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色的遁光劃破灰敗的天穹,在嗚咽的狂風中拉出一條筆直的黑線。
雲天駕馭著遁光,眉頭卻是不由自主地緊鎖。
這方天地的法則壓制,遠比他想象中更為恐怖。
空氣粘稠得如同泥沼,每前進一寸,都需消耗遠超下界的法力去衝破無形的阻力。
他化神中期的修為,全力飛遁之下,速度竟比在天蒼界時一名金丹修士快不了多少。
這種感覺,陌生而又熟悉。
它讓他想起了自己還是煉氣、築基修士時,仰望那些御空飛行的前輩高人時的無力感。
曾以為早已將這種感覺遠遠甩在身後,不曾想,換了一方天地,一切彷彿又回到了原點。
雲天輕嘆一聲,很快便將心頭那絲不適與落差感徹底斬去。
他不是初出茅廬的少年,心性早已磨礪得堅若磐石。
環境變了,那就去適應它,而不是抱怨它。
他放緩了速度,不再執著於趕路,轉而將更多的神念沉浸在對這方天地的感知之中。
空氣裡,冰冷、暴虐的魔氣如跗骨之蛆,無時無刻不在瘋狂試圖侵蝕他的肉身與神魂。
然而,隨著感知的深入,雲天察覺到了一絲異樣。
在這些駁雜混亂的魔氣之中,似乎夾雜著另外一種東西。
那是一種極其淡薄,卻又無處不在的意志,帶著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熟悉感,充滿了蠱惑、墮落與毀滅的氣息。
雲天心神一動,在心湖中詢問道:“老祖,你有沒有感覺到,此地的魔氣有些不對勁?”
“你終於察覺到了。”
雲鎮天的聲音響起,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
“不錯,這並非尋常的魔氣,其中蘊含著一絲天魔真氣。”
天魔真氣!
雲天心中一震。
“只是這種天魔意志極其微弱,幾乎與天地間的魔氣融為一體,若非你身負萬聖道體,對一切負面意志天生敏感,恐怕也難以察覺。”
雲鎮天繼續解釋道:“雖說如此淡薄的意志,對於你這等修為的修士而言,並無直接的侵害。但長年累月地在此環境下吐納修行,心境便會潛移默化地受到影響,變得暴躁、易怒、嗜殺。一旦心防出現破綻,便極易被域外天魔趁虛而入,落得個道消魂散的下場。”
雲天默然點頭,表示認同。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了西南方天際盡頭,那道連線了天與地的巨大黑色屏障。
他能清晰地感應到,那股若有若無的天魔意志,其源頭,正是來自那個方向。
“那道屏障,究竟是何物?”雲天忍不住問道,“老祖,您以前可曾來過這渾天魔域?”
“渾天魔域……老夫對這個名字沒甚麼印象。”雲鎮天的聲音裡透出一絲尷尬。
“當年老夫飛昇之時,天蒼界的天地法則尚未徹底崩壞,所去往的上界,乃是一處名為‘青辰靈域’的靈界,並非魔域。”
“原來如此……”雲天恍然,“看來,這上位介面也並非一處啊。”
“那是自然。”雲鎮天帶著一絲教誨之意解釋道:“天下之大,遠超你的想象!”
“諸天萬界中,像天蒼界這般的下位介面,便多如夜空中的滿天繁星,數不勝數。”
“而在這些下位介面之上,又有無數如同‘青辰靈域’、‘渾天魔域’這般的上界,它們像是萬千溪流,各自流淌。”
“而在這些靈域、魔域之上,更有統管一方宇宙的浩瀚仙域!單是老夫能叫得上名號的仙域,便有十數個之多!每一處仙域之下,所管轄的各種界域更是多如牛毛,難以計數!”
“所以,小子,收起你那點可憐的自得吧。你這點成就,放在這諸天萬界之中,不過是滄海一粟!比你天資高的,比你造化深的,如恆河沙數!”
雲鎮天這一番話,如洪鐘大呂,在雲天的心湖中轟然炸響。
他被這番話所描繪的宏大修仙世界,徹底震撼了。
滿天繁星般的下位介面……
多如牛毛的上界……
統御一方的浩瀚仙域……
原來,自己拼盡全力才掙脫的,不過是一個小小的池塘。
而外面,是無盡的江河,是浩瀚的汪洋!
此前在天蒼界,同階之內無敵帶來的些許自負,在這一刻蕩然無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發自內心的謙遜,以及對前路更加強烈的敬畏與渴望。
“弟子受教了。”雲天鄭重道。
接下來的路途,雲天的心境徹底沉澱下來。
他不再急於抵達魔道宗,而是將這段旅程,當成了一次認識這個陌生世界的修行。
他駕馭著遁光,貼著連綿的山巒低空飛行,神念如一張無形的大網,細緻入微地探查著下方的一切。
整整三日過去,按照李姓中年所給的玉簡地圖估算,他也才走了一半不到的路程。
這一路上,他所見的世界,漸漸豐滿起來。
此地並非只有戈壁黃沙,許多山谷之中,生長著各種他從未見過的暗色植被,它們形態扭曲,卻透著一股頑強的生命力。
林間,時常可見各種低階魔獸、魔禽出沒,它們外形猙獰,氣息兇悍。
他也看到了不少魔修。
有三五成群的築基、金丹修士,在山林中圍獵魔獸,手段直接、狠辣而血腥,只為獲取魔核與材料換取修煉資源。
也有獨自一人,藏身於隱秘洞窟中苦修的元嬰老魔,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陰冷氣息。
他甚至在一處隱蔽的山坳裡,用神念掃到了幾個只有煉氣期的少年,正為了爭奪一株年份不足百年的魔草而生死相搏,最小的那個,看上去不過十二三歲。
而在一些地勢平坦、靠近水源的地域,也存在著不少凡人的村莊與城鎮。
這些城鎮大多用黑色的岩石壘砌,風格粗獷,鎮中的凡人神色大多麻木而警惕,在三輪慘白日光的照耀下,為生存而奔波。
這裡,就像是天蒼界的陰暗映象,有著相似的社會結構,卻遵循著更加殘酷、更加赤裸的叢林法則。
又是四天時間過去。
當雲天飛越一片廣袤的黑色丘陵後,他的視野盡頭,終於出現了一片截然不同的景象。
那是一片巍峨連綿的山脈,群峰如利劍般直插灰敗的雲霄,山體呈一種深邃的墨綠色,磅礴的魔氣在群山之間匯聚、升騰,在山脈上空形成了一片肉眼可見的、終年不散的黑色雲海。
無數道顏色各異的遁光,正從四面八方而來,如同倦鳥歸林般,沒入那片巍峨的群山之中。
玉簡地圖上所標註的終點——魔道宗,到了。
雲天沒有急於靠近,而是在數里之外的一處山峰上落下身形,遙遙望去。
只見一座萬丈高的主峰,像是被神人用巨斧從中筆直地劈開,形成了一道深不見底的峽谷。
峽谷兩側,無數殿宇樓閣依山而建,而在山腳下,一座巨大的城池沿著山脈走勢鋪展開來。
那城池佔地極廣,南北走向足有二十里之遙,城牆由巨大的黑曜石砌成,在慘白的光線下泛著冰冷的光澤。
城中人流如織,遁光起起落落,顯得頗為繁華。
這便是魔道宗山門外的第一大坊市——黑龍城。
雲天收回目光,心中念頭急轉。
那個李姓煉虛修士,與魔魂族一同出現在飛昇點,本身就透著幾分詭異。
他給的這份地圖,看似是好意,但誰能保證這不是一個引君入甕的圈套?
直接去魔道宗報備,無異於將自己的命運交到別人手上。
“羊入虎口之事,不可為。”
雲天心中打定主意。
相比於直接拜入宗門,先在這黑龍城中落腳,收集些情報,摸清此地的深淺,才是萬全之策。
他心念一動,催動《千幻隱匿術》,身形一陣模糊扭曲,骨骼噼啪作響。
轉瞬間,他便從一個清秀俊朗的青年,變成了一個面容普通、眼神帶著幾分陰鷙的中年修士,身上的氣息也從化神中期,壓制到了剛剛突破化神初期的樣子。
做完這一切,他才不疾不徐地化作一道毫不起眼的遁光,混入前往黑龍城的人流之中,繳納了十塊下品魔石後,順利入城。
城內街道寬闊得足以讓十數輛獸車並行。
道路兩旁,店鋪林立。
無論是丹藥鋪、法器閣,還是材料行,招牌都透著一種古樸的氣息,彷彿在無聲訴說著歲月沉澱下的厚重感。
甫一入城,一股比城外更加濃郁、更加鮮活的魔氣撲面而來,其中混雜著各種法器、丹藥、以及修士自身散發出的駁雜氣息,形成一種獨特的、屬於修仙者城池的喧囂。
雲天心神微凝。
他的神念如同一縷無形的輕煙,悄無聲息地在踏入城門的瞬間鋪散開來,又在下一刻迅速收斂,僅僅是這剎那的探查,便讓他對這座城池的實力,有了一個觸目驚心的認知。
化神修士!
僅僅在他神念掃過的這片區域,便有不下近百道深淺不一的化神氣息!
這些氣息,有的如同蟄伏在深淵中的兇獸,盤踞於一座座戒備森嚴的深宅大院之內,氣息內斂而危險。
有的則毫不掩飾,在街道上往來穿行,彼此間涇渭分明,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壓迫感。
近百名化神!
這個數字,讓雲天心中掀起了滔天波瀾。
在天蒼界,任何一位化神修士,都是跺一跺腳,便能讓一方地域為之震動的頂尖存在,是無數低階修士仰望的神仙人物。
可在這裡,僅僅是魔道宗山門之外的一座坊市,便聚集了如此之多!
雲天算是徹底明白了雲鎮天那番話的真正分量。
滄海一粟,果真不是謙辭。
他心中那絲因飛昇而生的最後一縷波瀾,在這一刻徹底歸於沉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警惕與凝重。
街上行走的魔修神色各異。
有的人行色匆匆,眉宇間帶著任務的緊迫。
有的人滿臉煞氣,腰間懸掛著帶血的法器,顯然剛從廝殺中歸來。
也有三五成群的修士,在街邊的攤位前高談闊論,為了一件材料的價格爭得面紅耳赤。
不時有爭吵從某個街角傳來,話不投機,轉瞬便升級為法力碰撞的沉悶聲響。
然而,令人驚異的是,只要不鬧出人命,一隊隊身著玄色甲冑、氣息剽悍的城衛軍也只是從旁經過,投去冷漠的一瞥,甚至嘴角還掛著一絲看戲般的玩味。
弱肉強食,在這裡,被演繹得淋漓盡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