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尊,前方數里處有一面山壁,地勢隱蔽,似有洞穴藏於其間。”
雲鎮天與雲天並肩飛遁,忽然開口提醒。
他的神識探查較之雲天更為細密,放出的神念早已將方圓數十里內的山體脈絡盡數探明。
雲天微微頷首,循著雲鎮天所指方向望去。
果不其然,數里之外,一面陡峭懸崖矗立山腰,壁立千仞,險峻至極。
絕壁之上,爬滿密密麻麻的古藤,枝繁葉茂,層層疊疊,將整面山壁遮掩得嚴絲合縫。若非仔細探查,極難發覺藤蔓之後暗藏的玄機。
“下去看看。”
三人緩緩降下身形,悄無聲息落於懸崖中部一塊外凸的岩石之上。
雲鎮天上前一步,大袖輕揮,一道柔和勁風掃過,將擋在洞口的古藤掀開一角。
藤蔓之後,赫然露出一個丈許高的洞口,邊緣光滑圓潤,不似人工開鑿,反倒像是歷經歲月水流沖刷而成。
洞內幽深昏暗,難辨深淺,絲絲潮溼腐朽的氣息從中瀰漫而出,正是常年不見天日才有的獨特氣味。
雲天並未貿然入內,先將神念探入其中,仔細掃視數遍。
這洞穴遠比想象中更深,入口狹窄,向內延伸數十丈後,空間豁然開朗,竟是一處數丈見方的天然石室。
石室內空空蕩蕩,毫無生命氣息,連蛇蟲鼠蟻都不見蹤跡,一片死寂。
待確認洞內確無活物,雲天方才放下心來。
“進去吧。”
他率先邁步踏入洞口,雲鎮天緊隨其後,周媚走在末尾,還不忘抬手拂動古藤,將洞口重新遮掩妥當。
三人魚貫而入,雲鎮天走在最前,周身隱隱有火光跳動,赤紅光芒將洞內照得通亮,連巖壁上的細微紋路都清晰可辨。
順著狹窄通道向內行出數十丈,眼前豁然開朗。
正如雲天神念探察所見,此處乃是一處天然形成的石室,足有數丈見方,四壁光滑,地面鋪著一層細碎沙石,乾燥平整,踩上去沙沙作響。
洞頂裂有數道細縫,一線天光自縫隙間透射而下,在石室中央投下數道斑駁光柱,令這幽閉空間不至於全然昏暗。
“此地倒是清幽。”
雲天環顧四周,滿意地點了點頭。
石室雖不算寬敞,卻勝在隱蔽乾燥,又有天光透入,不至太過壓抑,正適合暫且歇腳。
他抬手一揮,五道流光自體內飛射而出,分別沒入洞穴四周巖壁之中。
伴隨著一陣低沉嗡鳴,五彩靈光流轉閃爍,五行須彌陣瞬息成型。
一層透明五彩光幕如倒扣的琉璃碗,將整座洞穴嚴嚴實實籠罩其中,外間氣息盡數隔絕,連那潮溼腐朽之氣也被驅散一空,取而代之的是陣法自行凝聚的清靈氣息。
雲天這才徹底放下心來。
他尋了一處最為平坦乾燥之地,盤膝落座。
雲鎮天與周媚緊隨其後,一左一右,在距他數尺之外各自坐定。
周媚素手一翻,一套精緻的茶具便憑空出現在面前。
茶桌、茶壺、茶杯,一應俱全,皆由上品靈玉雕琢而成,通體瑩潤光潔,泛著淡淡靈光,一望便知絕非尋常俗物。
她又取出一隻小巧玉罐,輕輕啟開封口,一股清冽幽雅的茶香瞬間瀰漫開來,與陣法中縈繞的清靈之氣交融在一起,聞之令人心神俱寧,雜念盡消。
此茶正是中天界三元島盛名在外的 “三元清韻”,乃是她此前外出遊歷歸來時特意購置,預備孝敬師尊的。
周媚手法嫻熟流暢,引靈泉水烹煮,火候拿捏得恰到好處。
不多時,一壺熱氣騰騰的靈茶已然沏好,茶湯清澈透亮,泛著一層溫潤的碧色,靈韻在杯盞間緩緩流轉。
她先為雲天斟滿一杯,雙手恭敬奉上,再為雲鎮天倒上一杯,最後才給自己添滿,一舉一動行雲流水,端得賞心悅目。
雲天接過茶杯,輕啜淺嘗。
溫熱茶湯入喉入腹,一股柔和暖流順著經脈徐徐散開,連日奔逃積攢下的疲憊頓時消散不少,連體內翻湧未平的氣血,也隨之安穩平復了許多。
他放下茶杯,目光在兩名弟子臉上緩緩掃過,沉吟片刻,才徐徐開口,將這一路發生的種種,從頭到尾細細道來。
從接引寶船上那令人窒息的壓抑死寂,到閼逢仙城門前,管誠手持窺靈鏡強行攔路核查,再到他當機立斷,催動金翅大鵬血印倉皇遁逃,以及霍執使循著開拓令上的氣息一路緊追,最終被三人聯手斬殺。
每一處細節,他都未曾遺漏,甚至連心底那股始終縈繞不散的隱隱不安,也一併坦然道出。
雲鎮天聽罷,面色瞬間凝重,眉頭緊緊鎖起,良久未曾言語。
周媚同樣神色肅然,手中茶杯僵在半空,竟忘了飲下。
“師尊,您覺得閼逢仙城這般舉動,當真只是為了防止倖存散修私藏寶物?”
雲鎮天終於開口,聲音低沉,藏著幾分隱憂。
他問得極為巧妙,並未直接提及北斗仙宮,可雲天瞬間便明白了這位大弟子真正想問的深意。
“你是懷疑,此事背後有北斗仙宮的影子?”
雲天不繞彎子,徑直點破。
雲鎮天微微頷首,並未否認。
“北斗仙陸與東華仙陸疆域如此遼闊,閼逢仙城又地處東華仙陸東南邊疆,北斗仙宮的勢力,竟能伸到這般偏遠之地?”
周媚也察覺其中利害,忍不住開口詢問。
她心思雖細,可對仙界各方勢力分佈格局,遠不如雲鎮天瞭解透徹。
雲鎮天輕嘆一聲,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
“在這仙界,從來只有利益,沒有甚麼身份歸屬可言。”他頓了頓,繼續道,“一粒仙丹,一件仙器,便足以動搖絕大多數人的底線。想在旁人地盤安插幾個內線,再容易不過。”
周媚聞言,俏眉微蹙,美眸中掠過一絲憂慮。
“那如今該如何是好?我們剛殺了那名追擊的執行使,在暗中那些北斗仙宮之人眼中,豈不是已然暴露了身份?”
“只是嫌疑加重,還遠未到坐實的地步。”
雲天指尖輕叩膝頭,沉思片刻,接過話頭。
“只要我們藏得足夠深,待風頭過去,再換一副身份行事,便不會引人注目。”
他說得輕描淡寫,心底卻清楚,事情遠非如此簡單。
那霍執使奉命追緝,必定在閼逢仙城留有本命魂牌,一旦身死魂牌碎裂,城中之人立刻便會知曉。
接下來,閼逢仙城定會加派人手,在周邊疆域大肆搜捕。
他們眼下能做的,唯有藏得更深,耐心蟄伏,靜待時機。
“鎮天,為師還有一問。”
雲天話鋒一轉,目光落在雲鎮天身上。
“仙界散仙無數,他們究竟如何獲取仙籍?總不至於人人都要依附仙宮勢力吧?”
雲鎮天聞言,微微坐直身軀,神色頓時認真了幾分。
“獲取仙籍,說難,難如登天;說易,也有途徑可循。”
他略一沉吟,整理好思緒,才徐徐說道:
“仙界之中,散仙足佔八成以上,有的是本土仙人,有的則是飛昇上來、卻無緣進入洗仙池淬鍊仙軀的下界‘半仙’。而獲得仙籍的首要前提,便是必須入過洗仙池。可八成散仙裡,又有近七八成根本邁不過這道關。沒有深厚紮實的道基,貿然踏入洗仙池,與飛蛾撲火別無二致。”
雲天輕輕頷首,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餘下符合條件的仙人,想要正式入籍,大致有三條路可走。”
雲鎮天緩緩伸出三根手指,逐一道來,語氣沉穩清晰:
“其一,效忠各大仙宮,甘為麾下效力,乃至俯首稱臣。有仙宮作為靠山,仙籍自然唾手可得。這條路最為穩妥,代價也最大,一旦入了仙宮門牆,往後生死榮辱,便再也由不得自己。”
“其二,參與仙籍考核。各仙陸之上,十大仙城與主要仙鎮之中,均設有丹閣、器堂、陣符院這類中立勢力據點。”
“他們表面上不隸屬任何仙宮,自成一脈,又因身懷煉丹、煉器、陣符等技藝,各大仙宮非但不會輕易為難,反倒暗中爭相拉攏。因此這些中立勢力與各方仙宮關係向來和睦,由他們舉薦的仙籍申請,大多都能順利獲批。”
“而這些中立勢力為擴充自身實力,也會設下重重考核,遴選天資出眾之輩。只要透過考核,便可直接獲授仙籍。這條路相對自由,可考核難度極高,十人中能有一二人過關,便已是上上之數。”
“其三,便是繼承仙籍。此法多見於底蘊深厚、頗有背景的修仙家族。其祖上或是仙宮出身,或是憑自身本事考取仙籍,待到壽元將近、大道再無精進之望時,便抹去仙籍牌中自身神魂印記,將仙籍傳承給族中後輩。這條路最為輕鬆省力,卻也最為閉塞排外,尋常散修想要染指分毫,難比登天。”
周媚在一旁細心為師尊與師兄添茶,聽完這番講述,媚眼微轉,正要開口發問。
雲鎮天卻似早已料到她的心思,抬手輕輕止住,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靈茶潤喉,含笑道:
“仙籍是搶奪不來的。牌中印記唯有本主親自抹除才可,若是外人強行破除,仙籍令牌只會自行崩毀,而且行事之人還會被掛上仙界通緝榜,此舉形同褻瀆仙帝,罪責極重。”
周媚輕哼一聲,自行斟了杯茶慢慢飲下,顯然對方所答,正是她心中所疑。
一旁雲天見此情景,不覺莞爾,這一對師兄妹,倒是越發默契了。
“如此看來,我們唯有走考核這一條路獲取仙籍。只是進入仙城仙鎮,本就需要仙籍令牌,這倒是成了死局。”
雲天沉吟道,指尖輕叩膝頭,腦海中飛速盤算著各種可行之法。
“這確實是個難題。不過,若是有持仙籍者出面擔保,以引薦人的身份帶入,便可以破例入城。” 雲鎮天解惑道,隨即話鋒微轉,“師尊,您不是認識一位家族子弟嗎?或許可以從此人身上設法。”
“你是說…… 董玉軒?”
雲天眼底微亮,心中已然有了計較。
從董玉軒下手確實可行,自己手中還握著答應替他尋覓的血晶草,正好可以以此為契機一試。
不過此事還需從長計議,當務之急,是先避開閼逢仙城的搜捕,等風聲平息再作打算。
“好了,暫且不談這些。”
雲天擺了擺手,終止了此番話題。
“各自調息療傷,養精蓄銳。城外必定遍佈閼逢仙城的人手,我們先在此蟄伏一段時日,再做後續安排。”
“是,師尊。”
雲鎮天與周媚齊聲應下,各自閉目入定,運轉功法,靜心恢復修為。
石室重歸寂靜,唯有三人綿長平穩的呼吸聲,在空曠的空間裡輕輕迴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