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存的蟻群在短暫的死寂後，徹底陷入了狂暴。
那億萬雙細小而猩紅的複眼，失去了對先前目標的鎖定，齊刷刷地調轉方向，死死盯住了這片區域僅剩的兩個活物。
雲天與悟明。
“咕咚。”
一聲無比清晰的吞嚥聲，在死寂的戰場上響起。
悟明艱難地嚥下一口唾沫，神魂依舊在那一聲龍吟帶來的無邊威壓下戰慄不休。
他僵硬地轉動脖頸，看了一眼不遠處那副方才形成、連血肉都被啃噬殆盡的森白骸骨，又望向那再次匯聚成血色天幕，鋪天蓋地壓來的億萬蟻群。
一抹絕望的慘白，瞬間爬滿了他的俊臉，光潔的頭頂之上，冷汗如溪流般涔涔而下。
但這一次，他沒有再尖叫著要逃跑。
親眼見證了雲天那匪夷所思、如同神只降世般的手段後，一荒誕卻無比堅定的信心，竟硬生生壓過了他對死亡的本能恐懼。
“阿彌陀佛！”
悟明強忍著心神的劇震，口中急誦佛號，這一次的聲音不再虛浮，反而帶著一絲破釜沉舟的決絕。
他掌中那串金光燦燦的佛珠，綻放出前所未有的璀璨華光，一層凝實如壁的金色光幕將他籠罩，已然做好了死戰到底的準備。
然而，還不等他將畢生所學盡數施展。
他身前的雲天，神色依舊平靜得如同一口萬年古井，波瀾不驚。
只見雲天抬起手，對著腹間的儲物腰帶，不急不緩地輕輕一拍。
嗡——
一陣比那億萬血蟻振翅時更加沉悶、更加令人心悸的嗡鳴聲，毫無徵兆地驟然響徹天地！
下一刻，一團漆黑如墨的洪流，自雲天面前狂湧而出！
那團漆黑迎風便漲，只一瞬間，便鋪展開來，化作一片遮蔽了小半個天空的黑色雲海！
那是一片由數之不盡、通體漆黑、形態猙獰可怖的甲蟲所組成的黑色海洋！
噬靈蟲！
這些在渾天魔域所得，在來靈界前夕才剛剛孵化成熟的三階靈蟲，如今，終於在這靈界的天空下，第一次展露出了它們那足以吞噬萬物的恐怖獠牙！
一紅，一黑。
涇渭分明，殺機畢露。
兩片分別代表著死亡與吞噬的恐怖蟲雲，在黑風原的上空，遙遙對峙。
紅的暴虐，黑的死寂。
一場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蟲群對決，一觸即發！
二十萬只三階噬靈蟲，單論數量，甚至不足腐靈血蟻的萬分之一。
但它們散發出的那股冰冷、純粹的吞噬氣息，卻讓它們在氣勢上絲毫不落下風。
尤其是飛在蟲群最前方，那三百隻甲翅上銘刻著兩道暗金色雷紋的四階變異噬靈蟲，它們身上散發出的兇威，竟讓對面那已經陷入癲狂的血蟻洪流，都出現了一絲微不可察的凝滯。
沒有命令，沒有嘶吼。
當兩片顏色截然不同的蟲雲接觸的剎那，戰鬥便以最原始、最血腥的方式爆發了！
“咔嚓！”
一隻三階噬靈蟲精準地截住了一隻衝在最前的腐靈血蟻，那對猙獰的口器猛然閉合。
堅硬的黑色甲殼與薄脆的暗紅外甲碰撞，發出一聲清脆的碎裂聲。
那隻腐靈血蟻連慘叫都未能發出，便被攔腰咬成兩段，體內的靈力與血肉精華被噬靈蟲在瞬間吸食殆盡，只留下一片空癟的殘骸墜落。
這只是戰場一角微不足道的縮影。
而那些甲翅上帶著金色雷紋的變異噬靈蟲，則更是恐怖的殺戮機器。
它們的身影化作一道道微小的黑色電光，在血色洪流中肆意穿梭。
往往只是一個交錯，便有數只、乃至十數只腐靈血蟻的身軀被洞穿，而後在半空中化作乾癟的軀殼。
僅僅第一個照面間。
數量上處於絕對劣勢的噬靈蟲群，反而憑藉著個體質量上的碾壓，佔據了無可爭議的上風。
腐靈血蟻那悍不畏死的瘋狂，在這些天生的吞噬者面前，顯得如此可笑。
它們的尖牙利齒，甚至無法在噬靈蟲那堅若金剛的甲殼上留下一絲痕跡。
而噬靈蟲的每一次攻擊，都意味著一隻血蟻的徹底消亡。
漸漸地，那片血色的海洋中，暴虐的氣息開始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源自生物本能的恐懼。
繼續瘋狂上前送死的血蟻越來越少，而試圖脫離戰圈，向後退縮的反而越來越多。
就在這時。
“嘶——”
那三百隻變異噬靈蟲，不約而同地發出了一種尖銳而獨特的嘶鳴。
這聲音彷彿是一道至高無上的指令。
原本各自為戰的二十萬只噬靈蟲，動作瞬間變得整齊劃一。
它們如同一張鋪天蓋地的黑色巨網，從四面八方，以一種無可阻擋的姿態，將那片龐大卻已然開始混亂的血蟻群團團圍住。
收縮，再收縮！
不過數十息光景。
黑風原的上空，出現了一顆直徑足有百餘丈的、由無數黑色甲蟲構成的巨大球體。
那顆黑球表面還在不斷蠕動，將一隻只企圖逃逸的血蟻重新堵截回去。
億萬計的暗紅血蟻，就這麼被數量遠少於自己的敵人，輕易地鎮壓、囚禁在了這顆活著的死亡囚籠之中。
一旁的悟明，早已被眼前這超乎想象的一幕驚掉了下巴。
他目瞪口呆地看著那顆懸浮於空的巨大黑色蟲球，感覺自己的腦子已經徹底不夠用了。
下一刻。
只見那巨大的黑色蟲球內部，驟然閃爍起一片片刺目的金芒！
緊接著，沉悶如雷的轟鳴聲，從蟲球內部滾滾傳出！
隆隆——！
那是紫金神雷爆發的聲響！
淒厲到極點的慘叫與嘶鳴，混合著血肉被電成焦炭的“滋滋”聲，響徹整片黑風原。
那聲音中蘊含的絕望與痛苦，讓悟明聽得頭皮發麻，渾身汗毛倒豎。
雲天對這一切卻仿若未聞。
他的這些噬靈蟲有何等能力，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從始至終，他的臉上都掛著一抹淡然，彷彿只是在欣賞一場尋常的煙火。
又是十數息過去。
那黑色蟲球內部的雷鳴與慘叫，漸漸平息。
隨著三百隻變異噬靈蟲再次發出一聲嘶鳴，那顆巨大的黑色蟲球緩緩散開，重新化作一片黑壓壓的蟲雲。
它們沒有立刻返回，而是井然有序地圍在雲天和悟明周圍，不斷髮出低沉的嗡鳴，甲翅上的金色雷紋明暗不定，像是在邀功，又像是在慶祝一場酣暢淋漓的盛宴。
悟明呆呆地望向它們先前包圍的地方。
空空如也。
那片天空，乾淨得彷彿被徹底洗滌過一般。
先前那億萬計、足以讓煉虛修士都飲恨當場的腐靈血蟻，此刻，竟是連半點殘渣都沒有剩下。
已然被吞噬得一乾二淨！
空氣中，只餘下一股淡淡的雷霆焦香，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
雲天並未理會身旁已經石化的悟明。
他神念微動。
那二十萬只盤旋飛舞的噬靈蟲，如同接到無上號令的鐵血軍隊，化作一道道細密的黑色流光，井然有序地沒入他腰間的儲物腰帶之中，消失不見。
蟲群歸巢的瞬間，雲天心中閃過一絲訝異。
那三百隻領頭的變異噬靈蟲，在釋放完那場紫金雷暴之後，氣息雖有明顯的回落，卻遠未到上次那般直接力竭陷入沉睡的境地。
它們依舊精神十足，甚至還在透過神魂聯絡，向他傳遞著一種意猶未盡的興奮。
顯然，隨著它們自身等階的提升，以及那二十萬只普通同類的輔助，它們對於體內紫金神雷的掌控與運用，已經今非昔比。
更讓他欣喜的是，此次施展“龍吟”神通，也不像當初在金丹境時那般，一次便會耗盡周身靈力與神魂之力，陷入長時間的虛弱。
如今，這足以瞬殺同階修士神魂的至強一擊，也只是損耗了他體內混沌元力的十之一二。
隨著境界的提升，這些強大血印神通所帶來的掣肘，已在不知不覺間削弱了不少。
自身的底牌，也愈發雄厚了。
雲天收回心緒，轉身瞥了一眼身後。
悟明還保持著那個目瞪口呆的姿勢，整個人僵在原地，光潔的頭頂上冷汗涔涔，活脫脫一尊被驚嚇過度的石佛像。
雲天神色平靜如初，彷彿只是碾死了一窩尋常的螞蟻。
“悟明道友，方才動靜過大，恐怕會引來其它蟻群，我們還是儘快離開此地為好。”
他的聲音平淡，不帶一絲波瀾，落入悟明耳中，卻不啻於一道驚雷。
“啊？”
悟明一個激靈，僵硬的身體總算恢復了知覺。
他猛地扭過頭，那雙原本靈動狡黠的眼睛裡，此刻寫滿了驚駭與匪夷所思，活見鬼一般上下打量著雲天。
“你你你……”他指著雲天，嘴唇哆嗦了半天，才終於擠出一句完整的話，“雲小子！你……你剛剛那是甚麼神通？還有你那些黑蟲子，到底是甚麼鬼東西？”
雲天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他只是靜靜地看了悟明一眼，隨即轉身，化作一道毫不起眼的灰色遁光，朝著黑風原的深處徑直飛去。
那一眼，平淡無奇，卻讓悟明激靈靈打了個冷戰，感覺自己從裡到外都被看了個通透。
他看著雲天遠去的背影，下意識地宣了一聲佛號。
“阿彌陀佛！”
悟明狠狠抹了一把光頭上的冷汗，心中翻江倒海。
還好！還好當初在下界的時候，沒有把這小子得罪死！
這哪裡是個人，這分明就是個披著人皮的太古兇獸！
眼看那道灰色遁光即將消失在天際，悟明再也顧不得震撼，怪叫一聲，連忙化作一道金光，拼了命地追了上去。
“哎！雲小子！你別走那麼快啊！”
“你那是甚麼神通啊？能不能教教小僧？小僧願意拿一部佛門無上典籍來換！”
“還有你那些蟲子，賣不賣？開個價！小僧我傾家蕩產也買了！”
“喂！等等我啊！
……
一金一灰兩道遁光，終於艱難地衝出了那片無邊無際的黑色荒原。
身後，那片吞噬了光線與生機的焦土，在視野中緩緩沉入地平線。
整整三個月。
二人一路向北。
這三個月裡，悟明那張嘴就幾乎沒有停歇過。
起初的兩日，他追在雲天身後，賭咒發誓，賭上了佛祖與師尊，只為求購那神鬼莫測的黑色蟲群，或是學那一字喝退億萬兇蟻的龍吟神通。
被雲天徹底無視後，他的話題便轉向了旁敲側擊地打探。
從雲天的出身來歷，到功法師承，再到下界時的風流韻事，恨不得將雲天祖上十八代都刨個乾乾淨淨。
雲天煩不勝煩，卻也拿這個滾刀肉般的和尚毫無辦法。
期間，他們又遭遇了兩次規模稍小些的腐靈血蟻群。
每一次，雲天甚至都懶得親自出手。
他只是神念一動，那二十萬只噬靈蟲便鋪天蓋地而出，在三百隻變異同類的帶領下，化作一片湧動的雷雲黑潮，摧枯拉朽般將數以千萬計的腐靈血蟻吞噬殆盡。
整個過程，甚至用不了一炷香的工夫。
如此兩回，悟明再看向雲天的眼神，已經徹底變了。
那不再是看一個怪物。
而是像在仰望一尊行走的、披著人皮、不可揣度的太古神只。
他終於明白，那些靈蟲早已血契認主，絕無易主的可能，這才徹底熄了覬覦之心。
但這反而讓他對那門龍吟神通的執念，愈發熾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