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大江浩浩蕩蕩,自西北天際奔湧而來,江水翻滾間,帶起濃郁的腥甜之氣。
那氣息之中,還隱隱透出一股殺伐與毀滅的意蘊,彷彿這條江流淌的不是水,而是某個古老戰場上沉澱了萬古的煞氣。
沒有了鬼界大軍在前方開路,雲天每行進一里都變得格外小心。
他的神念如一張無形的大網,始終籠罩著以自身為中心的數百里方圓,不放過任何一絲風吹草動。
在這片陌生的修羅異界,任何疏忽都可能招致殺身之禍。
另一方面,獨自行動也讓他有了更多探查周遭環境的機會。
他貼著地面,沿著血河蜿蜒的岸邊疾馳,神念細緻地掃過每一寸土地,尋找著可能出現的天材地寶。
若非此地的血腥煞氣太過濃郁,對尋寶鼠的神魂有侵蝕之效,他倒是可以把那隻“好吃懶做”的小傢伙放出來,效率定會高上不少。
如此行進,速度自然快不起來。
但他並不焦急,反而樂在其中。
逆流而上了數百里,竟是一路無恙,安全順遂。
這份平靜,讓他收穫了實實在在的好處。
他在一處被江水沖刷出的崖壁下,發現了幾株通體血紅、形如珊瑚的靈草;又在一片亂石堆中,尋到了一叢葉片上佈滿金色脈絡的奇花。
這些靈藥他皆不識得名目,但其中蘊含的精純氣血之力,卻是做不得假的。
雖然年份尚淺,但有鎮天鼎在,假以時日,皆可化為頂級的煉體寶藥。
然而,這種安逸的好運並未能一直持續下去。
在他遁出約莫千里之後,一股異常劇烈的靈氣震盪,毫無徵兆地從前方百里之外傳來,瞬間撕裂了這片荒原的死寂!
雲天身形一頓,立刻收斂全部氣息,如同一塊頑石般融入了身後的山壁陰影之中。
神念,則在第一時間悄無聲息地延伸了過去。
百里之外,血色大江的岸邊,一場激烈的廝殺正在上演。
戰鬥的雙方,一方是雲天從未見過的巨型妖獸,另一方,則是一名阿修羅。
那妖獸形似巨鱷,體長超過二十丈,通體覆蓋著一層厚重的墨綠色鱗甲,每一片鱗甲上都閃爍著金屬般的光澤。
它四肢粗壯,利爪如鉤,每一次揮動,都能在地面上犁出數丈深的溝壑。
其身上散發出的狂暴氣息,赫然已經達到了化神中期的層次!
而它的對手,是一名雄性阿修羅。
這名阿修羅的身形,比雲天在部落遺蹟中見到的那些屍體要“嬌小”許多,個頭不足一丈。
他同樣生有三頭六臂,但云天清晰地“看”到,那三顆頭顱中,左右兩顆都雙目微閉,面無表情,彷彿只是兩個無用的擺設,沒有絲毫氣血之力和殺伐意志從中透出。
唯有中間那顆頭顱,比另外兩顆稍大一些,獠牙外露,雙目圓睜,透著一股與他境界不符的濃烈殺意。
雲天能清楚地感應到,這個阿修羅的修為,僅僅在元嬰境!
一個元嬰境,對戰一頭化神中期的巨鱷妖獸?
這個發現,讓雲天感到有些不可思議。
更讓他心神震動的是接下來的戰況。
只見那元嬰境的阿修羅,面對氣息遠勝於己的巨鱷,竟絲毫不落下風!
巨鱷張開血盆大口,噴出一道道腥臭的血色水箭,每一道水箭都蘊含著洞穿山石的恐怖力量。
而那阿修羅的身法快到匪夷所思,六條手臂舞動間,身形在方寸之間騰挪閃轉,留下一道道模糊的殘影,竟讓那漫天水箭盡數落空。
他的速度,近乎於瞬移!
巨鱷的攻擊無法傷到他分毫,而他的攻擊,也同樣無法對巨鱷造成實質性的傷害。
他那堪比法寶的利爪劃過巨鱷的鱗甲,只能帶起一串刺目的火星,留下一道道淺淺的白痕。
一時間,二者竟陷入了僵持之局。
雲天隱匿在百里之外,將這場戰鬥的每一個細節都看得清清楚楚,心中的震撼無以復加。
他觀看了近一炷香的工夫,發現那雄性阿修羅似乎越來越沉不住氣,眼中透出明顯的焦急之色,彷彿有甚麼急事催促著他。
終於,他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只見他雙目陡然變得赤紅,獠牙外翻的巨口中猛地噴出一口殷紅的精血!
那精血在空中化作一團血霧,瞬間將他籠罩。
他六臂合於胸前,結出一個古怪的法印,口中開始吟誦起一種晦澀難懂的音節。
嗡——
一股肉眼可見的法則波動,以他為中心驟然擴散開來!
那波動之中,透著一股純粹到極致的殺伐之氣,冰冷、暴虐,彷彿要將世間萬物都拖入毀滅的深淵!
“殺戮法則!”
雲天內心劇震,呼吸都為之一滯。
他終於明白,雲鎮天老祖為何會說阿修羅族是諸天萬界都排得上號的戰鬥種族。
一個區區元嬰境的阿修羅,竟能掌控和施展出如此厚重的殺戮法則之力!
這種對法則的親和力與掌控力,簡直駭人聽聞!
雲天自問,他在元嬰境時,連法則的門檻都未能觸控到,更遑論將其運用到實戰之中。
那原本兇悍無比的巨鱷妖獸,在感受到這股濃郁的殺戮法則之後,竟破天荒地露出了驚恐之色。
它那丈許粗的四肢,竟不受控制地發起抖來,那是源於生命本能的恐懼!
雄性阿修羅抓住了這個機會。
他低吼一聲,身形化作一道血色閃電,裹挾著那股磅礴的殺戮法則之力,瞬息間衝到巨鱷身前。
砰!砰!砰!
他轟出了三拳。
第一拳,巨鱷堅硬如鋼的鱗甲應聲碎裂!
第二拳,拳勁透體而入,震碎了它的內腑!
第三拳,狂暴的力量直接將它的頭顱轟得塌陷下去!
最後,阿修羅六臂齊出,漆黑的利爪如六柄神兵,輕而易舉地撕開了巨鱷的胸膛,將一顆還在跳動的心臟以及一枚妖丹掏了出來。
戰鬥,結束了。
那阿修羅身上的殺戮法則之力緩緩散去,中間那顆頭顱的醜陋臉上,顯露出明顯的疲態。
但他並未在此地過多停留,甚至沒有去處理巨鱷龐大的屍身,只是將妖丹與心臟塞入口中,囫圇吞下,便立刻化作一道遁光,朝著血江上游的方向疾馳而去。
其方向,與雲天前進的方向,完全一致。
一盞茶的工夫後。
當那名元嬰境阿修羅的氣息徹底消失在遠方天際,一圈無形的漣漪才在虛空中微微盪開,雲天的身形如鬼魅般,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那具龐大的巨鱷屍體旁。
濃烈刺鼻的腥臭與血氣撲面而來,其中還夾雜著一絲法則潰散後的寂滅氣息。
他低頭看去,目光沉凝。
巨鱷那本該堅逾精鋼的墨綠色鱗甲,此刻像是被攻城巨錘反覆砸過的城牆,大片大片地崩裂、翻卷,露出下面一片血肉模糊。
最觸目驚心的,是它胸腹之間那個猙獰可怖的巨大窟窿。
內部的臟器早已被狂暴的力量攪成一團爛泥,混合著粘稠的血液,仍在汩汩地向外流淌,將身下的大地浸染得更加泥濘。
這一幕,比之前在部落遺蹟中看到的上百具屍體,更能讓他直觀地認識到阿修羅一族的恐怖戰力。
一個元嬰境,竟能憑一己之力,正面轟殺一頭化神中期的妖獸!
這等越級挑戰的能力,堪稱逆天。
他的神念探出,如最精細的刻刀,一寸寸掃過巨鱷的屍身。
“應該是從先前那座部落僥倖逃出的倖存者。”雲天心中暗自推測。
“看他這般火急火燎,不惜耗損精血也要速戰速決,想來是去往某個更大的阿修羅聚居地求援,或是傳遞訊息。”
一個清晰的念頭在他心底浮現。
與其自己像個沒頭蒼蠅一樣在這片陌生的世界裡亂闖,不如就跟著此人。
他要去的地方,必然是阿修羅族的核心地帶。
那裡,或許有更多關於血海晶石的線索,也必然有更多值得獵殺的“修羅丹”。
心意已決,他不再遲疑。
沒有去動那巨鱷的屍身,這東西雖然對尋常修士來說價值不菲,但對他而言,遠不及暴露行蹤的風險。
身形一晃,他化作一道沉默的幽魂,悄然跟了上去。
為了不被發現,他將距離始終保持在千里開外。
這個距離,既在他的神念精確探查範圍之內,又能確保對方那孱弱的神念絕無可能察覺到任何異常。
……
這條血色大江的長度,超出了雲天的想象。
他一路尾隨,在十日之間,已行進了近十萬裡之遙。
隨著不斷向上遊行進,四周的環境也發生了明顯的變化。
原本寬闊的江面愈發狹窄,江水卻變得粘稠如漿,近乎血漿般緩緩流動。
江水中蘊含的氣血之力,較之下游濃郁了數倍不止。
更讓雲天心悸的是,江水中瀰漫的殺伐與毀滅意蘊,也愈發熾烈。
他僅僅站在江邊,便覺神魂被那股意蘊死死牽引,心中不受控制地生出暴虐與毀滅的衝動,彷彿有某種未知邪力在引誘他墮入無盡殺戮。
望著翻滾的血紅江水,雲天心中竟冒出一個荒唐的念頭:若是縱身躍入,以《萬聖龍象功》煉化這磅礴氣血,煉體修為豈非要一日千里?
但這念頭剛一浮現,便被他強行掐滅。
他深知,未領悟這殺伐毀滅法則之前,貿然闖入只會被法則之力侵蝕神魂,最終淪為只知殺戮的行屍走肉。
萬聖道體雖號稱能滌盪一切負面狀態,可一旦負面之力觸及法則層面,其效果便會大打折扣。
此刻他已然察覺,體內混沌元力與神魂之力正在持續消耗。
正是他自身領悟的法則之力,在不斷抵消著江水中的殺伐毀滅氣息。
當初在十八層地獄第一層,面對業火氣息中蘊含的淨化與流逝法則時,他便早已深有體會。
唯有法則,方能抵禦法則。
……
又向前行進了半日。
始終保持著高度警惕的雲天,神情微動。
在他的神念感知邊緣,一片巨大、粗獷的建築群輪廓,緩緩浮現。
那是一座城!
一座用一塊塊巨大的暗紅色岩石壘砌而成的巨城!
不像先前那個用獸骨和巨木搭建的簡陋部落,這座城牆高池深,佔地足有十數里之廣,透著一股洪荒、古老而又充滿血腥的蠻荒氣息。
雖然相隔甚遠,他依然能模糊地感應到,城內散佈著成千上萬股氣息,其中不乏堪比煉虛甚至合體境的強大存在!
而前方那名玩命奔逃了十餘日的元嬰境阿修羅,在“看”到這座巨城的輪廓後,速度明顯放緩,緊繃的身軀也流露出一絲肉眼可見的鬆懈。
雲天立刻明白,此城,便是他此行的目的地。
他不敢再繼續上前。
在距離巨城尚有數百里之遙時,他便悄然脫離了江岸,在旁邊連綿起伏的暗紅群山之中,尋了一處被巨巖遮蔽的天然石洞,身形一閃便鑽了進去。
單手一揮,九杆陣旗化作流光飛出,悄無聲息地沒入洞口周圍的巖壁之中。
小九宮迷幻陣瞬間啟動,將洞口的氣息與外界徹底隔絕。
做完這一切,他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獨自一人,深入敵境十萬裡,終於抵達了第一個目的地。
接下來,就是該如何探查這座巨城,以及如何在這虎狼環伺之地,謀取自己想要的東西了。
雲天盤膝坐下,沒有急於行動,而是決定先在此地休整一番,仔細觀察城中的動向,再做定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