符仙陣,乃至直指大道的功法典籍與神通秘術,應有盡有。
就連外界只聞其名、難見其形的真正仙丹,在此處亦有寄賣。
然而,真正讓雲天感到為難的,是這些珍稀資源的換取條件。
在這百藝閣的易寶平臺中,普通的仙石几乎成了一堆毫無用處的廢石頭。那些稍微入流的資源,皆需用百藝閣內獨有的“貢獻點”來兌換。而那些真正能讓人脫胎換骨的奇珍異寶,更是隻接受以物易物,且條件苛刻得令人咋舌。
雲天在一道流光前停駐神念,那是一枚能夠助真仙修士穩固法則根基的一轉仙丹“凝法丹”,其標價竟是三兩真靈火麒麟的心頭精血。
再看另一處,一件名為“定星盤”的上品靈寶,賣家指名道姓要換取一枚大乘境“玄甲隱風獸”的完整妖丹。
至於那部連雲天都渴望至極的煉丹法門《永珍歸真訣》,更是獅子大開口,需以三株藥齡在三十萬年以上的“沙羅旋覆花”來換取。
雲天眉頭緊鎖。若是依靠做任務積攢貢獻點,那些例行下發的煉丹、煉器任務,所給的貢獻點少得可憐。要想換取動輒十萬、數十萬貢獻點的頂尖功法或仙丹,即便他不眠不休地勞作,怕是也要以千年為單位來計算。至於那些報酬豐厚的高危懸賞任務,無一不是九死一生之局,絕非尋常修士能夠輕易涉足。
他並非沒有捷徑。丹田氣海中那尊神秘莫測的鎮天鼎,擁有著逆天的催育蘊養之能。只要尋得相應的仙藥種子,耗費些時日,蘊養出三十萬年乃至百萬年藥齡的絕世仙藥並非難事。
但這個念頭僅僅在雲天腦海中盤旋了一瞬,便被他死死掐滅。
一次兩次或許還能用機緣巧合來搪塞,若是在這易寶平臺內頻頻拿出高年份的絕世仙草換取資源,早晚會引起百藝閣高層,乃至那些隱世老怪物的覬覦。懷璧其罪的道理,在弱肉強食的修仙界,從來都是一條用無數鮮血寫就的鐵律。
此時,周媚也已退出了神念。她那張清冷絕豔的臉龐上浮現出一抹難掩的苦澀,身子微微後仰,靠在靈檀木椅背上,輕吐出一口如蘭的氣息。她顯然也看清了裡面的狀況,內心的澎湃激盪最終化作了與師尊同樣的無奈。
唯獨董玉軒,收回神念後,眨巴著一雙清澈透亮的眼睛,滿臉茫然地看著面前三個宛如霜打茄子般的長輩。
“師尊,這百藝牌……可是有何不妥之處?”董玉軒壓低聲音,小心翼翼地詢問道。在他看來,裡面好東西那麼多,只要有確切的目標,努力去爭取便是,何至於愁成這副模樣。
雲天看著這個涉世未深的新徒弟,含笑搖了搖頭。
此時此地,顯然不是和盤托出的好時機。他們師徒四人身上揹負的因果太重,未來的大敵不僅是那高高在上的北斗仙宮,甚至極有可能是這仙界現有的整個秩序。若是現在就將這等足以掀翻天地的重壓告訴董玉軒,以這小子單純無邪的心性,恐怕當場就會道心崩潰。
“無妨。” 雲天端起案上微涼的仙茶,淺啜一口,不動聲色地轉開話題,“玉軒,你對此方疆域更為熟稔,且說說,除卻各大仙宮轄下的仙城仙鎮,可還有清淨幽遠之地,適合我等開闢洞府、潛心修行?”
董玉軒聞言,連猶豫都沒猶豫,直接把頭搖得像撥浪鼓:“師尊,這您可就難為我了。基本很少有這樣的地方。”
他掰著手指頭,如數家珍地分析道:“就拿這閼逢仙城轄域來說吧,那些蘊含上品仙脈的寶地,早就被東華仙宮建成了各大仙城仙鎮。次一等的靈山大川,也全被大大小小的修仙宗門和世家瓜分殆盡,連口湯都沒剩下。”
“至於那些無主之地,要麼是環境極其惡劣、連仙氣都狂暴不堪的兇險絕地;要麼就是大妖盤踞、獸潮頻發的十萬大山。而且那種三不管地帶,往往藏匿著無數殺人越貨的邪修散寇,整日裡刀光劍影,哪裡是能安生設府修煉的地方?”
說到這裡,董玉軒似乎想起了甚麼,眼睛微微一亮:“對了,我曾在家族古籍上看到過,聽說那些實力超群、背景通天的大能,會選擇去往外虛空,自行尋找那些未被發現的洞天福地級別的地星。只要尋得,便可向中央仙庭上繳一筆極其龐大的仙石,將其徹底劃為自己獨有的私人領地。當然,前提是得有擋住各路宵小眼紅搶奪的絕對實力。”
雲天聞言,深邃的眼眸中陡然閃過一絲精芒,彷彿在無盡的黑暗中看到了一絲曙光:“哦?竟還可如此?”
若是真能尋得一顆無主地星,佈下仙陣,再借鎮天鼎逆天之威,他們便可徹底隱匿行跡,安心潛修。
只是他念頭尚未轉完,一旁的雲鎮天已毫不客氣地潑來一盆冷水。
“師尊,此法恐難成行。” 雲鎮天微微搖頭,神色沉穩冷靜,“您莫非忘了,我等先前參與的蠻荒仙域開拓之事?在這浩瀚無垠的外虛空之中,欲尋一顆未知地星,無異於大海撈針,渺茫至極。退一步說,即便我等氣運逆天,真能尋得,那地星法則是否穩固、是否適宜修士吐納修煉,亦全然未知。”
雲天眸中光芒緩緩收斂,輕輕頷首,認可了大弟子的顧慮。
外虛空浩瀚無邊,將希望寄託於這般虛無縹緲的機緣之上,委實不夠穩妥。
“罷了,此事急不得,慢慢來便是。”
雲天輕嘆一聲,修長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擊,節奏分明。
“眼下我等既已順利獲封仙籍,在這仙界也算有了立足根基。下一步,便是設法換取各類修煉資源,儘快提升自身實力。可你們也都瞧見了,那易寶平臺中的每一件奇珍,都絕非輕易可得。你們可有甚麼良策?”
雲鎮天與周媚聞言,俱都垂眸陷入沉思。
這委實是個死局。
欲要快速提升修為,便不得不動用鎮天鼎;可如此一來,又極易暴露身份,引來殺身之禍。
雅間內一時又陷入死寂。
便在此時,董玉軒卻滿不在乎地抓起那塊玉露仙糕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嘟囔:“師尊方才不也說了,慢慢來便是。”
他嚥下糕點,拍了拍手上碎屑,說得理所當然:“那易寶平臺裡的寶貝,哪一件不是前輩高人耗費數百年、上千年光陰才積攢得來的?我等如今不過剛得仙籍,才算正式踏入仙界,大不了便同他們一般,踏踏實實接任務攢貢獻點便是。再不濟,也可接些力所能及的探尋任務,往險地之中碰碰機緣。”
說到去險地探寶,這位在董家堡被憋了近千年的三少爺,雙眼直放光,滿臉躍躍欲試的神情,顯然這才是他一直夢寐以求的修仙生活。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董玉軒那句輕描淡寫的 “慢慢來唄”,落入雲天耳中,卻如九天驚雷轟然炸響,又似晨鐘暮鼓滌盪心神,瞬間驅散了他心頭盤桓已久的重重迷霧。
雲天驟然一凜,心神劇震。
直至此刻,他才悚然驚覺,自己與雲鎮天、周媚三人,因過早洞悉那足以壓塌蒼穹的 “大因果”,潛意識裡早已將這份重壓化作一道無形的催命符。
他們急於變強,恨不得在瞬息之間便擁有抗衡北斗仙宮的底氣。
這般急功近利的心態,於不知不覺間,已然滋生出一道極為隱蔽的心魔。
修仙本就是逆水行舟,貴在道法自然、循序漸進。
若連自身都被焦慮縛住手腳,行事勢必失去往日的沉穩縝密。
越是心急如焚地想要隱匿行蹤、搶奪資源,便越容易在細微之處露出破綻,反倒落入暗處有心人的眼底。
“是啊…… 慢慢來唄。”
雲天在心底反覆咀嚼著這句話。
唯有解開這層無形枷鎖,將自己真正視作無依無靠、初入仙界的尋常散修,一步一印、步步為營,該接任務便接任務,該歷艱險便歷艱險,方能完美融入此間天地,靜待修為足夠深厚、足以直面一切因果的那日來臨。
想通此節,雲天頓覺靈臺一片清明,盤踞心頭許久的沉重之感一掃而空。
周身原本略顯滯澀的仙力,亦如春水破冰,歡暢流轉起來。
不止雲天,一旁同樣歷經兩世、心思縝密的雲鎮天,也從董玉軒這句漫不經心的話裡,捕捉到了破局的真意。
他那張素來緊繃、滿是凝重的剛毅臉龐,此刻如冰雪消融,盡數舒展。
雲鎮天轉頭望向這位沒心沒肺、正琢磨著往何處殺妖奪寶的小師弟,眼底破天荒漾開一抹溫和笑意。
周媚雖然沒有師尊和師兄那般深遠的感悟,但她對雲天的情緒變化感知極為敏銳。
見師尊和師兄因為玉軒這小子的一句大白話,不僅掃去了愁容,反而心情大好,她那清冷的容顏上也如百花綻放般,浮現出一抹明媚的笑意。
“說得不錯!”
周媚心情大悅之下,毫不吝嗇自己的誇讚,抬起纖纖玉手,在董玉軒的肩頭重重地拍了一下。
然而,她顯然忘記了一件極其重要的事情。
她如今不僅是真仙中期的靈脩,更是一位實打實的真仙境體修,且身具萬聖道體,肉身力量何其恐怖。
“砰!”
一聲沉悶的巨響在雅間內迴盪。
“哎喲!”
董玉軒只覺一座萬鈞大山毫無徵兆地砸在了自己的肩膀上,半邊身子瞬間麻木。
他連慘叫都沒來得及完全發出,整個人便如同一顆被抽飛的陀螺,帶著椅子在原地轉了半個圈,隨後一個大踉蹌,險些一頭栽進面前那盤還未吃完的玉露仙糕裡。
“師……師姐,你這是要謀殺同門啊!”
董玉軒疼得齜牙咧嘴,揉著彷彿快要碎裂的肩膀,眼淚都快掉下來了,滿臉委屈地控訴。
周媚也是一愣,看著自己白皙的手掌,又看了看狼狽不堪的董玉軒,絕美的臉頰上閃過一絲罕見的尷尬,輕咳一聲,強行挽尊道:“咳……師姐這是在試探你的下盤穩不穩。看來,你這身子骨還是太虛了些。”
雲天端坐在主位上,看著眼前這鬧騰的一幕,無奈地搖了搖頭,嘴角卻止不住地上揚。
他目光深邃地落在董玉軒那單薄的身板上,心中暗自盤算:這小子的悟性與心性倒是不差,唯獨這肉身,確實是脆得離譜。看來,是時候讓他服用萬聖果,儘早覺醒萬聖道體了。
不然日後真帶他深入險地探寶,莫說強敵,便是一頭尋常高階妖獸,怕是一巴掌就能將他拍成肉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