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金一灰,兩道遁光如離弦之箭,在愈發蠻荒的天地間疾馳。
身後的龜谷城早已化作地平線上的一個墨點,最終徹底消失不見。
周遭那股萬族混居的駁雜氣息漸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原始、蒼涼的荒古之意,彷彿連空氣都變得沉重起來。
“雲小子,此去清坤谷,路途遙遠,足有數十萬裡之遙。”
遠離了城池的喧囂,悟明徹底放開了,一邊駕馭遁光,一邊從儲物袋裡摸出一張泛黃的獸皮地圖,在身前徐徐展開。
他指著地圖上一條用硃砂勾勒出的蜿蜒紅線,神情凝重了幾分。
“咱們得橫穿這片‘黑風原’,再繞過‘萬毒沼’,才能抵達清坤谷的外圍區域。”
“小僧也是第一次走這條路,怕是不會太平。”
雲天凝神看去。
那獸皮地圖繪製得頗為精細,山川河流,險地絕域,都標註得一清二楚。
他注意到,悟明所指的黑風原與萬毒沼,都被用硃砂畫上了好幾個醒目的血色叉號,顯然是公認的兇險之地。
“悟明大師,”雲天目光從地圖上移開,落向身旁的他,“你口中的藏寶圖,真偽可有保障?”
這一問,直接點在了核心上。
“阿彌陀佛,出家人不打誑語。”
悟明先是裝模作樣地宣了聲佛號,隨即咧嘴一笑,那點寶相莊嚴瞬間蕩然無存。
“雲小子,你我這交情,就別一口一個大師地叫了,聽著生分。”
他頓了頓,嘿然笑道:“至於這藏寶圖,你儘管放心。這些都是小僧在賭場裡,從那些輸紅了眼的修士手中‘贏’來的。事後小僧也查閱了不少典籍,做了交叉印證,最終確定了三份寶圖所指的地點真實不虛。”
悟明眼中閃爍著財迷般的光芒,壓低了聲音,充滿了蠱惑。
“不瞞你說,其中一份,記錄的正是那‘通天靈液’的下落!”
雲天聞言,心中微動,眸底深處掠過一抹不易察覺的喜色,但臉上依舊不動聲色,只是輕輕頷首。
兩人說話間,遁光已然飛馳了數千裡。
下方的地貌開始發生劇烈的變化,肥沃的土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望不到盡頭的黑色原野。
這裡的土地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焦黑色,寸草不生,唯有一些形態扭曲、彷彿被烈火炙烤過的黑色怪樹,頑強地紮根於大地之上。
呼——
一陣狂風毫無徵兆地捲來,風中夾雜著尖銳的呼嘯,刮在護體靈光上,竟發出“嗤嗤”的輕微腐蝕聲。
這風,竟蘊含著一絲腐蝕靈力的詭異力量。
“這裡就是黑風原了。”
悟明的臉色嚴肅起來,收起了地圖,翻手取出一串金光燦燦的佛珠握在掌心。
“此地的黑風能侵蝕靈力,且常有成群結隊的‘腐靈血蟻’出沒,極為難纏。我們收斂氣息,儘快穿過去。”
雲天點頭,體內靈力運轉,一層更為凝實的護體靈光將周身護住。
兩人不再言語,遁速再次提升了幾分,化作兩道流光,貼著地面十餘丈的高度,朝著黑色原野的深處飛速掠去。
越是深入,風聲便愈發淒厲。
那呼嘯聲,時而如鬼哭,時而如狼嚎,彷彿有無數冤魂在這片荒原上哭泣,不斷衝擊著二人的心神。
雲天神魂何其強大,對此倒是不以為意。
身旁的悟明,神情雖然凝重,但周身的淡金色佛光將所有不適盡數格擋在外,同樣能輕鬆應對。
又飛行了約莫一個時辰,就在兩人以為此險地也不過如此之時,異變陡生!
“嗷——”
一聲高亢到極點的嘶吼,自極遠處貫穿虛空而來。
這聲音蘊含著一種奇異的震盪之力,即便雲天堪比煉虛初期的神魂之力,也被震得心頭一跳。
一旁的悟明更是俊臉煞白,光頭表面瞬間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遁光都為之一滯。
二人幾乎同時懸停在半空,將神識循著嘶吼聲的方向,毫無保留地探了出去。
神識越過重重黑風,在三百里之外,一幅驚心動魄的景象映入二人腦海。
那是一片血色的海洋。
無窮無盡、指甲蓋大小的暗紅色飛蟻,匯聚成一股股滔天的血色浪潮,將方圓數十里的天空與大地徹底淹沒。
而在那血色海洋的中心,一名身穿青袍的中年男修,正在浴血奮戰。
“腐靈血蟻!”悟明低撥出聲,語氣中滿是駭然。
雲天並未回應,目光沉靜,靜靜“看”著遠處的戰局。
那青袍男修的頭頂,懸浮著一尊高達十數丈的半透明虛影,面容與他本人有著八九分相似,通體散發著強橫的靈力波動。
虛神!
這正是煉虛期修士的標誌,由元神與法力凝鍊而成的戰鬥化身。
此刻,那尊虛神正大開大合,雙臂揮舞間,一道道凝若實質的青色風刃鋪天蓋地般斬出,每一道都足以輕易撕裂一名化神初期修士的肉身。
成百上千的腐靈血蟻在風刃下被絞成血沫,如下雨般墜落。
下方的黑色大地上,早已鋪了厚厚一層暗紅色的蟻屍,幾乎堆成了小山。
顯然,這場大戰已經持續了相當長的時間。
雲天這是第一次,如此直觀地見識到煉虛境修士的真正戰力。
那尊虛神舉手投足間引動的天地之力,遠非化神修士可比。
然而,即便如此,那男修的處境也已是岌岌可危。
他的虛神光芒黯淡,原本凝鍊的形體變得稀薄如霧,顯然靈力損耗巨大。
而那無窮無盡的蟻群,彷彿根本不知死亡為何物,悍不畏死地一擁而上,用口器瘋狂啃噬著虛神散發出的護體靈光。
青袍男修的臉上,寫滿了絕望。
這些單個血蟻只不過二階水準,可這恐怖的數量,還有不斷腐蝕靈力的唾液,讓自己的靈力正飛速地消耗著,照這樣下去,只有一個下場——力竭而亡。
就在這時,他面容猛地一獰,閃過一絲決然。
只見他頭頂那尊虛神,竟放棄了所有防禦,猛地張開大口。
“嗷——”
又是一聲驚天動地的巨吼!
一道肉眼可見的環形聲波,以那虛神為中心,轟然向著四面八方擴散開去!
這正是先前雲天二人聽到的那聲嘶吼。
圍得水洩不通的血蟻群,在這霸道絕倫的音波神通下,如同被一隻無形巨手猛地推開,竟被硬生生清出了一片百丈方圓的真空地帶!
數以萬計的血蟻在空中爆成血霧,更多的屍體跌落下去。
好機會!
那煉虛男修抓住這千載難逢的空當,收起黯淡無光的虛神影像,身形化作一道青虹,不顧一切地向外疾遁而出。
他逃遁的方向,赫然正是雲天二人所在的位置!
只是,那鋪天蓋地的血蟻實在太多了。
還沒飛出數里,回過神來的蟻群便再度化為血色洪流,從四面八方合圍而至,眼看又要將他吞沒。
“可惡——”
男子發出一聲絕望的怒吼。
他也早已發現了遠處的雲天和悟明,見那兩個小輩竟像看戲一般杵在原地,絲毫沒有上前援手的打算,一股滔天的無名怒火直衝天靈蓋。
死,也要拉兩個墊背的!
他眼中兇光一閃,猛地將手中那柄青光流轉的極品飛劍擲出,飛劍如一道青色閃電,直直插入前方黑壓壓的蟻群之中。
“爆!”
轟隆——!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傳來,一朵小型的青色蘑菇雲沖天而起。
一件極品法寶的自爆,威能何其恐怖!
蟻群再次被炸開了一個裡許大小的巨大缺口。
青袍男修趁機駕起遁光,以一種燃燒精血的姿態,瘋狂地朝著雲天二人衝來。
其禍水東引的意圖,再明顯不過。
這前後發生的一切,不過短短十息工夫。
悟明早已驚得目瞪口呆,渾身汗毛倒豎,轉身就要施展遁術逃離這是非之地。
一隻手卻突然搭在他的肩膀上,穩如山嶽。
雲天一把扯住他的袈裟布袍,看著那道越來越近、裹挾著無盡蟻群而來的青色遁光,臉上非但沒有半分驚慌,反而淡淡說道:
“不急。”
這兩個字落入悟明的耳中,不啻於驚雷炸響。
他猛地扭頭,看著雲天那張平靜得有些過分的臉龐,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雲小子,你瘋了!”
悟明的聲音都變了調,帶著一絲尖銳的顫抖。
“那他孃的是腐靈血蟻!能把煉虛境修士活活耗死的鬼東西!他把整個蟻群都引過來了,不跑等死嗎?”
他急得額頭青筋都爆了個出來,說話間就想抓住雲天的胳膊,施展遁術強行逃離。
然而,雲天未理會他的驚惶,反而迎著那片席捲天地、裹挾著死亡與絕望的血色浪潮,向前踏出了一步。
這一步,彷彿踩在了天地的脈搏之上。
悟明抓來的手,落了個空。
他眼睜睜看著雲天的背影,在那片猩紅的背景下,顯得那般渺小,又那般沉穩如山。
雲天沒有看他,也沒有看那名正瘋狂衝來的煉虛修士。
他的雙眸,古井無波,倒映著漫天血色蟻群,神念卻已然沉入體內,精準地鎖定住那枚遊弋於金色血海深處的血色印記——真龍血印!
靈力與魂力,在這一刻毫無保留,如決堤江河般狂湧而入!
血印之內,那沉睡的遠古意志,彷彿被瞬間喚醒!
“昂——”
一聲龍吟,驟然響起!
這並非是尋常的聲音,而是一種源自血脈、源自生命最原始階位的無上道音!
龍吟聲起,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卻帶著一種蠻荒、古老、至高無上的威嚴,化作一道無形的波紋,向著四面八方滌盪而去!
首當其衝的,便是近在咫尺的悟明。
他只覺得腦海“嗡”的一聲,彷彿被一柄無形巨錘狠狠砸中,眼前瞬間發黑。
緊接著,他體內那屬於人族的血液,在這一刻竟不受控制地徹底沸騰,彷彿要掙脫血管的束縛破體而出!
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恐懼與臣服感,讓他雙腿一軟,險些從半空中跌落下去。
這是……血脈壓制!
悟明駭然失色,他從未想過,雲天的體內,竟隱藏著如此恐怖的力量!
而龍吟聲波真正的目標,是那片血色的海洋。
波紋所過之處,時間彷彿都凝滯了剎那。
那億萬只悍不畏死的腐靈血蟻,前一刻還張牙舞爪,兇戾滔天,下一刻,它們的動作便齊齊僵住。
緊接著,如同下了一場詭異的血色暴雨!
噗噗噗噗——
成片成片的血蟻,雙目中的兇光瞬間黯淡,細小的身軀從空中無力地墜落。
它們的軀殼完好無損,但神魂卻在那一聲龍吟中,已被徹底碾碎,化作虛無!
只此一聲,漫天蔽日的蟻群,竟有足足兩成,就此隕滅!
那正燃燒精血、亡命奔逃的青袍男修,距離雲天不過十餘里。
當那道蘊含著空間波動與神魂衝擊的龍吟掃過他身軀的剎那,他臉上的猙獰與怨毒,永遠地凝固了。
他那本就瀕臨油盡燈枯的神魂,如同被一柄無形重錘正面砸中,瞬間崩碎。
他眼中的神采,如風中殘燭般迅速熄滅。
“呃……”
一聲短促的悶哼從他喉間發出,隨即整個人便如斷了線的風箏,從半空中直挺挺地栽了下去,當場昏死過去。
後方那些未被龍吟核心波及的血蟻,在短暫的混亂與驚懼後,生物的本能再次佔據了上風。
它們繞過了那些死去的同伴屍體,如潮水般湧向了最近的血食——那個墜落在地的煉虛修士。
“唰——”
血色洪流一擁而上,瞬間便將那青袍男修的身影徹底淹沒。
一陣令人牙酸的“咔嚓”啃噬聲,密集地響起。
不到三息。
當蟻群再次散開時,原地哪裡還有甚麼煉虛修士。
連同其元嬰在內,都被啃噬得一乾二淨,只留下一副兀自散發著微弱靈光的慘白骸骨,孤零零地躺在焦黑的大地上,無聲地訴說著一位強者最後的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