盞茶時間悄然流逝,寶船穿透最後一層雲靄,一座巍峨到令人窒息的巨城,毫無預兆地撞入眾人視線。
那便是閼逢仙城。
雲天負手立於船舷之側,目光沉凝地望向那座傳說中的巨城。
城牆通體呈深邃暗金色,高逾千丈,綿延不知幾千裡,左右兩側皆隱沒於雲霧深處,肉眼根本無法窺其全貌。
牆體表面流轉著密密麻麻的仙道符文,每一枚符文都散發著令人心悸的法則波動。
它們彼此勾連交織,最終匯聚成一層厚重到極致的半透明光幕,將整座仙城嚴絲合縫地籠罩其中。
那是閼逢仙城的護城大陣。
雲天心念微動,分出一縷神念悄然探向巨城,可神念方一觸碰到那層光幕,便如泥牛入海,瞬間被絞得粉碎,連一絲漣漪都未曾激起。
他心頭微凜,不動聲色收回神念,心中對仙城的底蘊又多了幾分忌憚。
寶船速度漸漸放緩,船身微微傾斜,朝著仙城東側一處巨大空地緩緩降落。
那片空地足有數十里方圓,地面鋪陳著整齊的青金石板,板面上刻畫著複雜陣紋,顯然是專供寶船停靠的碼頭。
“轟——”
沉悶巨響中,寶船穩穩落於地面,船身劇烈震顫。
甲板上眾修士身形踉蹌,卻無一人喧譁,唯有此起彼伏的急促呼吸,在死寂之中格外清晰。
船身縈繞的仙光護罩悄然散去,長久壓在眾人心頭的沉悶威壓隨之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萬墟仙陸濃郁醇厚的仙靈之氣撲面而來,沁入四肢百骸。
可此刻無人有半分心思體悟這份饋贈,絕大多數修士皆是初次踏足閼逢仙城,早已被眼前這座仙城的磅礴規模震撼得心神激盪,難以自持。
趙無極那高大偉岸的身影再次出現在寶船上空,他面色冷峻,目光掃過甲板上稀稀落落的倖存者,眼底深處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陰沉。
“下船。”
二字冰冷乾脆,沒有半句多餘。
六十餘名銀甲執行使率先掠下寶船,整齊列於空地兩側,面無表情地注視著倖存修士魚貫而出。
雲天混在人群中,隨人流緩緩走下舷梯,腳踏青金石板的瞬間,一股清涼仙靈之氣自腳底湧入,讓人精神為之一振。
他微微抬眼,目光越過人群,落在前方那座巍峨的城門上。
城門高約百丈,兩扇巨門皆以某種不知名的暗金色金屬鑄就,門上雕刻著繁複仙獸圖騰,栩栩如生,彷彿隨時會從門中躍出。
城門上方懸掛著一塊巨大匾額,上書“閼逢”二字,筆勢蒼勁雄渾,每一筆都蘊含著令人窒息的法則威壓,顯然出自某位強者之手。
城門口,兩隊銀甲守衛分列兩側,手持長戟,神色肅穆,周身散發著真仙初期的仙力波動,目光如隼般掃視著每一個入城之人。
然而,真正引起雲天注意的並非這些守衛。
在城門正中央,一名身著暗紅長袍的中年男子負手而立,面帶微笑,正朝著寶船落地的方向望去。
此人面容白皙,五官端正,只是一雙細長的眼睛微微上挑,眼珠滴溜溜轉動,透著幾分與生俱來的狡黠。
他嘴角掛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整個人站在那裡,便給人一種如芒在背的感覺,彷彿時刻都在算計著甚麼。
趙無極帶著六十餘名執行使率先走到城門前,見到此人,腳步微微一頓,眉頭不易察覺地皺了皺。
“管誠,你怎麼在此?”
趙無極的聲音平淡如水,聽不出喜怒,卻也沒有半分熱絡,顯然與面前之人關係並不和睦。
被喚作管誠的紅袍中年人輕笑一聲,不急著回答,目光先掃過趙無極身後六十餘名執行使,又越過他們,落在遠處稀稀落落走下寶船的倖存修士身上。
那不到千人的隊伍,在寬闊空地上顯得格外零落。
管誠收回目光,嘴角笑意又深了幾分,語氣中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揶揄:“趙執事此行看來損耗不小啊。”
趙無極面色一沉,冷聲道:“管誠,你究竟有何事?本座還要向城主覆命,沒工夫與你閒扯。”
管誠也不惱,慢悠悠從袖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件巴掌大小的銅鏡,通體呈古樸黃銅色澤,鏡面光滑如水,邊緣雕刻著繁複符文,鏡背則鑲嵌著七枚顏色各異的晶石,散發著淡淡的仙光。
此鏡一出,趙無極瞳孔猛地一縮,脫口而出:“窺靈鏡?”
他的聲音中帶著明顯的驚疑,目光緊緊盯著那面銅鏡,神色陰晴不定。
管誠輕輕撫摸著鏡面,這才收起笑容,正色道:
“趙執事莫要誤會,在下並非有意在此相候,而是奉了長老會的法旨,前來做最後的核對檢查。”
他的聲音不大,卻並未刻意傳音,在場近千名修士幾乎人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此言一出,原本死寂的人群頓時炸開了鍋。
“核對檢查?登船之前不是已經檢查過了嗎?”
“這是甚麼意思?難道懷疑我們私藏了甚麼?”
“小聲點!那是金仙境的執事大人,你不要命了!”
竊竊私語聲此起彼伏,有人面露疑惑,有人滿腹怨氣,更多的則是深深的不安與恐懼。
雲天站在人群中,聽到“窺靈鏡”三字時,心底猛地一沉。
他雖不知這面鏡子究竟有何玄妙,但從趙無極的反應和管誠鄭重其事的語氣中,已然嗅到了極度的危險。
能讓一位金仙境的仙城執事如此忌憚的仙器,絕非凡物。
果然,趙無極面色陰沉得快要滴出水來,冷聲道:
“管誠,本座麾下的開拓團,登船之前已經經過嚴格檢查,所有修士的儲物法器皆已查驗無誤。你現在拿著窺靈鏡再來查一遍,是甚麼意思?”
他咬著牙,一字一頓道:
“是信不過本座,還是覺得本座會包庇這些螻蟻私藏寶物?”
管誠連忙擺手,臉上堆起笑容,語氣卻依舊不鹹不淡:
“趙執事息怒,在下不過是奉旨辦事。至於長老會為何要在此時再做一次檢查,在下也不知,也不敢問。”
他頓了頓,似笑非笑地瞥了趙無極一眼,又道:
“趙執事若是心中有氣,大可直接去城主府向城主大人問個明白,在下絕不敢阻攔。”
趙無極嘴角抽了抽,到嘴邊的話又硬生生嚥了回去。
對方搬出了城主,他即便心中再不忿,也不好公然阻攔,否則便是抗命不遵,這個罪名他可擔不起。
他深吸一口氣,冷著臉側身讓開道路,沉聲道:“既如此,你便查吧。”
管誠笑著拱了拱手,也不客氣,手持窺靈鏡,邁步朝著倖存修士走去。
雲天看著管誠一步步走近,手心已然滲出冷汗。
自身所修的《千幻隱匿術》,雖能瞞過真仙后期的執行使,可一旦對上金仙境的管誠,再加上那面底細不明的詭異仙鏡,他心中實在沒有半分把握。
介子牌內還藏著雲鎮天與周媚二人,更要緊的是,體內鎮天鼎若被窺靈鏡照出分毫端倪,後果將不堪設想。
逃!
這個念頭在雲天腦海中一閃而過,隨即被他死死壓下。
現在還不是時候,城門口有趙無極和六十餘名執行使,管誠更是金仙初期的強者,貿然逃遁無異於自尋死路。
他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垂下眼瞼,將周身氣息收斂到極致,一如往常那般,將修為壓制在大乘大圓滿,氣息虛浮駁雜,與周圍的底層散修別無二致。
管誠已走到人群前方,他舉起窺靈鏡,銅鏡表面泛起一層淡淡的黃光,那光芒看似柔和,卻帶著一種詭異的穿透力,讓人心生不安。
“都站好了,不要亂動,本執事只是例行公事,照過便走,不會為難你們。”
管誠笑吟吟地說道,語氣和善,可那雙細長的眼睛裡,卻閃爍著狐狸般的精明。
他舉起窺靈鏡,對準了最前排的幾名修士。
銅鏡上的黃光微微一蕩,鏡面中清晰映出那幾人的身影,連帶他們體內靈力的流轉軌跡、丹田中仙元力的多寡,甚至儲物袋中藏匿的物品,都隱隱約約浮現出來。
管誠掃了一眼,點了點頭,示意那幾人透過。
“下一個。”
就在這時,一道刺目的青色遁光驟然在人群中炸開,快如閃電,朝著西方激射而去!
緊接著,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
足足七道顏色各異的遁光,幾乎在同一時刻亮起,朝著不同方向四散飛逃!
那些遁逃的修士,顯然都藏有不可告人之秘,自知在窺靈鏡前無法遁形,索性鋌而走險,拼死一搏!
管誠嘴角的笑意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冰冷的嘲諷。
“哼,跳樑小醜,在本金仙面前也敢遁逃?”
他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左手依舊託著窺靈鏡,右手抬起,食指臨空連點數下。
數道金色光芒自他指尖激射而出,快得不可思議,後發先至,帶著濃郁到極致的金之法則波動,撕裂虛空,分別朝著那七道遁光追去!
金光速度快得令人咋舌,那些逃遁的修士不過剛剛遁出數十里,金光便已追至身後。
“啊——”
一聲淒厲的慘叫在遠方虛空中炸響,隨即戛然而止,似被甚麼東西生生掐斷。
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七道慘叫接連響起,其中三道在慘叫聲過後便徹底沒了聲息,顯然已被金光當場擊殺。
雲天在那些遁光亮起的瞬間,心中便已做出決斷。
他沒有絲毫猶豫,猛地催動體內那道金翅大鵬血印!
一股古老蠻荒的氣息自血脈深處甦醒,他的雙眼瞬間化作金色豎瞳,背後隱約浮現出一對虛幻的金色羽翼虛影。
極遁神通,全力施展!
“咻——”
一道純粹到極致的金色遁光自人群中沖天而起,速度快如驚雷閃電,朝著東方天際激射而去!
雲天的反應不可謂不快,從催動血印到遁光升空,前後不過一息工夫,甚至比前面那七人還要快上半分。
然而,管誠的反應更快。
幾乎是在金色遁光亮起的瞬間,管誠的右手食指便已點出,又是一道金色光束破空而出,直追雲天而去!
那金光中蘊含的金之法則濃郁得近乎實質,所過之處,虛空都被撕裂出一道道細密的黑色裂縫,散發著毀滅一切的恐怖氣息。
雲天感受到身後那道急速逼近的恐怖氣息,心中警兆狂鳴,一股生死危機感瞬間籠罩全身。
他知道,以自己的肉身強度,硬扛這一擊雖未必會死,卻必然重傷。
而在這等境地之下,重傷便等同於死!
心念電轉之間,雲天沒有絲毫猶豫,丹田氣海中一道沉寂已久的灰色光環驟然亮起。
五行環,不,如今應該稱之為混沌環。
早在飛昇仙界之前,雲天便在雲鎮天的相助下,以仙遺大陸所得的混沌原石,將這件本命法寶徹底重鑄。
自那之後,極品法寶級別的五行環脫胎換骨,一躍晉升為通天靈寶——混沌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