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天緩緩睜開了雙眼。
視野從一片混沌的漆黑，逐漸聚焦。
映入眼簾的，是一片昏沉死寂的天地。
天穹之上，是一種令人壓抑的灰敗色澤，三輪大小不一的慘白玉盤高懸其上，散發著冰冷、微弱的光，如同三隻窺視著大地的死魚眼睛。
腳下，是無垠的戈壁。
乾燥的黑色砂礫鋪滿了大地，狂風捲起沙塵，在空中發出嗚咽般的呼嘯，更添幾分蒼涼。
目之所及，一片荒蕪，唯有極遠處的連綿山巒上，透著一抹頑固的暗綠，像是這死寂世界裡唯一的生機。
然而，雲天的目光並未在那片綠色上停留。
他的視線，被更遠處的一道景象牢牢鎖住。
那是一道純黑色的、彷彿連線了天與地的巨大屏障。
它太過龐大了，左右望去，根本看不到邊界，其高度更是聳入雲霄，彷彿將整個世界都從中一分為二。
即便是隔著遙遠到無法估量的距離，雲天只看了一眼，那堅如磐石的道心，竟也控制不住地泛起一絲波瀾。
那是甚麼？
一座山？
還是一道牆？
這方陌生的世界，用這種無比震撼的方式，給了他第一個下馬威。
他強行壓下心頭的驚疑，收回目光，開始仔細感知這片天地的不同。
正如他所料，空氣中充斥著冰冷、暴虐的魔氣，雖然並不算特別濃郁，卻夾雜著許多駁雜混亂的氣息，吸入一口都讓人神魂不適。
真正讓他心頭一沉的，是這片天地的法則之力。
一股無形卻又無處不在的沉重壓力，從四面八方碾壓而來，讓他感覺自己彷彿深陷泥潭，每一個動作都變得遲滯了許多。
體內的法力運轉，也多了一絲晦澀之感。
神念探出，更是被壓制得只能延伸出在下界時不足三成的範圍。
這種感覺，就像是回到了自己剛剛結成金丹之時，處處受制。
“不用奇怪。”
雲鎮天低沉的聲音在雲天心湖中響起，帶著一絲凝重。
“此處的界位遠高於天蒼界，天地法則更加完整、厚重，對修士的壓制自然也就更強。無論是你的神通還是法術，威力都會大打折扣，你要儘快適應。”
“明白了，老祖。”
雲天在心中回應，徹底接受了這個現實。
他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頸，驅散著空間穿行殘留的最後一絲暈眩。
就在此時，雲天神色微動。
他的神識感應到，兩股毫不掩飾的強大氣息，正從兩個不同的方向，朝著他所在的位置高速飛來！
來了！
雲天心中一凜，暗道這運氣當真算不上好，剛一落地，麻煩就主動找上了門。
但他並未輕舉妄動，依舊靜立原地，體內的魔元卻已悄然運轉，整個人如頑石般，氣息內斂到了極致。
不多時，兩道遁光幾乎同時抵達。
一前一後，分別懸停在雲天左右兩側二十丈開外，彼此之間也保持著警惕的距離，顯然分屬不同勢力。
雲天目光飛速掃過。
右側的一夥共三人，看外形，竟與他一般，都是人族。
為首的是一名身穿黑袍的中年男子，面容普通，但一雙眼睛卻銳利如刀，正肆無忌憚地上下打量著雲天。
他身上散發出的魔壓，如同一座沉凝的小山，讓雲天心頭劇震。
這股威勢，遠在他之上！
煉虛境！
中年男子身後，還跟著兩名神情倨傲的年輕修士，身穿同款式的法袍，修為皆是化神初期。
而另一夥人，則讓雲天瞳孔驟然一縮。
那同樣是三名修士，為首者的修為亦為煉虛境，與那人族中年不相上下。
但他們的模樣，卻讓雲天感到一股寒意從脊背升起。
蒼白到毫無血色的面板，五官俱全，可那雙眼睛，卻是深邃的純黑，沒有一絲眼白，更無半分光亮，如同兩個能吞噬一切的黑洞。
魔魂族！
雲天瞬間就認出了他們的來歷。
這副尊容，與當年他在南嶺魔淵深處，窺探到的那具魔使查司的本體，如出一轍！
真是倒黴透頂。
雲天心中暗罵一句，臉上卻依舊維持著初來乍到的茫然與戒備，沒有露出任何異樣。
兩撥人都在審視他，像是在打量一件貨物。
片刻後，那魔魂族的煉虛修士似乎失去了耐心。
他身形一動，無聲無息地飄到雲天面前，那雙純黑的眼瞳漠然地注視著他。
隨即，他嘴唇微動，說出了一連串晦澀拗口的音節。
雲天一個字也聽不懂。
見雲天一臉茫然，那魔魂族修士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彷彿一張精緻的人皮面具。
他也不動氣，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枚指甲蓋大小的白色丹丸，屈指一彈，便朝著雲天飛了過來。
雲天不動聲色地抬手接住。
神念探入其中，以他宗師級的煉丹造詣，瞬間便判斷出，這丹丸內並無任何禁制或毒素，只蘊含著一股龐雜而混亂的資訊流。
語言丹丸。
他曾經服用過類似的東西。
抬頭看了一眼那示意他吃下去的魔魂族修士，又瞥了一眼另一邊饒有興致、擺明了看戲的人族三人組，雲天心中念頭急轉。
在這等強敵環伺之下，拒絕，就意味著立刻翻臉。
他沒有絲毫猶豫，將丹丸扔進了口中。
丹藥入口即化。
下一刻，一股龐雜無比的資訊洪流，如決堤的洪水般，轟然衝入他的腦海。
無數陌生的音節、語法、詞彙，在他識海中瘋狂閃現、組合、重組。
也就是他如今神魂之強韌遠超同階，換做尋常化神修士，恐怕當場就要被這資訊流衝成白痴。
僅僅數息之後，雲天眼中的茫然褪去，已然掌握了這魔界的通用語言。
見他恢復清明，那魔魂族修士那張萬年不變的“面具臉”上，終於有了一絲變化，似乎是扯動了一下嘴角，露出一絲極淡的訝色。
他那不帶絲毫感情的冰冷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雲天聽得清清楚楚。
“來者，報上姓名。”
“從下方何界飛昇至此？”
雲天心念電轉，面上卻是一片恭敬，拱手道：“回稟前輩，晚輩趙桐，自天蒼界而來。”
“趙桐”二字，並未引起任何波瀾。
但“天蒼界”三個字一出，氣氛驟變。
那為首的魔魂族修士，臉上那萬年不變的死寂面具，像是被瞬間砸碎。
他的雙眼猛地瞪大，嘴角咧開一個極其誇張的弧度，那是一種混雜了驚愕、狂喜與難以置信的表情，顯得無比詭異。
他身後的兩名化神期魔魂族，更是齊齊上前一步，手中魔光閃爍，已然握住了各自的法器，一副隨時要將雲天拿下的模樣。
果然！
雲天心中一定，面上卻恰到好處地流露出一絲被嚇到的惶恐與不解。
這一幕，看得另一邊的人族中年修士眼睛驟然亮起。
他臉上的看戲神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了然與深思，嘴角勾起一個“果然有貓膩”的弧度，饒有興致地看著事態發展。
那領頭的魔魂族修士，名為羅恆，他很快便從極致的情緒波動中恢復了平靜，但那純黑的眼瞳深處燃燒著一縷興奮的火苗。
他緩緩取出一個拳頭大小的墨色水晶球。
隨著一道魔元打入，水晶球內部的渾濁霧氣開始流轉，最終凝聚出雲天的影像。
影像清晰無比，全身被一層淡淡的、由魔氣對映出的黑白氣霧繚繞，除此之外，再無任何異常。
沒有一絲一毫的特殊印記。
羅恆臉上的希冀緩緩熄滅。
失望，濃重得幾乎要從他那張慘白的臉上溢位來。
“竟然沒有……不是他。”
他低聲自語，聲音裡滿是無法掩飾的失落。
不過，他很快又換上了一副不甘的神情，目光重新落在雲天身上，冷硬地開口道：“小子，你資質尚可。隨我們回魔魂祖地，那裡魔氣比外界濃郁數倍，對你修行大有裨益。”
“這……”
雲天臉上露出為難之色，目光不經意地掃向右側的人族中年修士，帶著一絲求助的意味。
這個細微的動作，立刻被那中年修士捕捉到。
“唉，羅道友，何必為難一個剛飛昇的小輩？”
中年修士朗聲一笑，打破了沉默，語氣輕鬆地阻止道。
“本座若是沒猜錯，此子並非你們魔魂族要找的那個人吧？而且他一看就是我人族修士，理當隨我們回魔道宗修行才是。”
羅恆轉頭，純黑的眼瞳盯著中年修士，聲音冷了幾分：“哼！怎麼，李兄這是要從我們魔魂族手裡搶人了？”
“哎，羅道友說的哪裡話，這怎麼能叫搶人呢？”
被稱為李兄的中年修士擺了擺手，臉上的笑容變得意味深長。
“此子既為人族，自然優先入我人族宗門，此乃常理。”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幾分，帶著一抹只有兩人能懂的威脅。
“況且，既然此人並非貴族要找之人，難道羅道友想為了一個不相干的小輩，讓貴族數百年來蹲守各大飛昇點的真正目的，弄得整個渾天魔域人盡皆知不成？”
羅恆臉上的神色僵硬了一瞬。
李姓中年的話，精準地戳中了他的軟肋。
“哼，你又知道些甚麼？莫名其妙。”
他嘴上強硬地反駁了一句，但那瞬間的表情變化，早已出賣了他此時的想法。
聖祖的大事，絕不能因為這點小事而節外生枝。
他轉回頭，語氣不耐地對著雲天喝道：“人族小子，你自己決定！”
雲天心中暗鬆一口氣，立刻對著羅恆深深一揖：“多謝前輩賞識，晚輩感激不盡。只是……身為人族，晚輩還是想去魔道宗看一看。”
“哈哈哈，好！說得好！我輩人族，自當聚在一起，同心協力！”
李姓中年發出一陣暢快的大笑，手腕一翻，一枚墨綠色的玉簡便飛向雲天。
“小子，接著。此為去往魔道宗的地圖，你自行尋去便可。本座還有要務在身，就不送你了。”
雲天穩穩接過玉簡，同樣向其拱手一禮，態度誠懇：“多謝前輩引薦之恩，晚輩銘記於心。”
他神念匆匆一掃玉簡，確認了內容無誤後，便不再停留，對著二人再次拱手，隨即化作一道不起眼的黑色流光，朝著東方飛遁而去。
看著雲天的身影在遠處的山巒間消失不見，羅恆才不耐煩地對李姓中年道：“李兄，人已經走了，你還在這裡幹甚麼？”
李姓中年嘿嘿一笑，眼神卻變得幽深起來。
“自然是有宗門任務在身，要在此地多盤亙些時日，這就不勞羅道友費心了。”
“哼！我們走！”
羅恆冷哼一聲，知道再待下去也無意義，帶著兩名手下，化作三道烏光，循著來路疾速遁走。
李姓中年目送著魔魂族三人消失在天際，臉上的笑容緩緩收斂，眼眸微微眯起。
他輕聲呢喃，聲音被狂風吹散。
“秦師叔要我監視這處飛昇點，雖未明說為何，但從這魔魂族的反應來看，當真是蹊蹺得很哪……”
“本座倒要看看，究竟是甚麼樣的人物，能讓你們魔魂族如此不厭其煩地，在各處飛昇點執著蹲守數百年。”
說完，他領著身後兩名弟子，身形一晃，悄無聲息地遁入下方的山巒陰影之中，徹底隱沒了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