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明盯著那片扭曲破碎的虛空,只覺得頭皮一緊,一股涼氣順著脊骨直竄上天靈蓋。
“乖乖……這地方,跟下界蘭幽澤深處相比,也不遑多讓啊。”
他聲音乾澀,喃喃自語。
眼前這番景象,已經不能用單純的“險地”來形容。
這是法則的亂葬崗,是虛空的絞肉機。
任何物質,任何生靈,一旦捲入其中,下場都只有一個——化為最原始的虛無。
雲天對此景卻無半分意外。
他翻手取出一枚銀光流轉的玉符,正是“渡虛神符”。
靈力注入,玉符表面複雜的符文逐一亮起,一圈朦朧的銀色光暈自符中盪開,將他整個身形籠罩在內。
光暈之內,空間彷彿被賦予了另一種截然不同的屬性,穩定而堅韌。
旁邊的悟明見狀,也趕忙激發了自己手中僅剩的那枚神符,臉上閃過一絲肉痛。
兩團銀色光暈,沒有絲毫猶豫,徑直撞向了那片由無數空間裂縫組成的死亡禁區。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只有光罩在抵禦空間切割時,表面泛起的絢麗銀光。
二人身影一閃,只用了不到十數息工夫便穿過了那數百丈的虛空絞殺場,安然落在了洞口之內。
腳踏實地的瞬間,身後那片令人心悸的空間破碎氣息便被徹底隔絕。
洞內與洞外,宛如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這裡沒有狂暴的罡風,沒有混亂的空間波動,甚至連一絲人跡都未曾留下。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潮溼的土腥氣,以及濃郁到近乎化為實質的木屬靈氣。
一條條不知名的深綠色藤蔓,虯結盤曲,纏繞在不規則的洞道巖壁之上,將整個通道都染成了一片詭異的綠。
就在二人神念鋪開,準備探查深處之時,異變陡生!
那些原本靜止不動的藤蔓,彷彿被二人的闖入驚醒,竟齊齊“活”了過來!
無數藤條扭動舒展,從四面八方朝著二人疾射而來,速度之快,帶起陣陣破空之聲。
此前一路行來,無論是面對煉虛魔修還是恐怖的腐靈血蟻群,幾乎都是雲天在出手解決,悟明跟在後面,活像個只會念阿彌陀佛的無助小沙彌,心中早已憋了一股勁。
此刻見這些藤蔓雖詭異,但氣息似乎並不算強大,他立時搶上一步。
“妖孽,看小僧手段!”
悟明嘿然一笑,指尖金光一閃,並指如劍,朝著前方虛空連點數下。
咻!咻!咻!
數道凝練如實質的金色指力激射而出,正是自他本人改良過的佛門神通“新一指禪”。
金光過處,那些疾射而來的藤蔓應聲而斷,斷口平滑,綠色的汁液噴濺而出。
一擊得手,悟明回頭衝著雲天挑了挑眉,臉上露出幾分得意,似乎在說:小僧也不是吃素的。
可他臉上的笑容還沒來得及完全綻放,便僵在了那裡。
只見那些被斬斷的藤蔓,斷裂之處一陣蠕動,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重新長出了新的藤條!
前後不過數息的工夫,藤蔓便已恢復如初,甚至比之前更加粗壯,攻勢也愈發兇猛。
“竟有如此自愈之力?這是甚麼妖藤?”
一擊無果,悟明臉上有些掛不住了。
他悶哼一聲,不再留手,體內靈力瘋狂運轉。
“給貧僧滅!”
悟明猛地張口,一團拳頭大小的純金色火焰從他口中噴薄而出。
那火焰離口之後迎風便長,瞬間化作一個直徑足有數丈的巨大火球。
這火球並未散發出焚山煮海的恐怖高溫,反而透著一股宏大、莊嚴、普度眾生的柔和暖意,正是他修煉孔雀明王體所成的本命佛焰,專克天下邪祟。
金色火球沿著通道向前翻滾,所過之處,那些堅韌無比的藤蔓觸及火焰的瞬間,便消融殆盡,連一絲青煙和灰燼都未留下,被徹底淨化。
巨大的金色火球一路滾出百丈開外,硬生生在藤蔓之海中清出了一條寬闊的通道。
眼見自己的本命佛焰大顯神威,悟明終於鬆了口氣,轉頭笑道:“嘿嘿,雲小子,小僧這本命佛焰如何?任它恢復力再強,根基都被焚燬,看它還如何……”
他的話再次戛然而止。
雲天沒有回應,只是眉峰微蹙,凝視著百丈之外的巖壁。
那裡,剛剛被佛焰淨化過的區域,巖壁的縫隙之中,竟又一次同時冒出了無數嫩綠的藤條!
那生長的速度,比之前更快,更誇張!
悟明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濃濃的驚疑。
他連忙也將神念鋪散開來,朝著周圍的巖壁土層深處探去。
下一刻,他的臉色變得無比精彩。
“這……這怎麼可能?”
在他的神念感知中,這片山體的巖壁之內,早已被密密麻麻的藤蔓根鬚所佔據,如同一張無窮無盡的巨網,盤根錯節,遍佈了方圓千丈內的每一寸角落!
他們看到的,僅僅是這恐怖植物網路的冰山一角。
只要這根鬚不絕,無論焚燬多少藤條,都不過是徒勞之功。
雲天收回神念,眼中閃過一絲瞭然,隨即又透出一抹驚色。
他周身混沌元力一轉,一層薄薄的灰色火焰自他體表毛孔中析出,形成了一個緊貼身體的火焰護罩。
“等我片刻。”
他對悟明說了一句,旋即便施展出大衍五行遁術中的土遁之法,整個身形光華一閃,直接沒入了腳下的巖壁之中,消失不見。
一入巖壁,雲天便感受到了來自四面八方的巨大擠壓之力,以及無數藤蔓根鬚的瘋狂纏繞。
那些根鬚比外界的藤條更加堅韌,上面甚至生有利刺,試圖鑽入他的體內,吸食他的精血。
然而,這些根鬚一旦碰觸到雲天周身的灰色混沌焰,如碰到了世間最恐怖的劇毒,瞬間萎縮、湮滅,連一絲抵抗都做不到。
雲天對此視若無睹,身形在堅硬的岩層中如魚得水,筆直地朝著那藤蔓根鬚最密集的核心之處遁去。
近千丈的距離,轉瞬即至。
當他穿過最後一層岩石,眼前豁然開朗,便來到了一處小小的地底空洞。
空洞的中央,懸浮著一塊約莫尺許大小,通體翠綠,宛如極品翡翠雕琢而成的塊狀根莖。
這根莖不似木質,更像是一種奇異的礦石,表面佈滿了玄奧的天然紋路,無數髮絲般的主根鬚從它上面延伸而出,連線著四面八方的岩層。
它,正是這片無盡藤蔓的根源所在!
“果然是天羅藤!”
雲天心頭一陣火熱。
天羅藤,乃是天地間一種極為罕見的異變藤植,本身不具備太強的攻擊性,但其生長機能卻強悍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並且藤條長成之後,能自行勾連天地法則,形成天然的禁制法陣。
此物,更是煉製跨界域傳送陣所需的一種核心主材!
其珍稀程度,甚至遠在那所謂的“天羅石”之上。
眼前這株天羅藤,看其根莖只有尺許大小,顯然還處於幼生期。
若是成年的天羅藤,恐怕他與悟明剛一踏入洞穴,就會被其形成的天然大陣徹底困住。
到那時,藤蔓生生不息,無窮無盡,就算是煉虛、合體的老怪,最後也只有一個下場——被活活耗盡法力,榨成一具乾屍。
這等逆天奇物,竟會出現在此地!
雲天壓下心中的狂喜,沒有絲毫遲疑。
他身形一晃,便出現在那翠綠根莖之前,抬起左手,掌心之上,灰色混沌火凝聚成刃。
手起,刃落!
一道凝練的灰色火線一閃而過,精準地將那塊根莖與上方連線的所有主藤切斷。
就在切斷的瞬間,雲天另一隻手早已備好的數張金色禁制符籙,閃電般地貼在了根莖的切口之上,將其所有生機與靈氣波動盡數封印。
做完這一切,他才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個特製的玉盒,將這塊價值連城的“天羅藤”根莖妥善收好。
煉製跨界域傳送陣的材料,他本以為要耗費無數心力去搜尋,沒想到今日在此地,竟不費吹灰之力,就得到了其中最難尋覓的一種!
當天羅藤根莖被封印入玉盒的瞬間,洞外那片由藤蔓構成的綠色海洋,彷彿被抽走了所有的生命力,齊齊陷入了死寂。
悟明正百無聊賴地用手指戳著一根已經枯萎發黃的藤條,那藤條一碰即碎,化作飛灰。
他心中正嘀咕著雲天究竟在巖壁裡搞甚麼名堂,一道身影便毫無徵兆地從他身旁的地面中浮現而出。
正是雲天。
“解決了?”
悟明精神一振,湊上前去,目光在雲天身上滴溜溜地打轉,試圖從他臉上瞧出些甚麼端倪。
可雲天的表情平靜如水,古井無波,彷彿只是下去散了個步,根本看不出半點收穫重寶後的喜悅。
“嗯,根源已除。”
雲天只是衝他點了點頭,言簡意賅。
見他這副模樣,悟明也識趣地沒有追問。
他知道,自己這位同伴藏著的秘密,比這清坤谷的深淵還要深。
二人相視一眼,達成默契,不再耽擱,一前一後朝著洞穴深處走去。
洞道向內延伸了不過十數丈,光線便被徹底吞噬,眼前陷入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
但空氣中那股濃郁到幾乎要凝成液體的靈氣,卻讓人的每一個毛孔都舒張開來。
悟明那顆剛剛平復下去的佛心,又一次不受控制地躁動起來。
“雲小子,快聞聞!”
他用力吸了一口空氣,滿臉陶醉。
“這裡的靈氣濃度,簡直比小僧在須彌山上的專屬小院還要高出數倍!看來那傳聞多半是真的了!”
雲天沒有搭話,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他的神念早已如無形的潮水,沿著曲折的坑道一路向前探去。
這個天然形成的洞穴遠比想象中要深邃,內部構造毫無規律,有的地方寬達數丈,有的地方卻又狹窄到僅容一人側身透過。
許多路段都被塌方的岩石堵死,顯然從未有任何生靈踏足過此地。
兩人不得不親自動手,將堵路的岩石一一清理,拓寬坑道,繼續前行。
如此走走停停,足足花費了半個時辰,在黑暗中深入了近百里之後,前方終於出現了一絲微弱的光亮。
那光亮並非來自出口,而是從坑道兩側的巖壁上滲透出來的。
起初只是零星的幾個光點,如同夜空中的星辰。
隨著二人繼續深入,巖壁上的光點變得越來越密集,最終匯成一片璀璨的星河,將整個幽深的坑道照得亮如白晝。
直到這時,兩人才看清了那些發光之物的真面目。
那竟是一塊塊拳頭大小、內裡雲霧繚繞、靈光四溢的晶石,被胡亂地鑲嵌在粗糙的巖壁之中!
高階靈石!
而且全部都是!
“我的佛祖爺爺……”
悟明的一雙眼睛瞬間瞪得溜圓,呼吸都變得粗重起來。
他一個箭步衝到巖壁前,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從巖壁上摳下一塊。
那溫潤的觸感,那澎湃的靈力,做不得半分假!
“發了!發了!這下真的發了!”
悟明咧著一張大嘴,俊朗的五官因為過度興奮而擠成一團,再也維持不住得道高僧的模樣。
他哪裡還管得了其它,雙手化作殘影,如同一個餓了十天半月的凡人見到了滿桌佳餚,瘋狂地從巖壁上往下摳取靈石,嘴裡還嘿嘿嘿地笑個不停。
一塊,兩塊,十塊……
不一會兒,他腳邊就堆起了一座由高階靈石構成的小山。
雲天看著他這副財迷心竅的模樣,也是無奈地搖了搖頭。
不過他心中同樣震撼。
一條完全由高階靈石構成的礦脈,這是何等驚人的手筆?
哪怕是靈界最頂級的宗門,掌握的靈石礦,恐怕也不過如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