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葉紅鸞那道青色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遠方的山巒之後,雲天才收回目光。
他轉身,步入那座最居中的竹屋。
屋內的陳設簡樸到了極致,僅有一張矮腳茶桌,兩把竹椅,以及一個用於打坐的蒲團。
清幽的竹香混雜著淡淡的靈花芬芳,縈繞鼻尖,讓人的心神不自覺地便寧靜下來。
雲天在蒲團上盤膝坐下,心境卻未能如這環境般古井無波。
葉紅鸞那臨別時眼底複雜難明的光,以及其中蘊含的真摯情誼,讓他恍惚間,又想起了另外兩道風華絕代的靚影。
一道清冷如月,一道嬌媚如火。
“咳!”
一聲故作威嚴的乾咳,如同一塊石子投入平靜的心湖,將那幾道身影的漣漪盡數打散。
雲鎮天那略帶低沉的聲音,在雲天的心神之中悠悠響起。
“小子,別想了。”
“在你真正能俯瞰萬界,踏上實力之巔前,這種兒女情長,能放且放一放吧。”
他的聲音頓了頓,似乎牽動了某些塵封的記憶,最後只化為了一聲悠長的嘆息,帶著一絲過來人的蕭索。
“你老祖我,就是一個很好的前車之鑑……”
雲天默然。
他知道,老祖這是在用自己的經歷告誡他。
雲鎮天很快便調整了情緒,話鋒一轉,語氣裡充滿了連他自己都無法掩飾的驚奇與豔羨。
“倒是你小子,這運氣真是好到讓老夫都有些眼紅。”
“前番修煉’大衍五行遁術‘時便莫名其妙的頓悟,這次凝嬰,竟然又引來了‘初嬰神遊’,嘖嘖……老夫當年怎麼就沒你這等逆天的機緣。”
雲天聞言,只能在心中報以一絲苦笑。
他回應道:“晚輩也未曾料到,此次凝結混沌元嬰會這般順利。不僅周身法力盡數轉化成了混沌元力,就連那三朵本命靈焰,也融合成了混沌道火。”
“切!”
雲鎮天毫不客氣地發出一聲嗤笑。
“還混沌道火?你也真敢說。”
“你那頂多算是混沌火的雛形,距離真正的‘道火’,還差著十萬八千里呢。”
“真正的道火,內蘊完整法則,焚山煮海只在一念之間。你這混沌火,不過是剛剛將幾種不同屬性的火焰本源強行統合在一起罷了。”
雲鎮天耐心地講解起來,聲音中帶著一絲為人師表的嚴肅。
“日後若有機會飛昇上界,須得多尋覓各種天地異火,讓它吞噬融合。吸收的不同屬性本源越多,它內蘊的法則之力才能越發補全,到那時,才有那麼一絲可能,真正蛻變成包羅永珍的混沌道火。”
雲天將這番話牢牢記在心底,隨即又問出了另一個困擾他許久的疑惑。
“老祖,為何我從結丹到凝嬰,從未經歷過古籍中記載的‘心魔’一關?”
“我看許多典籍中都提到,心魔之劫兇險萬分,無數天資卓絕之輩,都倒在了這一關上,為何我……”
“心魔?”
雲鎮天的聲音帶上了一絲玩味。
“這玩意兒又不是大白菜,人人都能碰上。”
“首先,心魔最喜侵蝕那些心境不穩、道心有瑕之人。你小子雖然一路走來殺伐果斷,但本心澄澈,所行之事皆為自保或恩怨分明,心中並無多少滯礙,自然不易招引。”
“其次,那些潛伏在虛空中的域外天魔,眼光可高著呢。尋常修士的元神,它們還看不上。你的神魂本就遠超同階,又有萬聖道體護體,它們想侵蝕也無從下手。”
話到此處,雲鎮天的語氣陡然一沉,變得無比鄭重。
“不過你切莫掉以輕心!這兩次沒碰上,不代表你日後晉升化神、乃至更高境界時,不會被那些更強大的天魔盯上。所以,心境的打磨,任何時候都不能鬆懈!”
“晚輩明白。”雲天肅然應道,將這份警示深深烙印在心底。
“你明白就好。”
雲鎮天話音稍緩,隨即又丟擲了一個更現實的問題。
“如今你混沌元嬰已成,萬聖道體也初具雛形,根基不穩的隱憂算是徹底解決了。接下來的路,便是積累修為,感悟法則。”
“但這,也恰恰成了你眼下最大的一個難題,或者說,一個巨大的‘厄難’。”
雲天聞言,神情一凝,有些不解地等待下文。
“你自己最清楚。”雲鎮天的聲音帶著一絲凝重,“你這混沌元嬰,內蘊的元力之雄渾,是尋常同階修士的十倍不止。這讓你在鬥法時佔盡優勢,但反過來,也意味著你今後每提升一個小境界,所需的修煉資源,同樣是他們的十倍,甚至數十倍!”
“這些還好說,你有鎮天鼎在手,修煉資源取之不盡,可重要的是時間。”
“在這下界,以你如今的混沌資質、萬聖道體及諸多神通,說是化神之下第一人也不為過。可一旦到了上界,若是你身具鎮天鼎之秘被各方勢力得知,就要陷入無休止的追殺與爭鬥之中。增強實力需要時間積累,而你到那時最缺的,恰恰就是時間。”
雲鎮天的話,如同一盆冷水,澆熄了雲天心中剛剛升起的些許自得。
是啊,自己修仙以來獲得成就,全靠鎮天鼎,但這一份機緣背後的因果,終究要自己去面對。
默然片刻,雲天的眼神非但沒有黯淡,反而亮起了一抹前所未有的精光。
他的聲音堅定而有力,在心湖中迴盪。
“老祖放心,到了上界,小子也會多加小心的。”
“即便身份暴露,打得過就打,打不過就跑。總之,我不會讓任何人,擋在我的求道之路上!”
一番話,擲地有聲,充滿了昂揚的自信與一往無前的氣魄。
“哼,說得倒輕巧。”
雲鎮天嘴上依舊是那副譏諷的腔調,但那蒼老的聲音深處,卻透著一股難以掩飾的欣慰。
好小子!
這才是真正的強者之心!
在這弱肉強食,大道爭鋒的修仙界,畏畏縮縮只有死路一條。
唯有以強者之姿,悍然面對一切挑戰,才有資格活到最後,去窺探那大道的終極。
與老祖的一番對話,讓雲天徹底明確了自己未來的道路。
他如今的修為已在元嬰初期頂峰,且根基穩固到了極致,並不需要特意閉關。
那三年後的“悟道茶會”,倒是一個必須去的目標。
在此之前,正好利用這段空閒時間,鑽研一番得自蓮花島秘境的那幾種強大符籙。
那枚“渡虛神符”在超遠距離傳送時,抵禦空間裂縫時的場景讓雲天記憶猶新,這也讓他對其它幾種符籙的威力越發期盼。
心念一動,雲天翻手取出了一枚古樸的玉簡,神識沉入其中,開始梳理符籙的煉製法門。
……
時光飛逝,兩年時間轉眼而過。
這兩年間,衍陣宗內比雲天初來時熱鬧了不少,招收了一批頗有資質的新弟子,宗門上下呈現出一派欣欣向榮之景。
許是雲天兩年前結嬰時引發的天劫動靜過於恐怖,周圍的一些勢力異常安分守己。
聽說那一直找衍陣宗麻煩的靈劍宮,更是舉派搬到了萬里之外的偏僻山谷中,再不敢越雷池一步。
沒了這些外來勢力的滋事騷擾,無論是宗門底蘊的積累,還是新衍坊市的運轉,都在岑景這位掌門的操持下穩步發展。
在雲天所賜靈丹的輔助下,年近百歲的岑景修為突飛猛進,已然來到築基後期頂峰,對於日後凝結金丹,也有了不小的期盼。
葉小蝶的修為更是一日千里,不僅一路修到煉氣大圓滿,還在雲天所贈的上品築基丹相助下,成功衝破瓶頸晉升築基,如今已是宗門的絕對核心弟子。
而葉紅鸞,自那日一別,仍是閉門不出,一心鑽研陣道。
但當初她回到自己的住處,拿出雲天所贈的玉瓶,看到裡面近三十顆閃爍著瑩潤寶光的上品嬰靈丹時,還是在原地愣了許久。
這兩年間,有這些丹藥相助,她的修為一改往日停滯不前的窘境,竟也一路精進,穩穩地來到了元嬰初期的頂峰之境,距離元嬰中期僅差一層薄紙。
雲天這兩年則從未踏出那片小山谷半步。
他一心研究符籙,並進行著反覆練習、煉製。
兩年下來,憑藉著遠超常人的神魂控制力和充足的材料,又成功煉製了十數張 “渡虛神符”。
就連那更為玄奧的“破界符”與“萬里傳送符”,他也各煉製成功了三張。
只是這兩種高階符籙的成功率實在低得可憐。
若是按靈石來算,這寥寥數張高階符籙,便耗去了他近千萬靈石價值的珍稀材料,這等恐怖的消耗,足以讓任何一個普通元嬰修士傷筋動骨,甚至傾家蕩產。
至於那保命神符“替劫符”,因煉製此符需要化形章魚類妖獸的精血作為靈墨,雲天手頭沒有這種材料,只能暫時將其放下,待日後尋得材料再行煉製。
眼看“悟道茶會”召開的時間日益臨近,他這才不得不結束了這次短暫的閉關,準備動身前往天蘭中域。
走出竹屋,他與特意前來送行的葉紅鸞做了一番簡單的告別,便不再耽擱,祭出魔雲梭,化作一道凝練的烏光,向著東方中域腹地疾馳而去。
……
魔雲梭破開雲層,如一道漆黑的墨線,在萬里高空之上悄無聲息地劃過。
飛梭內,雲天盤膝而坐,雙目緊閉,一邊運轉《混沌道經》煉化著剛剛服下的一枚極品嬰靈丹,一邊默默體悟混沌元嬰的玄妙。
小藤則興奮地化出幾根細小的藤蔓,搭在飛梭的控制核心上,盡職盡責地充當著 “舟子” 的角色。
對它而言,這漫長的旅途,反倒是一場新奇有趣的遊戲。
雲天如今已是後天混沌體,在沒有刻意催動體內元力時,氣息一直處於極致的收斂中。
神魂波動亦是沉寂如淵,若非近距離以神識仔細探查,即便是元嬰修士,也極難發現他的真實修為。
在外人眼中,他更像是一個毫無修為的凡俗之人。
起初,這副“凡人”模樣,倒也給他惹來了一些不大不小的麻煩。
路過一片妖氣沖天的山脈時,一頭剛剛修出金丹的黑蛟,自恃強橫,竟將魔雲梭當成了哪家小宗門出來遊歷的弟子,張開血盆大口便要吞下。
雲天甚至連眼都未曾睜開,只是心念微動,一股屬於元嬰真君的恐怖威壓,如天傾般轟然降下。
那頭不可一世的黑蛟,龐大的身軀瞬間僵直在半空,銅鈴大的妖瞳中充滿了極致的恐懼,而後連滾帶爬地逃回了深潭,再不敢探出頭來。
如此幾次之後,雲天也覺得不勝其煩。
索性不再刻意收斂氣息,將自身元嬰初期的威壓緩緩外放開來,如同無形的屏障籠罩著魔雲梭。
這一下,整個行程頓時清靜了。
無論是那些佔山為王的妖獸,還是偶爾路過的人族散修,在感受到那股恐怖威壓後,無不遠遠避開,不敢有絲毫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