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引寶船如同一頭孤傲的星空巨獸,悄無聲息地破開無盡黑暗,朝著萬墟仙陸的方向平穩駛去,船身掠過之處,連虛空都泛起細微的漣漪。
甲板之上,死寂得令人窒息。
半年光陰悄然而過,那種從紫紅地星苟活下來的茫然與蕭索,非但沒有隨時間推移而消散,反而如同一層無形的陰霾,死死籠罩在每一位倖存者的心頭。
沒有人高聲交談,更沒有人在甲板上隨意走動,幾百名修士如同散落的頑石,各自蜷縮在船舷的陰影或角落之中,默默舔舐著十年開拓留下的身心創傷。
偶爾有壓抑的咳嗽聲或低沉的嘆息聲響起,也會很快被寶船破空的低鳴吞噬。
在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裡,雲天依舊盤膝坐在那處偏僻的角落,身姿挺拔,宛如一尊亙古不變的石雕,與周遭的蕭索格格不入。
他呼吸勻暢,綿長如絲,每一次吐納都暗合著某種玄奧的天地韻律,周身縈繞著若有若無的靈氣波動。
表面上看,他依舊是那個氣息虛浮、徘徊在大乘大圓滿的底層散修,毫無出奇之處。
可在這層完美的偽裝之下,他的心神早已沉入丹田氣海,正默默運轉《混沌道經》,貪婪地吸納並煉化著寶船周遭瀰漫的仙靈之氣,一絲一毫都不肯浪費。
然而,整整半年的苦修,當他將最後一縷煉化的仙靈氣息歸入丹田時,那浩瀚如淵的混沌氣海之中,卻僅僅只多出了一絲微不可察的仙元力。
這般進境,緩慢得令人髮指。
這倒並非功法等階不足。
《混沌道經》乃是雲鎮天前世偶得的無上秘典,乃是一門能夠直指大道盡頭的高階功法,且與雲天那曠古絕今的後天混沌體完美契合。
每一次運轉,都能最大程度地攫取天地間的仙靈之氣,轉化率遠超尋常功法。
之所以進境如此緩慢,實則也在情理之中。
即便沒有云鎮天在一旁解惑,以雲天如今對修仙界、對大道的認知,也多少能悟出其中緣由。
修士從下界歷經千辛萬苦飛昇,跨越那道阻隔仙凡的雷劫天塹,而後沐浴洗仙池,洗去一身凡塵濁氣,成就真正的仙軀。
這一步,僅僅只是仙道漫漫長途的起點。
成就仙軀之後,修士體內的靈力會徹底蛻變為仙力,便可透過煉化仙界無處不在的仙靈之氣,不斷壯大己身。
但這只是最基礎的積累,真正決定一名真仙強弱與境界高低的核心,是法則感悟。
在下界時,修士所能感悟和觸及的法則,受限於天地規則的殘缺,往往只是些皮毛與雛形,猶如散落一地的瑣碎拼圖,難以形成完整體系。
而在仙界,這片天地的大道規則完整無缺,脈絡清晰可辨。
整個真仙境的修煉過程,便是在不斷積聚仙元力的同時,將那些瑣碎的法則雛形,一步步拼湊、熔鍊、完善,最終構建成一條完整的大道法則鏈條。
每一個小境界的提升,都需要在法則鏈條上補全無數個細微的鏈環,耗時耗力,缺一不可。
真仙初期與中期之間,看似只隔著一層窗戶紙,實則體內的仙力儲備與法則完善度,都有著數倍的巨大鴻溝。
正因如此,越級挑戰在仙界變得極為罕見,任何一絲法則鏈條上的壓制,都足以形成降維打擊,讓低境界修士毫無還手之力。
雲天緩緩引導著那一絲新生的仙元力在經脈中緩緩遊走,滋養著周身經脈,腦海中不由得浮現出當初在洗仙池邊,與大弟子云鎮天的一番長談。
那時,他剛剛穩固真仙中期的境界,深切感受到仙界修煉的艱難,便隨口詢問雲鎮天,仙界之中是否也有如下界那般,可以輔助精進修為、突破瓶頸的仙丹妙藥。
當時的雲鎮天聽聞此言,臉上卻露出了一抹難掩的苦笑,神色間滿是無奈。
“師尊,仙丹自然是有的,甚至有些奪天地造化的神丹,能讓人一步登天,直接突破境界壁壘。但在仙界,仙丹幾乎沒有公開售賣的情況,尋常修士連見一面都難。”
雲鎮天的聲音中透著一絲對仙界殘酷現實的無奈,緩緩向雲天揭開了一個森嚴而冰冷的真相。
在仙界,無論是煉製仙丹還是鍛造仙器,除了需要搜尋那些動輒生長數萬年、且多由強大妖獸守護的高階奇珍材料外,最致命的壁壘,在於那專屬的煉製法門。
下界的煉丹、煉器之術,在仙界根本行不通。
因為仙界的丹藥與法寶,皆需融入完整的大道法則與仙道氣韻,其煉製手法的繁複與苛刻,遠超下界修士的想象,絕非下界那些粗淺法門所能比擬。
而這些珍貴無比的煉製法門,無一例外,全部被仙庭以及各大仙宮、世家死死攥在手中,形成了絕對的壟斷,絕不外洩分毫。
“對於那些高高在上的大勢力而言,功法、法門便是他們統治億萬仙民的根基,是他們維持地位的依仗。他們寧願將這些東西爛在藏經閣裡,任由其蒙塵,也絕不會讓其流落民間,落入普通散仙手中。”
雲鎮天當時的語氣帶著幾分自嘲,話語間滿是不忿。
“普通散仙,哪怕天資再高,若是不肯低頭依附於那些大勢力,成為他們的鷹犬,終其一生,可能連一張最下品的仙丹丹方都見不到,更別提擁有一件屬於自己的本命仙器了。”
雲鎮天上一世可謂驚才絕豔,一路披荊斬棘,修煉至大羅金仙之境,名震一方。
即便如此,他在很長一段歲月裡,也如同那些底層散仙一般,只能靠著水磨工夫硬熬歲月,一點點積累仙力、感悟法則,難以有跨越式的提升。
直到後來,軒轅英德橫空出世,以鐵血手腕入主北斗仙宮。
他自早年便追隨左右,又憑自身實力屢立赫赫戰功,方才被賜下煉製仙器的無上法門,一躍而成名震一方的煉器大宗師。
可上一世僅存的一縷殘魂苟活至今,歷經數十萬年歲月消磨,就連那來之不易的仙器煉製法門,也在漫長時光中徹底散佚,每每思及,都令他唏噓不已。
至於仙丹,雲鎮天更是直言不諱,沒有絲毫隱瞞。
“師尊,不瞞您說,徒兒上一世活了數十萬年,真正吞服過的仙丹,也是屈指可數,且大多是宮主論功行賞時賜下的療傷之物,用以恢復戰力。至於那種能直接精進修為、輔助突破瓶頸的仙丹,珍貴程度難以想象,即便是在仙宮寶庫中,也是被列為最高機密的底蘊,非核心嫡系不可得,尋常長老都無權觸碰。”
思緒從回憶中抽離,雲天雙手在丹田處結出一個收功的法印,周身的靈氣波動漸漸收斂,緩緩睜開了雙眼。
他微微仰起頭,目光落在寶船上方那層散發著幽幽白光的防禦陣法上,陣法流轉間,透著濃郁的仙道氣息,略顯無奈地撥出一口積鬱在胸腔的濁氣。
“呼——”
濁氣化作一道細微的氣箭,在身前三尺處悄然散去。
“普通真仙修煉都已是這般步履維艱,慢如龜爬,更何況是我這後天混沌體了……”
雲天在心底暗歎一聲,神色間掠過一絲凝重。
後天混沌體,包容永珍,同階之內仙元力雄厚無匹,戰力滔天,這固然是讓他能夠越級斬殺強敵的最大底牌。
但凡事皆有代價,這等逆天體質每一次晉升所需的仙元力,也是尋常真仙的數倍乃至十倍不止,所需資源堪稱天文數字。
若是隻靠這般按部按班地打坐吐納,吸納這虛空中稀薄的仙靈之氣,哪怕他日夜不輟,不眠不休,想要從真仙中期突破至後期,怕是耗費個萬年時光,也未必能夠達成。
十年之期已過,既然已經離開了紫紅地星這處絕地,擺脫了生死危機,接下來返回萬墟仙陸,他便要為自己未來的長遠仙途早做謀劃。
他手中有鎮天鼎這等逆天至寶,只要有足夠的仙種,便能不斷催熟出仙藥、仙草。
可以說,他擁有著連大羅金仙都會眼紅的培育資源,這是他最大的依仗。
唯一欠缺的,便是一門能夠將這些仙藥仙草轉化為自身實力的煉丹法門!
沒有丹方與煉製手法,再多的仙藥也只是無用之物,難以發揮其真正價值。
“看來,以後必須得想盡一切辦法,獲取一門煉製仙丹的法門才行。”
雲天眼底閃過一抹堅毅的精芒,暗自思忖道。
無論是暗中交易,以珍稀資源換取丹方;還是去探索那些被遺忘的仙人遺蹟,碰碰運氣尋找傳承;亦或是從某些大勢力的手中強取豪奪。
只要能弄到丹方與煉製手法,他便能憑藉鎮天鼎的逆天之效,在這階層固化、資源壟斷的仙界,硬生生砸出一條屬於自己的通天大道,打破那些大勢力的壟斷,走出屬於自己的修仙之路。
就在雲天暗自盤算之時,原本平穩前行的接引寶船,忽然微微一震,行進速度也隨之放緩。
緊隨其後,兩簇潔白光團穿透寶船外層的防禦法陣,徑直落於船內甲板之上。
光團散去,兩名執行使面色凝重,撤去護身法寶後,隨手將六名面色憔悴的倖存者丟在甲板上,便不再停留,身形一閃,徑直遁入趙無極所在的閣層之中。
船上眾人不過淡淡瞥了一眼這些新登船之人,目光裡混雜著無奈、茫然,亦不乏幾分幸災樂禍。
雲天收回目光,神色未變,重新閉目入定,繼續運轉功法,抓緊每一分時間養精蓄銳,不願浪費片刻光陰。
這已是最後一波接應,下一站,便是萬墟仙陸。
這本該是值得欣喜之事,終於要重返真正的仙界,開啟新的仙途。
可望著那些遁入閣樓高層的執行使,再想到始終未曾露面的趙無極,雲天心底卻悄然掠過一絲不安。
只是這縷心緒轉瞬便被他強行壓下,神色恢復平靜。
如今他已然求得仙軀,穩固了真仙中期的境界,再看這些真仙后期的執行使,早已不復當初那般威壓逼人,即便真有變故,他也有底氣應對。
當下唯一要做的,便是養精蓄銳,打磨自身,無論接下來是戰是逃,都需保持巔峰狀態,從容應對一切未知的危機。
……
又是半年光景在死寂的航行中悄然流逝。
茫茫外虛空,漆黑無光,閼逢仙城的接引寶船,猶如一道無聲的閃電,撕裂著這片亙古不變的幽幽黑幕。
當那顆碩大無比,根本無法用言語去描述輪廓的萬墟仙陸地星,終於在視野的盡頭,化作一點瑰麗的七彩光暈時,死寂了近一年的甲板上,終於有了些許活人的響動。
“快看!那……那是甚麼!是萬墟仙陸!我們終於回來了!”
一名身著殘破宗門服飾的青年修士,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般趴伏在船舷邊,指著遙遠虛空中的那點璀璨光華,聲音嘶啞地驚撥出聲,話語中帶著難以抑制的顫抖與狂喜。
他這一聲呼喊,彷彿一道驚雷,驟然劈開了籠罩在甲板上空的沉沉死氣。
稀稀落落的起身聲接連響起,一道道麻木、空洞的目光,不約而同地投向了那片光暈所在的方向,死水般的眼眸深處,終於泛起了一抹希望之光。
這陣騷動,終是將雲天從深沉的入定中喚醒。
他並未起身,只是緩緩睜開雙目,隔著人群的縫隙,望向船行的前方。
那一點七彩光暈,在此刻的眾人眼中,便如同一座矗立在無邊苦海盡頭的燈塔,將寶船的行進方向牢牢吸引。
也不過十數息的工夫,寶船便在一陣劇烈震顫之下,衝入了萬墟仙陸所在的無盡虛空。
那一成不變的深邃黑幕,終於又一次被身後那片光怪陸離的絢爛光幕所取代。
雲天這才緩緩起身,信步來到船舷邊。
他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目光深邃。
“萬墟仙陸,終於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