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窟深處,幽光浮動。
雲天步履不停。
他的腳步聲,在這死寂的空間裡顯得格外清晰,每一步都沉穩有力,與周圍那些或驚恐、或戒備的修士截然不同。
在他的體表,一層肉眼、乃至神念都無法辨識的灰色焰火正靜靜燃燒。
混沌火。
這團看似平和的火焰,早已將他自身煉化的那縷天魔心焰完美融合。
同種異火的氣息,能讓這地窟中的無形魔焰,將他視作同類。
但同種卻非同源的氣息,也讓它們會如水流避開礁石般,本能地繞開雲天周身一尺之地。
這,才是他敢於脫離人群,獨自深入這片黃泉之路的最大底氣。
一路行來,他已深入地窟近百里,早已將那支千人隊伍遠遠甩在了身後,成了為數不多的幾個“領跑者”之一。
地窟在此處已拓寬了數倍,頭頂那巨大的龍骨巖環愈發粗壯,散發的熒光也更加幽深,將這條白骨之路映照得如同鬼域。
腳下,早已石化的人類骸骨變得更加密集,幾乎將地面完全鋪滿。
行走其間,鞋底與骨骼摩擦,會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
所謂的寶材,無論是魔草還是礦石,卻是一樣都未曾發現。
雲天對此並不意外。
黑龍地窟存在了不知多少萬年,外圍區域但凡有點價值的東西,恐怕早就被一代又一代的“炮灰”前輩們搜刮殆盡。
真正的機緣,只可能存在於更深,更危險的未知區域。
又向前走了數里,他的腳步微微一頓。
前方不遠處的巖壁下,一道身影保持著站立的姿勢,一動不動。
終於,出現第一個犧牲者了。
雲天沒有動用神念去冒險探查,只是緩緩靠近,雙眼在幽光下細細觀察。
那是一名元嬰後期的散修。
他身上的服飾與面板都沒有任何損壞,甚至連一絲褶皺都沒有,只是靜靜地靠在那裡。
他的雙眼圓睜,瞳孔放大到極致,裡面凝固著一種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恐懼與空洞,彷彿在生命終結前的最後一刻,看到了世間最恐怖的景象。
神魂,被焚盡了。
這是天魔心焰最典型的殺人方式,無聲無息,防不勝防。
雲天的目光緩緩下移,落在了那修士的雙手和腰間。
他手指上本該戴著儲物戒指的地方,只剩下淡淡的印痕。
腰間的儲物袋,同樣不見了蹤影。
顯然,在他死後不久,甚至可能就在他神魂湮滅的瞬間,便有路過的“同伴”,悄無聲息地替他“減輕”了身上所有的負擔。
雲天收回目光,心中沒有半點波瀾。
在這條只許進不許退的路上,這不過是再正常不過的一幕。
他沒有絲毫停留,繞開了那具漸漸冰冷的屍體,藉著龍骨散發的幽幽熒光,向著更深、更黑暗的區域,繼續走去。
走出不到裡許,另一道身影進入了他的視野。
那是一名魔修正盤坐在地,眉頭緊緊擰成一團,額頭上佈滿了豆大的汗珠,身軀微微顫抖,似乎陷入了某種可怕的夢魘,正在進行著艱苦的抗爭。
雲天腳步放緩,隔著十數丈的距離靜靜觀察。
此人身上同樣沒有任何外傷,顯然是被無形的天魔意念侵入了識海。
突然,那魔修發出一聲短促而淒厲的慘叫,彷彿承受了無法想象的痛苦。
他的雙眼猛然圓睜,神采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下去,最終化為一片死寂的灰白。
那盤坐抱頭的姿勢,就此凝固。
雲天輕輕搖頭。
與天魔意念爭鬥,最忌神念外放,此人顯然是在最後的掙扎中,下意識地探出了神念,瞬間便被守候在側的天魔心焰點燃了神魂。
一步踏錯,萬劫不復。
雲天沒有再遲疑,徑直走了過去。
他蹲下身,手指在那魔修冰冷僵硬的手指上輕輕一抹,兩枚款式不同的儲物戒便滑入了他的掌心。
做完這一切,他站起身,沒有半分多餘的動作,便準備繼續前行。
就在他轉身的剎那,眼角餘光瞥見了巖壁上的一點異樣。
在那魔修屍身左前方,靠近巖壁根部的陰影裡,一抹深沉的墨綠色吸引了他的注意。
雲天心中微動,走上前去。
那是一株巴掌大小的奇特魔草,葉片肥厚,邊緣生有鋸齒,通體呈現出一種墨玉般的色澤,表面隱有流光轉動。
只是靠近,一股精純無比的魔元氣息與藥力便撲面而來。
雲天只吸了一口,便感覺體內許久未曾精進的法力,竟有了一絲微不可察的流轉加速。
他瞬間明瞭。
這名魔修,定然也是發現了這株珍稀的魔草。
只是在他上前採摘的瞬間,心神被寶物牽引,露出了破綻,才被一直潛伏在附近的天魔心焰趁虛而入。
雲天探出手,體表那層混沌火的氣息微微盪漾開來。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原本縈繞在魔草周圍的一縷極淡的排斥之力,也就是那縷無形的天魔心焰,如同遇到了剋星一般,悄無聲息地退避開來,隱沒於更深的黑暗之中。
再無任何阻礙。
雲天沒有絲毫猶豫,指尖法力微吐,小心翼翼地將這株魔草連帶著根部的泥土完整地刨出,迅速裝入一個早已備好的玉盒之內,貼上禁制符籙,這才收入儲物戒中。
有了這一發現,雲天的心態發生了微妙的轉變。
他不再一味地追求速度,而是放慢了腳步。
他的目光不再只鎖定前方的黑暗,而是如最耐心的獵人般,開始仔細審視著這條白骨之路的每一個角落,每一處巖壁的縫隙。
時不時地,他能感知到一絲若有若無的排斥之力從某個方向傳來。
那便是混沌火對周遭天魔心焰的本能排斥。
而這些地方,往往就意味著危險。
也同樣意味著,可能有別的修士不敢靠近的機緣。
這條在他人眼中,步步驚心、通往黃泉的絕路。
在此刻的雲天眼中,已然化作了一張標記清晰的藏寶圖。
而那些致命的火焰,便是指引他方向的,最明亮的燈塔。
……
雲天完全沉浸在這種奇妙的“挖寶”樂趣之中。
他不敢動用神念,在這廣闊的地窟之中單靠雙眼搜尋,效率並不算高。
但他有的是耐心。
很快,在一處巨大的龍骨肋環與巖壁的交接縫隙裡,他又有了新的發現。
那是一株通體漆黑、狀如靈芝的魔物,菌蓋上佈滿了一圈圈天然的紋路,清晰記錄著歲月的年輪。
雲天估摸著,這株魔芝的藥齡恐怕不下二十萬年。
他依法炮製,體表混沌火氣息一蕩,那潛藏在縫隙周圍的無形魔焰便自行退避。
他伸出手,輕易便將這株極品魔芝連根採下,妥善收好。
隨著不斷深入,地上的骸骨化石路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岩化後的暗紅色龍族血肉凝固物,踩上去堅硬如鐵。
他的收穫也愈發豐厚。
那些在外界足以引得化神修士大打出手的珍稀魔藥,在這裡似乎並不罕見。
它們大多生長在龍骨肋環與巖壁的交接處,或是從巖化血肉縫隙中鑽出,每一株都藥力驚人,年份動輒以萬年計。
雲天甚至有些挑剔起來。
起初,他還採摘一些五六萬年份的魔藥。
到後來,十萬年份以下的,他已然看不上眼,除非是某些特別稀有的品種,否則都懶得動手。
他只採摘那些藥力內斂、品相完美,一看便知是極品的寶藥。
“老祖,這頭魔龍身體裡,怎麼會長出如此多的魔藥?”
雲天將一株形似珊瑚、散發著淡淡星光的魔草收入玉盒,終於還是忍不住在心湖中問道。
這景象實在有些顛覆他的認知。
“這有甚麼奇怪的。”
雲鎮天的聲音帶著一絲理所當然,又夾雜著幾分唏噓。
“這頭太古魔龍的修為,生前恐怕已臻真仙之境,甚至更高。它在無盡虛空中游走,穿梭於諸天萬界,漫長歲月中吞食了不知多少奇花異草、靈根魔藥。有些種子未能被完全煉化,便在其體內留存下來。”
“如今它身隕於此,龐大的身軀化作一方天地。正所謂‘一鯨落,萬物生’,它那蘊含著磅礴生命精元與魔元的血肉,便成了這些種子最好的溫床。歷經萬古歲月,自然就生長出這遍地的奇珍異寶了。”
雲天聽得心頭震動,微微點頭。
原來如此。
一頭真仙級別的魔龍死後,其屍骸竟能演化出如此一方生機勃勃,卻又殺機四伏的秘境。
隨著深入,除了魔草,一些奇異的礦石也開始出現。
在一片被大塊巖化血肉覆蓋的區域,雲天停下了腳步。
他的目光被一塊半嵌在暗紅色巖壁中的礦石吸引。
那礦石只有拳頭大小,通體閃爍著幽藍色的深邃光芒,其表面佈滿了蜂巢般的細密孔洞,看上去詭異無比。
他伸出手,隔空將其攝入掌中。
礦石入手微沉,竟能感受到一絲絲精純的魔氣正被它主動吸納進那些孔洞之中,彷彿它自身就是一個小小的魔氣漩渦。
“老祖,可知此為何物?”雲天在心湖中問道。
“嗯……有點意思。”
雲鎮天的聲音裡透出一絲難得的興趣。
“此物蘊含著一絲空間之力,但又與尋常的空間晶石截然不同,似乎還混雜了這頭魔龍的血肉氣息。老夫也未曾見過,想來是龍血與某種虛空奇石在漫長歲月中融合異變而成。”
他沉吟片刻,斷然道:“不管它是甚麼,絕對是煉製空間類魔寶的頂級材料,收起來!價值不可估量!”
雲天點頭,鄭重地將這塊奇石收入儲物戒中。
繼續前行,他的“運氣”好得驚人。
就連成形條件極為苛刻,由精純魔氣在高壓環境中歷經無數年才能凝結而成的魔髓之晶,都讓他從幾處龍骨的骨髓腔內,尋得七八顆之多。
每一顆都晶瑩剔透,內部彷彿有魔焰在燃燒。
就在雲天準備走向下一處龍骨巖壁探查時,他的動作忽然一頓。
一陣微弱卻清晰的聲響,順著地窟悠長的通道,從數十里外的後方隱隱傳來。
那是修士臨死前的淒厲慘叫。
是法寶劇烈碰撞的金屬爆鳴。
還有氣急敗壞的喝斥與惡毒的咒罵。
不用想,雲天便知曉發生了甚麼。
那支由一千多名“炮灰”組成的大部隊,在經歷了最初的適應期後,已然開始進入真正的未知危險區域。
或許是有人觸動了天魔心焰,或許是為了一株寶藥大打出手,又或許只是單純的黑吃黑……種種在絕境中足以扭曲人性的醜態,正在後方的白骨之路上,血淋淋地上演。
但這一切,與雲天沒有任何關係。
他只是靜靜地聽了數息,便收回了注意力,眼神未有絲毫動搖。
他的目光重新落向前方那片更深、更沉的黑暗。
體表混沌火感知到的那股排斥之力,在這裡已經愈發明顯,如同迎面襲來的無形烈風,讓他每前進一步,都需多耗費幾分心神。
危險正在持續加劇。
這也意味著,前方的機緣,將更加驚人。
他頂著那股無形的壓力,身影堅定地沒入了更深沉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