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陰流轉,寒暑交替。
當魔雲梭飛出近百萬裡,耗去了足足十月光景之後,一片連綿不絕、氣勢磅礴的山脈,終於出現在了天際線的盡頭。
那便是天蘭中域的核心,天道宗所在地——天衍山脈。
還未真正靠近,雲天便能感受到一股恢弘浩瀚的氣息撲面而來。
群山之間,靈霧繚繞,仙鶴翔集,無數道或明或暗的遁光在山巒間穿梭往來,呈現出一派仙家盛世的鼎盛氣象。
“好多……元嬰修士。”
雲天放眼望去,目光微凝。
這一路上,他偶爾也能碰到一兩位元嬰同道,但大多是驚鴻一瞥,各自遠去。
可在此處,短短片刻工夫,他便已看到了不下十數道屬於元嬰修士的各色遁光,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目標盡皆指向天衍山脈的中心。
想來,這些人都是與他一樣,為那“悟道茶會”而來的。
雲天對茶會的具體流程一概不知,索性也不急於冒進。
他放緩了魔雲梭的速度,不遠不近地跟在其中一道氣息最為沉穩的青色遁光之後,一同向山脈深處飛去。
越是深入,周遭的靈氣便越是濃郁,幾乎凝成了肉眼可見的淡白色霧氣。
最終,所有遁光都在一座懸浮於雲海之上的宏偉巨城前,緩緩降落。
那座巨城通體由一種青白色的玉石砌成,城牆高達百丈,其上篆刻著無數玄奧的陣法符文,在雲霧中若隱若現,散發著令人心悸的靈力波動。
城門之上,龍飛鳳舞地刻著三個古樸大字——天衍城。
雲天收起魔雲梭,隨著人流,步行走向城門。
守城的,是兩排身著天道宗制式法袍的築基期弟子。
他們神情肅穆,目光如電,但面對這些平日裡難得一見的元嬰老祖,眉宇間還是不自覺地流露出一絲敬畏與緊張。
無需任何盤查,所有元嬰修士皆可暢通無阻地入城。
一踏入城內,喧囂熱鬧的氣息便撲面而來。
寬闊的街道由平整的青石鋪就,兩側店鋪林立,閣樓飛簷,往來之人摩肩接踵,竟大半都是有修為在身的修士。
雲天隨著前方那些元嬰修士,穿過幾條繁華的主街,最終走進了一座佔地極廣,古色古香的茶坊之中。
茶坊名為“聞道居”,門口人來人往,生意興隆。
雲天邁入其中,一名煉氣期的小廝便眼尖地迎了上來,恭敬道:“前輩裡面請,不知您是一位,還是……”
“一位。”雲天淡淡道。
“好嘞,前輩這邊請。”
小廝引著雲天,來到大堂一處靠窗的偏僻角落。
這裡視野開闊,既能看到街景,又能將大堂內的大部分情形收入眼底,倒是個清淨的好位置。
雲天落座後,隨意點了一壺此地最尋常的靈茶,便開始不動聲色地觀察起來。
這大堂之內,竟已坐了近二三十位元嬰修士。
他們或三五成群,高談闊論;或獨自一人,閉目養神。
每個人身上的氣息都深沉如海,顯然都是成名已久的人物。
“玄光道友,別來無恙啊!沒想到連你也從北域趕來了。”一個身著火紅道袍,看似性情頗為豪爽的胖大修士,對著鄰桌一名面容枯槁的黑衣老者拱手笑道。
那被稱為“玄光”的老者緩緩睜眼,聲音沙啞:“赤陽兄。天道宗的悟道茶,百年一次,此等機緣,老夫又豈能錯過。”
“說的是啊!”赤陽真人撫掌大笑,“聽說此次茶會,天道宗的太上長老,那位傳說中的化神老祖,都有可能親自現身,也不知是真是假。”
此言一出,周圍幾桌的修士都不由自主地豎起了耳朵,神情各異。
“化神……”玄光上人渾濁的眼眸中,迸發出一縷精光,“我等困於元嬰之境數百年,若能得化神前輩一句指點,或許便能窺得一絲破境的契機。真假與否,總要來碰碰運氣的。”
他們的談話,讓雲天對這次茶會的重要性,又有了更深一層的認識。
他端起茶杯,輕呷一口。
茶水微澀,入喉後化作一股精純的靈氣散入四肢百骸,雖對他如今的修為助益不大,卻也能提神醒腦。
就在他靜心品茗,將各方言談收入耳中之時,茶坊門口忽然傳來一陣不大不小的騷動。
三名身著華貴劍袍的修士,在一名小廝的引領下,大步走進了茶坊大堂。
為首的是個青年,面容英俊,手持一柄玉骨折扇,眉宇間卻透著一股難以掩飾的傲慢,而修為已是元嬰中期之境。
他身後跟著一男一女,修為皆在元嬰初期,亦步亦趨,顯然是以他為尊。
青年目光在大堂內一掃,見茶桌几乎坐滿,眉頭當即微微蹙起。
他將手中摺扇“啪”地一聲收攏,目光落在了那名被稱為“玄光”的黑衣老者身上,嘴角一撇。
“我說玄光老頭,本少主若沒記錯的話,你這該是第三次來參加‘悟道茶會’了吧。”
青年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尖酸刻薄的意味,清晰地傳遍了安靜的大堂。
“一把年紀了,還佔著位置作甚?給後輩才俊讓個位,也不失為一種美德啊!哈哈……”
刺耳的笑聲響起,讓不少修士都皺起了眉頭。
那玄光上人卻像是沒聽見一般,眼皮都未曾抬一下,自顧自地品著茶。
青年身後的那名女修見狀,毫無顧忌地“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在寂靜的堂內顯得格外突兀。
“師兄,何必與這等老朽一般見識。”
女修眼波流轉,很快就將視線投向了角落。
她抬手一指,聲音嬌媚:“師兄你看,那邊不是還有個位置嗎?”
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正是雲天所在的靠窗角落。
雲天心底閃過一抹無奈,依舊錶情平淡地端起茶杯,又輕啜了一口。
那青年遠遠瞥了雲天一眼,感知到他身上那平平無奇的元嬰初期氣息,輕慢之色更濃。
他領著身後二人,慢悠悠地踱步到了雲天桌前。
“這位道友,此地我們看中了。”
青年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命令的口吻。
“勞駕,換個位置吧。”
雲天端著茶杯的手紋絲不動,甚至連眼簾都未曾掀起。
“哦?這聞道居的茶桌,何時成了你家的了?”
一句平淡的反問,讓那青年的臉色頓時有些難看。
他身後那名俏麗的女修當即上前一步,嬌聲呵斥:“放肆!你可知站在你面前的是誰?”
“這位是南域劍湖名劍閣的少閣主,李易宗李師兄!識相的就趕緊滾開,莫要自尋死路!”
李易宗?
雲天心中毫無波瀾,南域劍湖他倒是聽說過,但這名劍閣,確實聞所未聞。
他放下茶杯,終於正眼看向李易宗,語氣依舊平淡如水。
“我不管你是誰,凡事講個先來後到。這位置,是我先坐的。”
“你!”
那女修氣得俏臉通紅,還想再說些甚麼,卻被李易宗抬手製止。
李易宗的面色沉了下來。
他身為名劍閣少閣主,走到哪裡不是被人奉承吹捧,何曾被一個區區元嬰初期修士如此當面頂撞過?
“很好。”
他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面上一片寒霜。
“既然道友不願講道理,那便讓李某來教教你,在這修仙界,實力才是最大的道理!”
話音未落,他並指成劍,一道凝練到了極點的金色劍氣,無聲無息地自他指尖迸發,直刺雲天眉心!
此地是天衍城,他不敢鬧得太大,因此這一擊將所有威能盡數內斂,看似平平無奇,實則鋒銳無匹,足以輕易洞穿尋常元嬰修士的護體靈光!
茶館內,不少注意到這邊動靜的修士都是神色微動,卻無人出言阻止,皆是一副看好戲的模樣。
然而,面對這迅疾的致命一擊,雲天依舊穩坐如山。
他甚至沒有起身,只是屈指一彈。
桌上的茶杯中,一滴晶瑩的茶水被他彈射而出,不偏不倚地迎向那道金色劍氣。
那滴茶水在半空中滴溜溜一轉,竟化作一個微縮的旋渦,內裡彷彿蘊藏著一方厚重無邊的世界。
看到這一幕,李易宗面上浮現一抹殘忍的譏誚。
以水珠對劍氣?簡直是蚍蜉撼樹!
可下一瞬,他臉上的表情便徹底凝固。
就在劍氣與水珠即將碰撞的剎那,一道白影鬼魅般地出現在了兩者之間。
那是一個身披洗得發白錦襴袈裟的年輕和尚,光頭鋥亮,面容俊朗,嘴角掛著玩世不恭的笑意,修為卻顯露著駭人的元嬰後期。
“阿彌陀佛,兩位施主,天道宗腳下,打打殺殺的多傷和氣。”
和尚笑嘻嘻地開口,同時伸出兩隻手,一隻手迎向金色劍氣,另一隻手則抓向那滴茶水。
“嘭!”
一聲輕響,李易宗那道無堅不摧的劍氣,在和尚的手掌前,如同泡影般輕易潰散,連一絲漣漪都未能激起。
李易宗瞳孔驟然一縮,心中駭然。
而另一邊,和尚的手掌剛剛觸碰到那滴茶水。
“嗯?”
他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一股遠超想象的、沉重到極致的力量,從那小小的水滴中轟然爆發!
和尚只覺得自己的手掌像是抓住了一座正在高速撞來的山嶽,一股無可匹敵的巨力順著手臂瘋狂湧入體內!
他悶哼一聲,那看似隨意的站姿再也無法保持。
蹬!蹬!蹬!
在滿堂修士震驚的注視下,這位氣息深不可測的元嬰後期大高手,竟被一滴小小的茶水,逼得連連後退了三步,足足退開一丈有餘,才堪堪將那股恐怖的力道卸去!
和尚周身面板上,一層細密的青色紋印一閃而沒,顯然剛才承受了巨大的壓力。
整個茶館,瞬間鴉雀無聲。
所有人的視線,都從那驚魂未定的和尚身上,轉移到了那個依舊安坐於窗邊,神情淡漠的青衣修士身上。
一個元嬰初期,一滴茶水,逼退了一名元嬰後期!
這是何等恐怖的實力?!
李易宗更是面色慘白,冷汗瞬間浸溼了後背。
他此刻才明白,自己剛才究竟招惹了一個怎樣的存在。
對方若真想殺他,怕是吹口氣就夠了。
那和尚穩住身形,甩了甩有些發麻的手掌,再看向雲天時,那雙狡黠的眸子裡再無半分輕視,取而代之的是濃濃的驚奇與震撼。
他心裡更是翻起了滔天巨浪,自己的肉身可是強悍的孔雀明王體,雖然化神境修為被他壓制在了元嬰後期,可是也不至於被這小子一滴茶水蘊含的力道逼退到這一步?
這究竟是甚麼怪物!
此和尚,正是悟明。
“咳咳!”
悟明乾咳兩聲,臉上重新堆起嬉皮笑臉的表情,三兩步走回來打圓場。
“誤會,都是誤會!這位施主實力高強,想來也不屑與他們計較。那位……名劍閣的施主,我看那邊還有空位,冤家宜解不宜結嘛,大家都是來喝茶的,以和為貴,以和為貴!”
李易宗如蒙大赦,哪裡還敢有半分停留。
他對著雲天和悟明二人,極其僵硬地拱了拱手,便帶著早已嚇傻的師弟師妹,灰溜溜地躲到了茶館最遠的另一個角落,再不敢往這邊看上一眼。
悟明笑呵呵地看著他們走遠,然後毫不客氣地一屁股坐在了雲天對面。
他搓著手,眼巴巴地看著雲天的茶壺,嘿嘿笑道:“小僧剛才為了化解干戈,可是耗費了不少力氣,口乾舌燥。不知施主,能否賞口茶喝?”
雲天看了他一眼,內心卻是大起波瀾。
剛才他可是分明看見了這和尚身上閃爍的青色銘文,此人也是法體雙修!
他雖然不知道這種煉體體質為何,但當初自己吃萬聖果醒悟萬聖道體過程中,也見到過這種青色紋印,當時他曾稍作驗證,此體質的品質著實不低。
雲天面上卻仍是風輕雲淡,提起茶壺,為他面前的空杯斟滿了茶水。
悟明端起茶杯,一飲而盡,咂了咂嘴,這才好奇地發問。
“在下悟明,一介散修。看施主面生得很,不知是哪家仙山的高人?莫非也是為了三日後的悟道茶會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