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的餘暉如熔金般鋪灑在任城寬闊的白玉晶石街道上,將雲天師徒四人的身影拉得頎長。
穿過幾條繁華喧囂的主街,周遭氤氳的仙靈之氣中漸漸多了一絲清雅的茶香。
四人腳步微頓,停在了一座名為“永生茶坊”的三層木樓前。
這茶坊通體由散發著淡淡靈光的千年沉香木構築,飛簷斗拱間隱有陣紋流轉,雖不及百藝閣那般氣象萬千,卻也透著一股雅緻與底蘊。
“便在此處歇息片刻吧。”
雲天淡淡開口,率先邁步跨入店門。
四人剛一踏入大堂,那股屬於高階修士的從容氣度,便與周遭熙熙攘攘的茶客顯得格格不入。
男的俊朗偉岸、氣宇軒昂,女的冷豔出塵、嬌媚絕倫。
一名只有元嬰境修為的小二正在不遠處擦拭桌案,見狀立刻換上殷勤笑臉,極有眼力見地迎了上來。
“四位前輩裡面請,不知是想在大堂聽聽曲兒,還是……”
店小二的話音驟然頓住,目光無意間掃過四人腰間,瞳孔猛地一縮。
那裡,各懸著一枚古樸沉凝、隱隱泛著微光的暗金色玉佩。
旁人或許不識,可他在任城這座仙城混跡多年,怎會認不出這正是百藝閣獨有的百藝牌。
更讓他心神劇震的是,為首那青袍青年與身旁黑袍青年腰間的玉佩上,竟流轉著六道耀眼奪目的金紋。
六品宗師,而且一來就是兩位。
小二雙目圓睜,眼珠子幾乎要從眼眶裡蹦出來,連呼吸都在剎那間凝滯。
平日裡,即便是三四品的百藝閣丹師、器師,也已是各大商行低聲下氣、百般懇求都難邀一尊的貴客。
可眼下這方寸茶坊,竟毫無徵兆地來了四位,其中更有兩位是六品宗師。
“四……四位百藝閣大師蒞臨!蓬蓽生輝!快!快請三層雅間上座!”
由於過度震撼與激動,小二的聲音完全變了調,尖銳得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靈禽,瞬間傳遍整個大堂。
這一嗓子,宛如在平靜的湖面投下一顆萬斤巨石。
原本喧鬧嘈雜、談笑風生的大堂,瞬息間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落針可聞中,一層所有茶客不約而同地扭過頭,上百道目光齊刷刷匯聚在雲天四人身上。
那些目光裡,交織著難以置信的驚詫、毫不掩飾的羨慕,以及濃烈到快要溢位來的討好與敬畏。
雲天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蹙,心底暗歎一聲失策。
他本想尋一處清淨之地,梳理後續的行事計劃,卻沒料到百藝閣成員的身份,在這底層修士之中竟會掀起如此大的波瀾。
師徒四人此刻宛若被圍觀的稀世奇珍,這般萬眾矚目的陣仗,讓素來謹慎的雲天頗感無奈。
他尚未開口圓場,一陣急促又沉重的腳步聲便從後堂方向匆匆傳來,打破了周遭的寂靜。
“哎喲喂!貴客!真是貴客迎門啊!”
一名身著錦緞長袍、一副掌櫃打扮的中年胖子,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身形滾圓如球,快步走了過來。
此人雖生得富態雍容,周身散逸的靈壓卻半點不虛,實打實是真仙初期的修為。
他幾步衝到師徒四人面前,原本紅潤的面龐此刻因極度激動漲得愈發通紅,二話不說便深深一揖到地,語氣恭敬得近乎謙卑:
“歡迎四位大師蒞臨蔽坊!在下乃永生茶坊掌櫃許永生,能得幾位大師賞光踏足,當真是三生有幸,祖上積了八輩子的德。”
說罷,他猛地直起身,轉頭看向仍在原地呆立、一臉茫然的小二,厲聲呵斥:
“阿福!還傻站著做甚麼?速速去把三樓最清靜的‘天字號’雅間騰出來!這裡不用你伺候,由我親自為大師們引路!”
“是!是!小的這就去!”
小二如夢初醒,渾身一激靈,連滾帶爬地朝著樓梯口奔去,轉眼便沒了蹤影。
許永生又換上滿臉堆笑,弓著腰、側著身,伸手在前方虛引,語氣愈發恭敬:“四位大師,樓上請,樓上請!”
雲天無奈,只得頂著大堂內那一道道熾熱的目光,帶著三個徒弟登上了三樓。
來到三層最裡間的雅間,那名叫阿福的小二早已躬身在門前守候,臉上的阿諛之色比先前更甚。
推門而入,雅間內佈置得極為典雅,靈檀木的桌椅散發著安神醒腦的幽香,牆角還燃著一爐靜心安魂的極品靈香。
許掌櫃親自上前,用袖口將本就一塵不染的座椅又擦拭了一遍,才請四人落座。
“阿福,還不快去把咱們店裡珍藏的那罐‘碧山仙芽’沏上拿來?順便去後廚,把最頂級的靈果和玉露仙糕統統端上來!動作麻利點!”
許掌櫃再次轉頭呵斥。
小二連聲應諾,一溜煙又消失不見。
許永生這才轉過頭,搓著胖乎乎的雙手,笑容可掬道:
“四位大師且稍候片刻。今日能迎得幾位大駕,是老許我的福分。這頓茶水點心,算老許我請各位的,還望大師們莫要嫌棄,務必笑納。”
周媚柳眉微挑,清冷的目光在許掌櫃那張滿是諂媚的臉上掃過。
她看了看神色平淡的雲天,又望了一眼從進門起便面色微沉的大師兄,最後將目光落在一旁正四處打量、滿臉理所當然的董玉軒身上,心底總覺得這氣氛透著幾分古怪。
就算百藝閣地位崇高,這掌櫃好歹也是真仙境修士,不至於對他們這般低聲下氣,甚至倒貼靈物。
雲天神色不動,只是客氣地點了點頭:“那就承蒙許掌櫃盛情款待,雲某在此謝過了。”
“嘿嘿,應該的,應該的!能讓大師記住老許這間小茶坊,便是天大的造化了!”
正說著,小二阿福提著一個碩大的紫竹食籃快步走入。
他手腳麻利地將幾碟色澤誘人、靈氣逼人的靈果和精緻仙糕擺滿桌面,最後將一壺冒著嫋嫋輕霧、茶香醉人的玉壺恭敬地放在桌案正中。
“雲大師,還有這三位大師,還請慢用。老許就在樓下,若有任何吩咐,隨時喚我。老許告退。”
許永生極有眼力見地沒有過多打擾,一邊倒退著步子,一邊親手將雅間的房門嚴絲合縫地掩上。
房門一關,隔絕了外界的喧囂,雅間內頓時清靜下來。
周媚終是忍不住,輕啟朱唇問出了心中的疑惑:“師尊,咱們是不是過於高調了?這掌櫃好歹也是真仙修士,這般做派,實在有些反常。”
“嗨,媚兒師姐,這你就不懂了,這很正常!”
還沒等雲天答話,董玉軒便迫不及待地開了口。
他毫不客氣地伸手抓起一枚晶瑩剔透的靈果,一邊啃得汁水四溢,一邊含糊不清地解釋:“你是不知道,百藝閣的成員,在這片仙域究竟代表著甚麼。”
他嚥下口中的果肉,神色難得正經了幾分:“結識一名百藝閣的大師,哪怕只是低階的,也代表著日後有可能透過這條線子,買到市面上根本見不到的仙丹、仙器、仙符和仙陣。你們初來乍到或許不知,這仙界的修煉資源,幾乎全被各大仙城的高層和那些古老世家壟斷了。”
董玉軒指了指門外:“像許掌櫃這種沒有大背景的散仙,想要弄到一枚能突破瓶頸的高階仙丹,或者一件保命的仙器,簡直比登天還難,有錢都買不到。所以,能有機會巴結上百藝閣的人,對他們來說就等於多了一條晉升出路。別說一頓茶,就是讓他把這茶坊送給咱們,只要能換幾枚好丹藥,他都能樂得鼻涕冒泡。”
經他這番直白透徹的解釋,周媚眼中閃過一絲恍然,就連雲天心底也多了幾分釋然。
資源的絕對壟斷,造就了百藝閣這等技術核心勢力的超然地位。
周媚輕哼一聲,站起身提起那壺“碧山仙芽”,先是恭敬地為雲天斟滿一杯,隨後又給雲鎮天倒上。
接著,她手腕一轉,將那滾燙的茶壺重重頓在董玉軒面前的桌案上。
董玉軒被嚇了一跳,嘴裡叼著的半塊靈糕險些掉下來,茫然地看著周媚。
周媚居高臨下地瞥著他,絕美的容顏上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沒好氣地敲打:
“我說這位新來的小師弟,你可是咱們門中年紀最小、入門最晚的那個。以後這等斟茶倒水、跑腿打雜的事情,都要由你來做,記住了嗎?”
董玉軒聞言不僅沒有半點惱怒,反而眼睛一亮。
他極具眼力見地嚥下糕點,嘿嘿一笑,雙手捧起茶壺,恭恭敬敬地先給周媚倒了一杯,又給自己斟上,嘴裡還甜甜地應承:
“師姐教訓得是!以後這種粗活累活,師弟我全包了!保證把師尊、師兄和師姐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周媚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端起茶杯優雅地抿了一口,讚許道:“孺子可教也。”
看著這兩人鬥嘴,雲天只覺近日來的疲憊消散了不少,無語地搖頭輕笑。
他放下茶杯,目光轉向董玉軒,神色漸漸肅然:“玉軒,既然你已憑自身本事透過此次仙籍考核,完成了試煉,為師今日便正式收你入門。”
聽到這話,董玉軒臉上的嬉笑瞬間收斂。
他猛地站起身,後退兩步,雙膝一軟,結結實實地跪在玉石地板上,衝著雲天行了一個極為鄭重的大禮:
“弟子董玉軒,拜見師尊!謝師尊成全之恩,弟子今後定當刻苦修行,絕不墮了師門威風!”
“起來吧。”雲天虛抬右手,一股柔和的仙力將他托起,“既然入了門,便說說你的靈根屬性與現下所修的功法,讓為師為你參詳一番。”
董玉軒站直身子,眉宇間不自覺流露出一絲世家子弟的傲然:
“回師尊,弟子乃是木屬性天靈根。目前主修的,是母親當年耗費極大代價為我尋來的《甲木真訣》。”
說著,他恭敬地從儲物戒中取出一枚流轉著青色光暈的玉簡,雙手遞到雲天面前。
雲天抬手接過玉簡,指尖觸到那微涼的玉質紋理時,神念已如絲絛般悄然探入。
不過寥寥數息,他便收回神念,眼底掠過一絲瞭然,心中已然有了評判。
這《甲木真訣》果然名不虛傳,確是木屬性功法中頂尖的傳承底蘊,生生不息如枯木逢春,後勁綿長似江河匯海,循著此道修行,足可直叩大道之門。
對於董玉軒這般純然的木屬性天靈根而言,簡直是天作之合,契合度高得驚人。
只是,雲天手腕微翻,將玉簡輕輕遞迴董玉軒手中,目光似有若無地在他略顯單薄的身板上掃了兩圈,眸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此子自小在董家堡的溫巢中長大,雖修煉時日尚淺,卻憑著家族傾囊相助的海量資源,硬生生堆到了大乘初期的境界。
可他修行之路太過順遂,只知埋頭打磨真元,卻從未打磨心性,更未曾經歷過半分真正的生死搏殺。
這般毛躁跳脫、未經世事的性子,再加上《甲木真訣》本身重固本、輕攻伐的短板,日後若是遇上手段狠辣的同階修士,怕是連還手之力都沒有,簡直就是個一碰就碎的“脆皮”。
不過數息之間,雲天腦海中已然為這位新收的弟子,勾勒出了一套近乎“殘暴”的修煉計劃。
不歷經一番脫胎換骨的磨礪與敲打,不褪去這身嬌驕二氣,日後又怎配做他雲天的弟子?
“功法尚可,與你體質極為契合。”雲天微微頷首,語氣平淡無波,可那目光落在董玉軒身上時,卻讓後者莫名感到後頸一陣發涼,彷彿有寒意在悄然蔓延,“但你的短板也極為突出,半點馬虎不得。關於你日後的修煉,為師已然有了計較,待安頓妥當,再與你細說端詳。”
“弟子遵命,全憑師尊做主!”
董玉軒絲毫未察覺自己即將踏入怎樣的水深火熱之中,只當師尊是要為自己指點迷津,臉上滿是欣喜,樂呵呵地躬身應下,眼底滿是憧憬。
雲天轉過頭,看向從坐下開始便一直沉默不語、眉頭緊鎖的大弟子,語氣溫和地問道:
“鎮天,從出百藝閣起你便這副神情,可是察覺到了甚麼不妥之處?”
雲鎮天抬起頭,那張沉穩堅毅的面龐上滿是凝重。
他先是看了一眼門外,確認隔音陣法完好,才壓低聲音道:
“師尊,沒有其他,弟子只是覺得,在咱們的實力真正足以自保之前,還是應當更為低調謹慎些。”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雲天腰間的那塊六品百藝牌上,語氣愈發沉凝:
“而且,師尊,您還是先探查一下百藝牌內附帶的‘易寶平臺’吧。”
聽聞此言,雲天眉頭微挑。
自打拿到這令牌,他一直忙於應付瑣事,還未曾真正去探究過其中的奧秘。
見大弟子神色這般嚴峻,雲天不再遲疑,一縷神念悄無聲息地探入腰間的百藝牌中。
令牌內部,彷彿隱藏著一片浩瀚無垠的星空。
無數閃爍的光點如繁星般沉浮,每一個光點,都代表著一條交易資訊或是任務委託。
雲天的神念在其中快速穿梭、掃視。
起初,他的神色還算平靜,但隨著探查的深入,一盞茶的功夫過去……
當他緩緩收回神念時,臉上的從容已然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與雲鎮天如出一轍的極度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