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十數日,黑龍城暗流湧動。
關於“地窟試煉”的訊息,彷彿一場無形的瘟疫,在城中每一個角落瘋狂蔓延,侵入每一名修士的耳中。
有人將其視作一步登天的登天梯,眼中燃燒著名為貪婪與野望的火焰,日夜摩拳擦掌,只待縱身一躍。
有人則聞之色變,將其看作魔道宗收割生命的血腥屠宰場,是吞噬血肉的無底深淵,早早便望而卻步,索性連夜離開了這座是非之城。
兩種截然不同的情緒,在城中交織、碰撞,讓整座黑龍城的氣氛都變得詭異而壓抑。
雲天對此充耳不聞。
他尋了一處毫不起眼的僻靜客棧住了下來,大部分時間都留在房間內,仔細研讀那些新購入的玉簡,將其中龐雜的資訊一一消化、吸收,融入自己的認知當中。
偶爾,他也會像個最普通的散修一般,在城中各個坊市間閒逛。
他熟悉著此地的物價,更洞悉了此地的生存法則。
他對這個世界的認知,從一個模糊的輪廓,漸漸被無數殘酷而真實的細節填充,變得清晰而立體。
月底。
城東校場。
往日裡空曠肅殺,只作宗門演武之用的巨大校場,今日已是人山人海。
灰敗的天穹之下,黑壓壓的人頭攢動,無數道氣息匯聚而成的喧囂聲浪,彷彿要將天上的雲層都撕開一道口子。
數以萬計的魔修匯聚於此,修為最低的也是元嬰初期,其中更夾雜著不少氣息深沉如淵的化神修士。
這些人,看似混亂地擠在一起,實則涇渭分明地分成了數個陣營。
一方是身著各色統一服飾,神情倨傲的家族子弟。
他們三五成群,佔據著最有利的位置,談笑風生間,掃向周圍散修的目光裡,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優越感,彷彿與那些人為伍,都是一種屈尊。
另一方,則是數量更為龐大,但神情各異的散修。
他們或孤身一人,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冷厲氣息,眼神如獨狼般警惕著四周。
或臨時結伴,三三兩兩聚在一起,彼此間卻又心照不宣地保持著足夠的距離,那份脆弱的聯盟,似乎隨時都會為了一絲蠅頭小利而崩塌。
雲天混在散修的人群中,毫不起眼。
他依舊是那副面容普通、眼神帶著幾分陰鷙的中年人模樣,刻意顯露出的化神初期氣息,在人群中既不拔尖,也不至於墊底,只是安靜地排在一條長龍般的隊伍末端。
校場中央,高高搭起了十座由巨大黑石壘砌的高臺。
每一座高臺後,都坐著一名身穿魔道宗玄黑內門服飾的弟子,正百無聊賴地負責著報名登記事宜。
“姓名,修為,來歷!”
一座高臺後,一名負責登記的化神中期弟子甚至連眼皮都未抬,語氣中透著一股深入骨髓的不耐煩與傲慢。
排在雲天前方不遠處的一名元嬰後期大漢,連忙擠出滿臉的諂媚笑容,躬著身子道:“前輩,晚輩散修張莽,元嬰後期修為。”
“一千塊中品魔石,或者等值的四階材料。”那弟子冷冰冰地伸出手,吐出的數字讓周圍瞬間一靜。
“一……一千?!”
那元嬰大漢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聲音都變了調,“前輩,前幾日打聽的時候,不是說一百塊中品魔石嗎?”
“那是昨天的價。”
登記弟子終於捨得抬起眼皮,輕蔑地掃了對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
“今天,就是一千。交不起就滾,別在這裡浪費大家的時間。”
元嬰大漢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粗壯的拳頭攥得骨節發白,咯咯作響。
一股兇悍的法力波動在他身上一閃即逝。
但當他的目光觸及對方胸前那代表著魔道宗的黑龍徽記時,所有的怒火與不甘,最終還是化作了頹然與無力。
他鬆開了拳頭,在對方鄙夷和周圍人同情的目光中,如同鬥敗的公雞,屈辱地從儲物袋裡艱難地湊出了一堆品質不一的材料。
周圍的散修們頓時響起一陣壓抑的騷動。
不少人的臉上都露出了憤慨與無力的神色。
這哪裡是報名?
簡直就是一場赤裸裸的搶劫!是在用宗門的威勢,對他們這些底層修士進行最後的壓榨!
雲天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幕,心中卻是一片冰冷。
看來,這炮灰的“入場券”,也不是那麼好拿的。
就在此時,他的眼角餘光,忽然瞥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正是那天在茶樓裡口若懸河,將“地窟試煉”的內幕說得活靈活現的獨眼龍老刀。
此刻,他正站在一名魔道宗化神期弟子身後,不住地點頭哈腰,臉上堆著諂媚的笑容。
雲天心念微動,一縷幾不可察的神念悄然探出。
“前輩,您看,老刀我這幾個月可是盡心盡力,給您找來了不少好苗子。”老刀的聲音壓得極低,滿是討好之意,“您看您負責的這條隊伍,至少有三成,都是聽了我散佈的訊息才下定決心來的。”
那名化神期弟子懶洋洋地探了探腦袋,看了一眼那望不到頭的長龍,滿意地點了點頭,嘴角勾起一抹滿意的笑意:“辛苦了。等事成之後,少不了你的那份辛苦錢。”
“哎呦!那老刀我可就先謝謝前輩的栽培了!”
老刀那張獨眼的面孔,笑得愈發燦爛,皺紋都擠在了一起,像一朵盛開的菊花。
雲天收回神念,眼神深處掠過一絲微不可察的寒意。
他瞬間便明白了一切。
原來,那日在茶樓中的先抑後揚,那些看似為散修們著想的“內幕訊息”和“致命誘餌”,都不過是一場精心編排的戲劇。
這個老刀,竟也是個靠著販賣同類性命,去換取宗門賞賜的人血饅頭販子!
這一刻,雲天對這個世界的弱肉強食、爾虞我詐,有了更加深刻而冰冷的認知。
一絲若有若無的冷笑,悄然爬上了他的嘴角。
隊伍緩慢地向前蠕動著,輪到雲天時,已是半個時辰之後。
“姓名,修為,來歷!”
冰冷而不耐煩的聲音,將雲天的思緒拉回現實。
他抬起頭,正好對上那名魔道宗弟子審視的目光。
這名弟子在看到雲天身上那毫不掩飾的化神初期氣息時,臉上那份百無聊賴的神情微微一變,隨即,一種瞭然於胸的譏誚浮現在他的臉上。
一個化神修士,居然也來湊這種九死一生的炮灰試煉?
唯一的解釋,便是此人要麼是剛從某個下位介面飛昇上來的“土包子”,要麼就是從哪個深山裡才出世的”愣頭青“,對黑龍地窟的危險一無所知,被宗門畫的大餅衝昏了頭腦。
這種人,最好拿捏,也是最肥的羊。
“散修雲天,化神初期。”雲天聲音平淡,報上了自己的名號。
“化神期?”那弟子拖長了音調,像是聽到了甚麼有趣的事情,他懶洋洋地向後靠在椅背上,用一種施捨般的語氣慢悠悠地說道:“兩千塊中品魔石。”
此言一出,不僅是雲天身後排隊的修士,就連旁邊幾座高臺上負責登記的弟子,都下意識地投來了看好戲的目光。
價格,又翻了一倍!
“剛才那位道友,不是一千塊嗎?”雲天面色不變,彷彿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嘿嘿,”那弟子發出一陣刺耳的笑聲,他伸出一根手指,在雲天面前晃了晃,用一種看傻子般的眼神打量著他,“道友,你是化神,他是元嬰,能一樣嗎?再說了,這黑龍地窟,進去了能不能出來都難說,你留著這些身外之物有甚麼用?”
他頓了頓,臉上的嘲弄之色更濃,彷彿是在說甚麼至理名言:
“就當是花錢買個我們渾天魔域一日遊了,不虧!”
雲天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他只是平靜地看著對方,然後翻手取出一個儲物袋,神念一動,兩千塊中品魔石便整整齊齊地堆在了高臺的桌面上,散發出濃郁的魔氣。
那名弟子臉上的笑容瞬間一僵。
他本以為對方會憤怒,會爭辯,甚至會像之前的那個元嬰大漢一樣,在其威壓下屈辱地討價還價。
他都準備好了一肚子嘲諷的話術。
可對方的反應,卻平靜得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那份乾脆利落,反倒讓他感覺自己像個街頭耍橫的小丑。
“哼。”他悻悻地收起魔石,飛快地在一塊黑色的玉牌上烙印下雲天的資訊,然後不耐煩地扔了過來,“拿著,去那邊等著!”
雲天接過玉牌,轉身走向校場一側已經集結好的隊伍。
那裡,已經站了約莫千把人。
與校場外那數以萬計的龐大基數相比,這支隊伍顯得格外渺小與孤單。
顯然,真正敢拿命來賭這場富貴的,終究是少數。
更多的人,或是在報名費面前望而卻步,或是被“地窟試煉”的赫赫兇名嚇退,只敢在遠處觀望,滿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
隊伍中的氣氛壓抑得可怕。
每個人都像一頭頭沉默的孤狼,警惕地與周圍的人保持著距離,眼神中交織著貪婪、恐懼與決絕。
雲天站在隊伍的末尾,將自身的氣息收斂到極致,宛如一塊投入深潭的石子,沒有激起半點漣漪,默默地觀察著這一切。
時間緩緩流逝,當最後一座高臺的報名也宣告結束時,整個喧鬧的校場忽然安靜了下來。
一股浩瀚無匹的威壓,毫無徵兆地從天而降!
那威壓如同一座無形的山嶽,瞬間籠罩了整個校場,讓數萬修士呼吸為之一滯,連神魂都似要被凍結。
校場外的數萬看客,修為稍弱的元嬰修士,已是面色發白,雙腿打顫。
而校場內那千餘名即將參加試煉的修士,更是感覺自己如同一葉風中浮萍,隨時都有傾覆的危險。
雲天心中一凜,這股氣息,遠超他所見過的任何化神修士,赫然是一名煉虛境的強者!
只見校場中央的高臺上空,空間一陣扭曲,一名身著紫金黑袍,面容威嚴的中年男子悄然浮現。
他未曾釋放半分法力波動,僅僅是站在那裡,便成了整個天地的中心。
“參見千長老!”
十名負責登記的魔道宗弟子,連忙躬身行禮,神情恭敬到了極點。
那被稱為千長老的煉虛修士,淡漠的目光緩緩掃過全場。
他的目光在校場外那黑壓壓的人群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輕蔑,隨即落在了雲天等千餘名報名者身上。
“很好,還有一千二百三十七人,沒被嚇破膽。”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
“想必你們已經打聽清楚,此次試煉之地,便是黑龍山脈之下的‘黑龍地窟’!”
“不錯,那裡的確是百萬年前,一頭太古魔龍的隕落之地。”
“地窟深處,也的確存在著一種名為‘天魔心焰’的絕兇之物,無形無相,專焚神魂。”
千長老毫不避諱,直接將最危險的東西說了出來,讓下方隊伍中響起一片壓抑的驚呼與倒抽冷氣的聲音。
“但是,”他話鋒一轉,聲音裡多了幾分蠱惑人心的意味,“危機,往往與機遇並存!”
“本座可以明確地告訴你們,只要你們在地窟之中,不主動催動神念去探查,僅僅憑藉自身的心志與毅力,去抵抗那魔焰中殘存的微弱意志,活下來的機率,並不算小!”
“而只要你們能活著出來,所得到的一切,無論是魔草、礦石,還是魔獸材料,宗門只取三成,餘下七成,盡歸爾等所有!”
“不僅如此!所有成功透過試煉的元嬰修士,可直接拜入我魔道宗,成為內門弟子!”
“而化神修士……”千長老的目光,若有若無地掃過雲天等幾十名化神修士,“可直接成為核心弟子!享受宗門最優厚的資源傾斜!”
轟!
這番話,如同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在所有試煉者心中掀起了萬丈波瀾!
核心弟子!
那可是魔道宗真正的中堅力量,是未來長老、峰主的有力競爭者!
一瞬間,隊伍中許多人眼中原有的恐懼,被一種名為“野望”的火焰徹底點燃,呼吸都變得粗重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