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風在身後瘋狂咆哮,黃綠色的厚重雲層猶如一頭貪婪的遠古巨獸,正以吞天噬地之勢向著黑石嶺席捲而來。
風舌所過之處,山石崩裂,草木湮滅。
天地間充斥著令人窒息的土腥氣與暴虐的法則波動,每一縷狂風掠過,都帶著撕裂一切的力道,連空氣都被攪得扭曲不堪。
三道流光在嶙峋的黑色山脈上空急速掠過,衣袂翻飛間,盡是倉促與急切。
正是趕往息風坊躲避風暴的雲天師徒三人。
他們周身仙靈力運轉到極致,死死抵禦著越來越狂暴的風壓,遁光雖快,卻也難免被狂風撕扯得微微晃動。
向東遁出約莫近萬里之際,領頭的雲天身形驟然一頓,遁光斂去,穩穩落在了一處背風的巨大岩石後方。
“師尊,怎麼了?”
雲鎮天與周媚緊隨其後落下,面露警惕之色,神念立刻向四周鋪展開來,周身仙力暗蓄,以為是遭遇了潛伏的妖獸或攔路劫匪,隨時準備出手。
雲天擺了擺手,示意並無敵情,語氣凝重:“我們這般模樣去息風坊,太過招搖了,恐會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他的目光在兩個徒弟身上緩緩打量了一番,又低頭看了看自己一身纖塵不染的青衫,眉頭微微蹙起。
雲鎮天聞言,先是一愣,隨即低頭審視自身,頓時恍然大悟。
他們三人雖只是尚未完全轉化仙元的“半仙”,但皆是下界頂尖強者,身上自然而然帶著一股出塵的氣質,與這仙界底層的混亂格格不入。
雲天一襲天青長衫,身姿挺拔,氣質深邃如淵,自帶一股睥睨天下的從容;
雲鎮天身形魁梧,雖面容看似年輕,卻透著歷經萬古滄桑的沉穩與霸氣,周身氣血隱隱流轉;
而周媚更是容顏絕世,肌膚勝雪,一襲水藍流仙裙將她嬌媚動人的身段勾勒得淋漓盡致,亭亭玉立間,那份靈動與魅惑,足以讓任何修士心動。
再回想方才那三個被斬殺的底層散仙,個個衣衫襤褸、面容滄桑,身上帶著常年混跡泥沼的市儈與狠厲,滿身風塵與血腥氣。
兩相比較,他們三人簡直就像是誤入貧民窟的世家貴族,在這混亂無序的散修聚集地,無異於三塊行走的大肥肉,定會引來無數貪婪的目光。
“師尊所言極是,是弟子疏忽了。”雲鎮天連忙點頭贊同。
初臨仙界,他雖有前世記憶,卻仍未完全從下界那種泰然自若的心境中轉換過來。
他一時忘了,在這弱肉強食、人心叵測的仙界底層,低調隱忍,才是保命的根本。
雲天神念一動,從儲物戒中取出三套樣式極為普通、甚至有些陳舊的灰褐色粗布法衣,遞到兩人手中
。這些都是他在下界遊歷時,偶爾收集的尋常物件,本無大用,未曾想今日倒派上了用場。
三人動作極快,就地尋了岩石遮蔽之處,迅速將那身惹眼的衣物換下,穿上了這粗糙的粗布麻衣。
為了以防萬一,雲天又叮囑兩人,將手上佩戴的高階儲物戒盡數摘下,收入了掛在腰間、能夠隱匿氣息的介子牌中。
隨後,他又拿出三個從那三個倒黴散仙身上搜刮來的劣質儲物袋,隨意地掛在三人腰間,力求裝扮得與尋常散修別無二致。
如此一番打扮,雲天與雲鎮天倒真有了幾分落魄散修的模樣,只是那深入骨髓的挺拔身姿與沉穩氣度,依舊難以完全掩蓋。
雲鎮天轉頭看向周媚,見她換上粗布衣裳後,那張白淨絕美的臉龐,反倒被粗布麻衣襯托得愈發惹眼,猶如蒙塵的明珠,欲蓋彌彰,依舊難掩傾城之貌。
他嘿嘿一笑,眼中閃過一絲促狹,彎腰在腳下的黑褐岩石縫隙裡,抓了一把沾著泥垢的土灰,趁著周媚正低頭整理衣衫、未曾防備之際,快步上前,直接在她的俏臉上用力抹了兩把。
“啊!師兄你做甚麼!”
周媚猝不及防,只覺臉頰上一陣粗糙的摩擦感,鼻尖頓時縈繞著一股濃烈的土腥味,精緻的臉龐瞬間變得灰撲撲的。
她驚呼一聲,連連後退兩步,美眸圓瞪,氣鼓鼓地瞪著雲鎮天,雙手下意識地去擦拭臉頰,卻越擦越髒。
“師妹莫怪,莫怪。”雲鎮天拍了拍手上的殘灰,強忍著笑意,一本正經地解釋道,“你這容貌太過出眾,即便換上粗布麻衣,在這等荒涼貧瘠之地,也太過扎眼。若不加以掩飾,進了那魚龍混雜的息風坊,定然會招惹無數登徒子與貪婪之徒,徒增許多不必要的麻煩。”
雲天看著眼前這一幕,緊繃的神經也不由得微微一鬆,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莞爾弧度。
在這危機四伏的仙界,徒弟們還能保持這份鮮活的心性,倒也是一件幸事,也讓這壓抑的氛圍,多了一絲暖意。
“好了,閒話少敘。”雲天收斂笑意,抬頭望向天際,語氣再次變得凝重,“風暴越來越近了,雲層已經壓到頭頂,我們必須儘快趕路,萬萬不能被風暴困在半路。”
三人不再耽擱,再次催動遁光,貼著黑石嶺的山脊,藉著岩石的掩護,飛速向東疾馳。
狂風愈發狂暴,呼嘯著掠過耳畔,捲起的碎石打在身外靈光護盾上,激起陣陣漣漪。
行進間,雲天藉著神念傳音,向身側的雲鎮天問出了心中縈繞已久的疑惑:
“鎮天,方才那三個散仙,體內分明已經徹底轉化了仙元,是貨真價實的真仙境修士。可為何交手之時,我感覺他們的氣息極其虛浮、駁雜,戰力更是孱弱不堪,甚至連下界一些底蘊深厚的大乘期修士都不如?”
按理說,仙凡有別,仙元對下界靈力有著本質上的壓制。
當初與那仙使交手,他傾盡手段,又得小藤從旁相助,方才勉強將其斬殺。
可先前那三個真仙的戰力,實在弱得有些出乎他的意料,與他印象中的仙修,截然不同。
雲鎮天遁光平穩,藉著神念傳音,緩緩解釋道:
“師尊有所不知,這仙界廣袤無垠,生靈億萬,修士更是多如過江之鯽。但實際上,像我們這般,從下界歷經千辛萬苦、打破界位晶壁飛昇上來的修士,在整個仙界人口中,佔比連兩成都不到。其餘那八成,皆是這仙界土生土長的本土生靈。”
“土著?”
雲天微微一怔,他雖早有猜測,卻未曾想土著修士竟佔了如此大的比例。
“不錯,正是土著。”雲鎮天繼續傳音,語氣平靜,“這些土著從凡人階段開始,便沐浴在仙界濃郁的仙靈之氣中,得天獨厚。哪怕不主動修煉,身體也會在潛移默化中被仙氣改造,體質遠超下界凡人。一旦他們踏上修行之路,修為晉升的速度堪稱一日千里,遠非下界修士可比。往往只需數百年光陰,便能輕鬆跨越下界修士數千上萬年才能達到的境界,結成仙嬰,甚至踏入真仙之境。”
說到此處,雲鎮天的語氣中帶上了幾分不加掩飾的輕蔑:
“但這世間萬物,皆講究一個陰陽平衡、厚積薄發。他們晉升得太快,未經受過下界那種靈氣匱乏、資源枯竭的殘酷爭奪,更未經歷過雷劫的生死洗禮,也未曾在屍山血海中磨礪過。這便導致了一個致命的缺陷——境界虛浮,心境極其不穩,根基更是薄弱不堪。”
“他們的仙元,多是依靠吞吐天地間的仙氣,或是煉化劣質仙石強行堆砌而來,缺乏千錘百煉的凝實感,也沒有與自身心境完美契合。一旦遇到真正的生死搏殺,這種虛浮的根基便會瞬間暴露無遺,戰力自然大打折扣。”
一旁正用衣袖胡亂擦拭著臉上灰垢的周媚,聽到這番話,動作微微一頓,眼中露出恍然之色,連忙藉著神念傳音道:
“原來如此!難怪方才那三人空有真仙修為,反應和手段卻如此遲鈍,連基本的防禦與反擊都顯得笨拙。我們雖受仙界法則壓制,仙元也未完全轉化,但憑著這半仙之姿,以及多年在生死廝殺中磨礪出的戰鬥本能與應變能力,自然能輕鬆將他們越級滅殺。”
雲鎮天微微頷首,目光卻漸漸變得凝重,話鋒一轉,語氣嚴肅起來:
“不過,師尊、師妹,切不可因此便小覷了仙界土著。方才那三人,不過是仙界最底層的散修,連一部像樣的修煉功法都沒有,更無任何背景與資源,自然不堪一擊。”
“但那些盤踞在各大仙宮、中央仙庭,亦或是傳承了無數歲月的頂尖古族與大勢力中的土著子弟,卻截然不同。他們不僅一出生便擁有最頂級的修煉資源,更有大能長輩親自為其洗經伐髓、夯實根基。他們修煉的,是直指大道的無上仙訣;服用的,是能夠彌補心境與根基缺陷的奇妙仙丹。這些天之驕子,不僅修為進境神速,戰力更是恐怖至極。日後若遇上這等存在,我們必須萬分小心。”
雲天聽罷,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
這世間從來沒有絕對的公平,有人生在泥沼,需步步為營、浴血掙扎;有人生在雲端,生來便擁有一切。
他們這些飛昇者,沒有土著修士的得天獨厚,唯一的優勢,便是那顆歷經萬劫而不滅的道心,以及在屍山血海中殺出來的狠勁與實戰經驗。
“你方才說這些土著未曾歷經雷劫生死洗禮,又是何緣故?”
雲天繼續道出心中疑惑。
他明面上雖是此世雲鎮天的師尊,內心卻早已將這名弟子視作亦師亦友的同輩,即便詢問修仙界常識,也全無半分身份芥蒂。
“此事亦與仙界天道規則相關。仙界修士,唯有從真仙境衝擊金仙境時,才會引動天罰雷劫。”
雲鎮天語氣間帶著幾分不屑,更多的卻是悲憫,繼續說道:“但這並不意味著這些土著真仙能安穩活到壽元耗盡。但凡身處仙界的修士,一元年之後,皆要迎來各自的‘元會量劫’。”
“元會量劫!?”
周媚失聲驚呼。
雲鎮天微微頷首,神色凝重而敬畏:“天道以此劫稱量仙人一紀元的道行與功德,堪稱定期天審。而這些土著真仙,無一能渡此劫,盡數會殞滅於量劫之下。”
他隨即輕笑一聲:“當然,他們之中,也沒幾人能真正活到那一日。”
“原來如此。”
雲天低聲自語,面色同樣肅然。
一路疾馳,三人再無交談,盡數凝神抵禦周遭愈發狂暴的風壓,全力朝著息風坊趕去。
狂風愈烈,天地光線漸暗,黃綠色雲層籠罩整片天幕,無形的壓迫感愈來愈重。
不到半日的光景,那排連綿的黑色山脈終於走到了盡頭。
地勢驟然下沉,前方出現了一個巨大的凹陷山谷。
山谷的入口處,矗立著一座由巨大的黑褐色巨石壘砌而成的粗獷門樓,門樓高大厚重,透著一股古樸而蠻橫的氣息。
門樓上方,用古老的篆體銘刻著三個大字——息風坊。
那字型雖帶著幾分仙界獨有的道韻,略顯陌生,但云天三人皆是飽讀古籍、見識淵博之輩,一眼便認出了這三個字的含義,心中不由得鬆了一口氣。
終於,抵達息風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