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洞之內,光線黯淡。
雲天盤膝而坐,氣息悠長,周身縈繞著一層淡淡的金芒。
自那名元嬰境阿修羅進入巨城之後,已悄然過去了三日。
這三日裡,巨城內一片死寂,彷彿甚麼都未曾發生。
沒有預想中的警報長鳴,也沒有軍隊集結的喧囂,安靜得有些反常。
雲天對此毫不意外,更無半分焦躁。
他深知,耐心是獵人最優秀的品質。
這片陌生的土地上,任何一絲衝動都可能引來殺身之禍。
他乾脆將心神沉入修煉之中,取出一枚萬聖果服下,默默運轉《萬聖龍象功》。
磅礴的藥力在四肢百骸間化開,如溫熱的岩漿,沖刷著他的經脈、骨骼與血肉,帶來一陣陣酥麻的刺痛。
化神後期的萬聖道體,每一次微小的精進,都需要海量的能量。
他很清楚,那座被他命名為“血石城”的巨城,絕不會一直平靜下去。
鬼界大軍入侵的訊息,如同一顆投入湖中的巨石,漣漪遲早會擴散開來。
當城內的阿修羅一族做出反應之時,便是他渾水摸魚的良機。
果然,這份等待並未持續太久。
第四日的清晨,當第一縷猩紅的天光撕裂天際的薄霧時。
轟——!!!
一股股強橫到令人窒息的血氣,毫無徵兆地從血石城內沖天而起,匯聚成一道貫穿天地的血色光柱!
那光柱之中,殺伐之意沸騰,毀滅氣息咆哮,攪得方圓千里的風雲都為之變色。
雲天猛地睜開雙眼,眸中精光一閃而逝。
來了!
他的神念如潮水般湧出,小心翼翼地探向那座巨城。
只見城池上空,五道身影傲然而立,正是那恐怖威壓的源頭。
四名雄性阿修羅,身形魁梧如山嶽,每一尊都高達三丈有餘,暗紅色的肌膚下,肌肉虯結,彷彿蘊藏著爆炸性的力量。
與之前所見的阿修羅不同,這四名雄性阿修羅的三顆頭顱,六隻眼目,全部圓睜!
每一隻眼瞳中都燃燒著赤金色的火焰,那是氣血之力凝練到極致的體現,周身法則之力激盪,威勢之強,竟是絲毫不弱於人族的合體境大能!
而站在四名雄性阿修羅中央的,則是一名雌性。
她身段妖嬈,容顏絕美,一襲血色長裙勾勒出驚心動魄的曲線。
眉心那道豎立的血色妖紋,此刻正閃爍著妖異的光芒,散發出的氣血威壓,竟隱隱還在那四名雄性之上。
只是,她那張足以令萬物失色的嬌美臉龐上,此刻佈滿了冰霜與怒火。
五名合體境!
雲天心頭一沉,立刻將神念收縮,不敢有絲毫的窺探。
這等存在,神魂再是孱弱,對於外界的感知也遠超尋常煉虛修士,一旦被發現,他絕無倖免的可能。
緊接著,城內喊殺聲震天。
上千名氣息強悍的阿修羅戰士,從城中各處沖天而起,匯聚成一股鋼鐵洪流,跟在那五名合體境強者身後。
這些戰士,修為最低的也是元嬰境,化神、煉虛境的成年阿修羅更是佔據了絕大多數。
這股龐大的力量,帶著滔天的怒意與殺機,化作一道遮天蔽日的血色雲霞,向著東方,也就是鬼界大軍曾經出現的方向,急速挺進!
其聲勢之浩大,比起鬼界大軍,有過之而無不及。
雲天隱匿在石洞中,直到那股恐怖的威壓徹底消失在千里之外,他才再次將神念緩緩探出,重新籠罩了那座血石城。
城內,此刻已是另一番景象。
先前那股肅殺、強悍的氣息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衰敗與孱弱。
近萬名阿修羅族人依舊生活在城中,但他們大多是老者、婦孺,或是尚未成年的幼童。
那些雄性阿修羅,雖然也生著三頭六臂,但大多隻有中間一顆頭顱睜著眼,左右兩顆頭顱都緊緊閉合,氣息萎靡,體內的氣血之力,充其量只相當於人族修士的築基、金丹水準。
傾巢而出!
這四個字,瞬間浮現在雲天的腦海。
城中的精銳戰力,幾乎被抽調一空。
一個大膽的念頭,不受控制地在他心中升起。
要不要……趁機進城,大肆獵殺一番?
可這個念頭剛一出現,便被他強行壓了下去。
不行。
城內雖只剩下老弱,但數量畢竟有近萬之數,一旦動手,必然會鬧出巨大的動靜。
誰也無法保證,那支離去的大軍會不會殺個回馬槍。
為了眼前的利益,將自己置於險境,絕非明智之舉。
就在雲天權衡利弊,思索著下一步計劃之時,他的神念忽然捕捉到了一絲異動。
城北門處,兩道身影悄然出現。
其中一人,雲天並不陌生,正是十餘日前,被他一路尾隨而來的那名元嬰境阿修羅。
此刻的他,那張醜陋的臉上掛著一絲諂媚而又猥瑣的笑意,正亦步亦趨地跟在一名雌性阿修羅的身後。
那名雌性阿修羅,容貌同樣妖嬈,身段婀娜,只是修為尚淺,不過化神初期。
她似乎對身後的雄性頗為不耐,但又沒有明確拒絕。
兩人出了城門,並未向東追趕大軍,反而沿著血色大江,徑直朝著更北方的血紅山脈深處遁去。
這個發現,讓雲天精神一振。
大軍出征,所有戰士理應隨行,這兩人卻在此刻離城,前往相反的方向,其中必有蹊蹺!
雲天沒有再猶豫。
比起攻入空城,面對近萬名老弱,這對落單的男女,無疑是更合適的獵物,也是一個更好的切入點。
跟著他們,或許能發現一些不為人知的秘密。
心念電轉間,他已做出決斷。
單手一揮,九杆陣旗化作九道流光,悄無聲息地沒入他的袖中。
隨後,他身形一晃,化作一縷毫不起眼的輕煙,貼著崎嶇的地面,遠遠地吊在了那對阿修羅身後,朝著北方的血紅山脈潛行而去。
……
血紅色的山脈連綿起伏,如同巨獸凝固的脊樑。
雲天如一道貼地潛行的幽影,不遠不近地綴在那對阿修羅男女身後。
他的千幻隱匿術已運轉到極致,整個人與周遭的荒蕪山石几乎融為一體,就連氣息都變得與這片天地的血腥煞氣有七八分相似。
那對阿修羅男女似乎毫無察覺,一路向北,深入山脈腹地。
雄性阿修羅顯得格外殷勤,不時湊到雌性身旁,口中發出“唧唧呱呱”的古怪音節,六條手臂比劃著,像是在炫耀著甚麼。
而那名雌性阿修羅則始終保持著幾分疏離,偶爾回應一句,顯得頗為冷淡。
半個時辰後,兩人飛掠到一處血霧繚繞的山巔。
這裡地勢開闊,鋪著一層厚厚的暗紅色草甸,霧氣自山崖下升騰而起,將此地籠罩得如夢似幻。
雲天遠遠停下,藏身於千里之外的一道山體裂縫中,神念如最輕柔的蛛絲,悄然延伸過去。
然而,下一刻,他神念感知到的畫面,讓他整個人都僵住了。
那名元嬰境的雄性阿修羅,竟在那片草甸上對著雌性跪了下去,六隻手極盡討好之能事,而那名原本還一臉冷淡的雌性,竟半推半就地……
一幅讓人血脈僨張的顛鸞倒鳳圖,就這麼毫無預兆地闖入雲天的識海。
“嘶——”
雲天倒抽一口涼氣,神念如同被烙鐵燙到一般,閃電般收了回來。
他老臉一紅,心頭彷彿有一萬頭妖獸奔騰而過。
“非禮勿視,非禮勿視……”
他連連默唸清心咒,強行壓下體內不受控制升騰起來的燥熱。
本以為這倆人鬼鬼祟祟地跑到這荒山野嶺,是有甚麼秘密任務,沒想到……居然是幹這個!
雲天哭笑不得,乾脆收斂了神念,盤膝坐下,靜靜等候。
他可沒興趣打擾別人的好事。
這一等,又是半個時辰。
當他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才重新將神念小心翼翼地探了過去。
草甸上,兩人已經穿戴整齊。
那雄性阿修羅一臉滿足,正對著雌性阿修羅點頭哈腰,嘴裡依舊“唧唧呱呱”地說著甚麼。
只見那名化神初期的妖嬈雌性,臉上帶著幾分事後的慵懶,也有些許不耐,從自己的儲物法器中取出一物,拋給了對方。
那是一塊拳頭大小的晶石,通體血紅,內部彷彿有流光在緩緩轉動。
雄性阿修羅一見到此物,醜陋的臉上瞬間笑開了花,六隻手捧著那晶石,如獲至寶,嘴裡不停地發出諂媚的怪叫。
而千里之外,山縫中的雲天,在“看”到那塊晶石的瞬間,瞳孔驟然一縮!
心臟,都彷彿漏跳了半拍!
血海晶石!
那東西散發出的獨特氣血波動,與從天機老人那裡得來的陣道玉簡中所描述的一模一樣!
雖然只有拳頭大小,但這足以證明,他這次真的來對地方了!
那元嬰境的雄性阿修羅拿著血海晶石,又對著雌性說了幾句,便再不遲疑,轉身一頭扎進了山巔那片濃郁的血霧之中,身影很快消失不見。
而那名雌性阿修羅,望著他消失的方向,妖嬈的臉上竟流露出一抹難以掩飾的羨慕與渴望。
片刻後,她才搖了搖頭,轉身循著原路,朝著血石城的方向飛去。
雲天依舊沒有動,他不想打草驚蛇。
此處距離血石城並不算太遠,任何疏忽都可能導致前功盡棄。
他耐心十足地又等了一炷香的工夫,直到確認那名雌性阿修羅的氣息已經徹底消失在百里之外,他才從山縫中閃身而出,朝著那片血霧繚繞的山巔遁去。
來到近前,一股比血色大江中還要濃烈數倍的殺伐、毀滅意蘊撲面而來。
雲天的神念探入血霧,僅僅延伸出十數里,便感到一股強大的阻力,彷彿陷入了泥沼,再也無法寸進。
這血霧,對神魂的壓制極大!
雲天眉頭微皺,略作思量。
下一刻,他體內息力一催,《萬聖龍象功》自行運轉。
嗡!
一層淡淡的金芒從他體表浮現,形成了一道堅韌的護盾,將大部分狂暴的殺伐意志隔絕在外。
剩餘的少許侵入體內,也被他激發的神魂之力與自身領悟的幾種法則氣息輕鬆抵消。
做完這一切,他才邁開腳步,毅然走入了那片未知的血霧之中。
血霧之內,能見度極低,伸手不見五指。
“嘩啦……嘩啦……”
一陣陣緩慢而沉重的液體流動聲,從血霧深處隱隱傳來。
雲天心中一動,這聲音,聽起來像是某種粘稠的液體在流淌。
莫非,這裡就是那條血色大江的源頭?
他循著聲音,小心翼翼地向前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
眼前的景象才有所開朗。
一條約莫四五丈寬的溪流,出現在他面前。
說它是溪流,都有些不太準確。
因為裡面流淌的,根本不是水,而是如同岩漿般粘稠的血色液體,緩緩蠕動著,散發出令人心悸的氣息。
一道道肉眼可見的紅色霧氣,裹挾著純粹到極致的殺伐、毀滅之意,從這粘稠的血漿中升騰而起,形成了這片籠罩山巔的血霧。
而在溪水的正中央,那名元嬰境的阿修羅,正盤膝坐在一塊凸起的岩石上。
他雙手捧著那塊血海晶石,高舉過頭頂。
此刻,那塊血海晶石正綻放出妖異的紅芒,形成了一層薄薄的黑紅色光罩,將他全身籠罩在內。
周圍濃郁到化不開的殺伐、毀滅意志,一碰到那層光罩,便如同遇到了剋星,紛紛退散開來。
他對近在咫尺的雲天,竟是毫無察覺!
雲天心中瞭然,這既是因為血霧的隔絕,也是因為阿修羅一族天生孱弱的神魂。
他更好奇的是,這傢伙到底在做甚麼。
然而,下一瞬,他便察覺到了不對勁。
那名阿修羅的修為氣息,正在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瘋狂暴漲!
原本只是元嬰中期的水準,可前後這才過了多久?半個時辰都不到!
其氣息,已然穩穩地踏入了元嬰後期的門檻,並且還在持續不斷地向上攀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