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嘩啦——”
蔚藍的海面上,水波盪開。
一具身軀緩緩浮起,而後,睜開了雙眼。
那是一雙怎樣的眸子。
不再有金丹期的鋒芒畢露,也沒有了之前的古井無波。
有的,只是一種純粹的深邃與沉靜,彷彿倒映著一片初開的宇宙,星河流轉,萬物初生。
雲天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赤裸的身軀。
小麥色的肌膚之上,散發著一種宛如琉璃寶玉般的淡淡光澤,堅韌而富有神性。
面板之下,那層代表著萬聖道體的金色紋路早已隱去,但云天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肉身強度,比之渡劫前,又強橫了不少。
他心念一動。
一件嶄新的青色法袍便憑空出現,自行穿戴於身,衣袂在海風中輕輕飄蕩。
做完這一切,他才緩緩閉上雙目,將心神徹底沉入己身,開始檢視這一次驚天動地的突破所帶來的收穫。
丹田氣海,已不能再稱之為“海”。
它化作了一方灰濛濛的,彷彿沒有邊際的混沌空間,比之結丹之時,擴張了何止十倍!
空間的正中心,那尊古樸的鎮天鼎依舊靜靜懸浮。
而在鎮天鼎的上方,一個與雲天容貌一般無二的尺許小人,正盤膝而坐。
混沌元嬰!
它寶相莊嚴,眉心那道金色的豎立雷紋,不時閃過一絲細微的電光,散發著一種統御萬雷的霸道真意。
元嬰的每一次呼吸吐納,都顯得悠長而玄妙。
海量的天地靈氣被牽引而來,湧入雲天體內,經過經脈的初步轉化後,再被元嬰一口吞入。
經過元嬰的煉化,最終吐出的,是一縷縷精純到了極致,呈現出深邃灰色的混沌元力。
這些混沌元力流淌而出,在這片丹田空間內迴圈往復,滋養著他身體的每一寸血肉,每一個竅穴。
雲天的目光,落在了元嬰的周圍。
那三團曾涇渭分明的本命靈焰,此刻早已不見了蹤影。
取而代之的,是一朵拳頭大小,通體呈現出混沌灰色的火焰,正環繞著元嬰,按照一種玄奧的軌跡緩緩漂浮。
雲天能從中感受到太陽真火的灼熱與淨化;能感受到蝕靈冰焰的凍結與死寂;更能感受到天魔心焰的吞噬與墮落。
但這三種截然不同的特性,此刻卻被一種更高層次的力量完美地統合在了一起,再也分不出彼此。
三種靈焰已然轉換成了混沌道火!
而在元嬰的身後,五行環靜靜懸浮,擺成一個完美的圓形。
環身之上,靈光比之以前璀璨了十倍不止,無數繁複的器紋金光流轉,彷彿活了過來。
它們與混沌元嬰之間,形成了一種奇妙的共鳴,達成了一個穩固而強大的平衡之態。
他的修為,已然穩固在了元嬰初期的頂峰!
只差一線,便能邁入元嬰中期。
這等恐怖的進境,若是被外人知曉,只怕會驚掉下巴。
然而,這些與那神魂的變化相比,都顯得不值一提。
雲天緩緩睜開眼,神識向著四面八方,如無形的潮汐般悄然蔓延。
百里。
五百里!
一千里!
最終,在一千五百里方圓的極限距離,才緩緩停下。
一千五百里!
這等恐怖的神識強度,已然足以媲美那些浸淫此道數百年的元嬰後期真君!
在神識的籠罩之下,整個世界都變了。
八百里之內,海中魚鱉的每一次擺尾,珊瑚礁上附著的海葵每一次微小的舒張,都清晰無比地映照於他的心海,洞若觀火。
整個世界,在他眼中不再是單純的物質,而是由無數不同能量構成的線條與色塊,它們的每一次流轉,每一次交織,都蘊含著某種天地至理。
這,便是“初嬰神遊”帶來的好處!
一種生命本質的躍遷,讓他得以用一種全新的維度,去觀察和理解這個世界。
金丹境時還需運轉功法才能感應到的天地靈氣,如今單靠自身感官便能清晰感知到它們的存在。
雲天右手在身前憑空一握。
掌心處,周圍濃郁的水靈氣瞬間匯聚,形成了一顆高速旋轉的湛藍色水彈。
他隨手一擲。
“轟!”
水彈射向遠處海面,炸開一道數十丈高的沖天水柱。
這便是元嬰境!
言出法隨,念動術成。
可以直接調動周身的天地靈氣施法,大大減少了自身法力的消耗。
對於持久戰來說,只要周圍靈氣不絕,元嬰修士便能源源不斷地戰鬥下去。
所以元嬰修士之間,若是實力相當,一戰便是十數日乃至數月,都是稀疏平常之事。
瞭解至此,雲天心中再無滯礙,通體舒暢。
他對著下方深邃的海域,隨手一招。
“咻!”
一道紫金色的流光從海底一躍而出,劃破長空,瞬間沒入他指間的儲物戒內,消失不見。
正是那柄助他擊碎天劫的破天槍。
做完這一切,雲天才辨明瞭方向,化作一道難以捕捉的灰色遁光,向著衍陣宗的方向,破空而去。
五百里的距離,於如今的雲天而言,不過是幾次呼吸吐納的工夫。
當那道難以捕捉的灰色遁光在衍陣宗山門前斂去,顯露出雲天挺拔的身影時,葉紅鸞早已在此靜候多時。
她換上了一身素雅的青色宮裙,青絲如瀑,僅用一根簡單的木簪挽住,清麗絕塵。
海風拂過,吹動她的裙襬與髮梢,也吹亂了她的心。
見到雲天落地後,邁步向她款款而來,葉紅鸞的心臟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動,那張清冷絕美的面容上,一抹動人的紅暈悄然浮現,怎麼也壓不下去。
她的目光有些躲閃,不知該落在何處才好,腦海中總是不由自主地閃過海面上那具線條分明、充滿了力量感的赤裸身軀。
雲天何等敏銳。
晉入元嬰後,他的神識洞察入微,葉紅鸞這番小女兒家的嬌羞姿態,他只稍一思索,便明白了其中的緣由。
饒是他心性沉穩,此刻內心也泛起一絲尷尬。
但他面上依舊是一派風輕雲淡,神情自若,彷彿甚麼都未曾發生。
“雲師弟。”
葉紅鸞終究是元嬰修士,心境非凡,她強行壓下心頭所有的異樣情緒,甩掉那些不合時宜的畫面,恢復了往日那份清冷與從容,含笑迎了上去。
“恭喜你,榮登元嬰大道。”
她的聲音清脆悅耳,帶著一絲由衷的喜悅與敬佩。
“多謝葉師姐為雲某護法。”雲天對著她拱手作禮,語氣平和而客氣,“元嬰之境,只不過是仙道之途的開端罷了。”
一句話,讓葉紅鸞心頭猛然一震。
她抬眸,認真地看向雲天那雙深邃如星空的眼眸。
那裡面沒有半分初成元嬰的驕矜與狂喜,只有一片通往更高遠處的平靜。
再結合他之前對抗天劫時那霸絕天地的神姿,葉紅鸞心中明瞭,這位雲師弟的未來,早已不是自己能夠想象的。
他們,根本就不是同路之人。
一抹難以言喻的黯淡與落寞,在她眼底一閃即逝。
或許,能見證這等絕世妖孽的崛起,已是此生最大的幸事。
“師弟說的是。”
葉紅鸞很快調整好心緒,展顏一笑,如冰雪初融。
“如今你元嬰初成,正需一處靜地好生鞏固。妾身已為你備好了一處洞府,靈氣充裕,絕不會有外人打擾。”
她的神情變化,又豈能逃過雲天那堪比元嬰後期的恐怖神識。
他知道這位師姐是真正的重情重義之人。
可他身上揹負的隱秘與因果太過沉重,老祖雲鎮天早已警示過,與他越是親近,沾染的危險便越大。
雲天只能將這份情誼默默壓在心底,再次拱手,真誠道:“如此,便多謝師姐費心了。”
在葉紅鸞的引領下,兩人並肩向衍陣宗深處行去。
一路行至當年那片傳送陣所在的荒地。
雲天訝異地發現,那座古老的傳送陣臺,竟被葉紅鸞重新煉製了一番,陣臺上的符文更加繁複玄奧,流轉著淡淡的靈光。
只是在陣臺的正中心,有一個明顯的凹槽空缺著,破壞了整體的完美。
“師姐,這傳送陣……”雲天問道。
“哦,此陣臺原本只作千星海域那座超遠傳送陣的信標之用。”
葉紅鸞解釋道:“妾身手上恰好還留有一份煉製材料,這些年閒來無事,便想著將此陣臺與那處,煉製成可以雙向傳送的陣法。”
她指了指那處空缺,語氣中帶著一絲遺憾。
“只是,啟動雙向傳送所需的空間石,實在是天地奇珍,珍貴至極。妾身也無處尋覓,只能暫且將此陣空置,待日後若有機緣,再將之補全了。”
雲天聞言,微微點頭,將此事默默記在心中。
走過陣臺,又行出數里,眼前豁然開朗。
一座清幽雅緻的小山谷出現在眼前。
谷內,一排精緻的竹屋依山而建,屋前有清溪流過,溪邊栽著幾株不知名的靈花,在風中搖曳,散發著淡淡的清香。
“師弟,你看這裡如何?”葉紅鸞回眸笑問。
此處,正是當年雲天離去後,她閒暇時靜修之地。
如今雲天歸來,且已是元嬰大能,她自然願意將自己最喜愛的地方,讓出來供他使用。
“甚好。”
雲天看著這片寧靜清雅的所在,感受著其中蘊含的拳拳心意,心中流過一股暖流。
“有勞師姐了。”
“你我之間,何須言謝。”
葉紅鸞輕聲說了一句,怕再待下去會影響雲天靜修,便主動提出告辭。
她轉身走出幾步,卻又像是突然想起了甚麼,回身叫住了雲天。
“對了,師弟。”
“這些年妾身雖極少外出遊歷,但也聽聞了一個訊息。”
“天蘭中域的道盟盟主,天道宗,每隔百年,便會在其宗門內召開一次‘悟道茶會’,廣邀天蘭地域所有的元嬰同道參加。”
“據說那悟道茶,乃是天地靈根所產,對修士感悟五行大道,有不可思議之奇效。具體的,妾身也只是道聽途說,不甚了了。”
“哦?竟有此事?”
雲天聞言,心頭一動。
他剛剛經歷過“初嬰神遊”,對那種窺探天地法則本源的玄妙感覺記憶猶新。
此刻聽聞有能幫助感悟五行大道的天地奇物,自然大感興趣。
“不知這茶會,將於何時召開?”
“快了,應在三年之後。”葉紅鸞略作推算後說道,“天道宗位於天蘭中域腹地,路途遙遠,若是師弟有意前往,光是趕路,恐怕便要耗去一年光景。”
“好,師弟知曉了。”雲天點頭應下。
他看著眼前的葉紅鸞,感念她為自己護法,又贈予洞府,更告知這等重要訊息。
雲天沉吟片刻,翻手取出一個玉瓶,遞了過去。
“師姐,這是一些師弟早年間煉製的‘嬰靈丹’,對元嬰修士精進修為頗有助益。”
他的目光真摯而誠懇。
“還望師姐莫要一心只沉於陣道,修為才是根本。待將來修為高深,壽元悠長,有的是時間去鑽研那些更高階的陣法。”
他不忍看到這位天資絕豔的陣法大師,重蹈她師尊的覆轍,為陣道所困,蹉跎了仙路。
葉紅鸞微微一怔。
她沒想到雲天竟會為其著想至此,還反過來贈予她丹藥。
她心中一暖,也不矯情,伸手接過了玉瓶,甚至沒有開啟看上一眼,便直接收入儲物袋中。
“多謝師弟。”
她輕聲說道,那雙清亮的眸子裡,泛起一絲複雜難明的光。
“那師姐便不客氣了。”
說罷,她對著雲天再次鄭重地施了一禮,這才化作一道流光,緩緩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