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衍陣宗,雲天。”
雲天聲音平淡,報出了一個如今在天蘭大陸幾乎無人知曉的宗門名號。
他迎著悟明那雙亮得有些過分的眼睛,繼續說道:“久聞天道宗‘悟道茶會’的盛名,雲某確是前來開眼界的。”
“衍陣宗?”
悟明和尚在腦海裡過了一遍,確認自己從未聽過這個名字,心中對雲天的來歷愈發好奇。
他毫不客氣地自行拿起茶壺,給自己又斟滿一杯,而後端起茶杯,對著雲天遙遙一敬,嬉笑道:“雲施主剛才那一手,可是讓小僧吃了不小的暗虧。嘿,這天底下,能在肉身體魄上讓小僧這般狼狽的,你可是頭一個。”
“小僧佩服,佩服至極!”
這話語裡沒有半分怨懟,反而充滿了棋逢對手般的興奮。
他一飲而盡,將茶杯重重放下,話鋒一轉:“至於這‘悟道茶會’嘛,小僧痴長几歲,也算參加過幾次了。若是施主有甚麼不明之處,儘管問來,小僧知無不言!”
雲天看著眼前這個和尚,若不是那鋥亮的光頭和一身洗得發白的袈裟,任誰都會覺得這是個混跡江湖的豪俠。
如今聽聞他願意為自己講解“悟道茶會”的內情,這正是雲天眼下最需要的,自然是樂見其成。
他對著悟明微微拱手:“那就有勞大師解惑了。雲某成嬰不久,也是第一次來這天衍城,確有不少困惑。”
“成嬰不久?”
悟明聞言,先是訝異地看了雲天一眼,那雙靈動的眼珠子滴溜溜一轉,似乎想到了甚麼。
他身體猛地前傾,湊近了些,原本豪爽的聲音也壓得極低,帶著一絲神秘兮兮的味道。
“施主……可是三年前成嬰,且……有過一番神遊太虛之舉?”
話音落下,茶坊內喧鬧的氛圍彷彿與這一角徹底隔絕。
雲天內心咯噔一下,端著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頓。
一股冰冷的警惕瞬間從心底升起,他的目光驟然變得銳利,直視著悟明那張帶笑的臉,聲音也隨之低沉了下去。
“大師何出此問?”
空氣中,一絲若有若無的殺機一閃而逝。
悟明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立刻感受到了那股令人心悸的寒意,他連忙擺手,知道自己猜對了,也知道觸碰到了對方的逆鱗。
他乾笑兩聲,神情變得有些尷尬,卻又難掩興奮,壓著聲音解釋道:“施主莫要誤會!小僧絕無惡意!”
“只是……只是三年前小僧恰好就在西海岸邊遊歷,有幸感知到了那股驚天動地的道韻。嘖嘖,那等異象,萬年難遇,小僧只是對施主的天賦資質實在豔羨,一時沒忍住,這才多嘴一問。”
雲天目光閃爍,緊緊盯著悟明的眼睛。
他能感覺到,對方說這話時,神情真摯,確實不似作偽。
而且,自己當初神遊之時,神念早已探查過方圓千里,根本沒有發現任何高階修士的蹤跡。
唯一的解釋,便是此人的修為,尤其是神魂之力,遠在自己之上,才能在千里之外感知到那般細微的波動。
再聯想到他剛才輕描淡寫地接下自己和李易宗的攻擊,雲天對這神秘和尚的實力,有了一個更為清晰的判斷。
沉默片刻,雲天眼中的銳利緩緩收斂。
他端起茶杯,輕呷一口,不再隱瞞,算是預設了。
“正是。當時僥倖,確有那麼一番經歷。”
得到肯定的答覆,悟明像是聽到了甚麼天大的趣聞,眼睛瞪得溜圓,忍不住嘖嘖稱奇,嘴裡不停唸叨著“怪物”、“變態”、“沒天理”之類的話,看向雲天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寶。
雲天見他神情確實只是單純的驚歎與好奇,並無他意,這才徹底放下了警惕之心,開口將話題拉了回來。
“雲某還想請教大師,這‘悟道茶會’,究竟是怎麼個流程?”
一聽這話,悟明立刻來了精神。
他嘴角一咧,露出一個既得意又好看的笑容,整個人舒舒服服地靠在椅背上,聲音也恢復了先前的大小,彷彿要讓整個茶坊的人都聽見他的高見。
“看來雲施主對這茶會真的是一無所知,不過……你可算是問對人了!”
他清了清嗓子,帶著幾分肆無忌憚的語氣說道:“天道宗每百年召開一次‘悟道茶會’,明面上的目的,是為了拉攏咱們這些天南海北的元嬰散修,讓大家承他天道宗一份人情。如此一來,他道盟盟主的位子,自然也就坐得更穩了。說白了,都是些籠絡人心的小手段罷了!”
此言一出,整個茶坊大堂內頓時安靜了不少,許多原本在交談的元嬰修士都停了下來,豎起耳朵,神情各異地望向這邊。
心道這和尚膽子也太大了,在天道宗的地盤上說人家的壞話。
悟明對此毫不在意,話鋒一轉,又帶著幾分敬意道:“不過嘛,天道宗那位坐鎮的化神老祖,倒確實是一位德高望重的前輩。他老人家下令召開此會,心思可比下面那些徒子徒孫單純多了,就是想給天下的元嬰修士,提供一個能集中參悟法則本源的機緣罷了。”
這話讓在場的元嬰真君們紛紛點頭,不少人臉上都露出了贊同和嚮往之色。
“雖說叫茶會,”悟明嘿嘿一笑,眼中閃過一絲狡黠,“但究竟能不能喝上那杯傳說中的‘五行道茶’,還得看施主你自己的本事了。”
他伸出手指,遙遙指向天衍山脈的深處。
“在天道宗的悟道山上,生長著一株自上古時期就存在的異種靈根——‘五行道茶樹’。因此,在那座山上感悟五行法則,可謂事半功倍。”
“想要上山,共有金、木、水、火、土五條山道。施主可以根據自己擅長的法則,任選其一。當然,你要是天賦異稟,多走幾條也無人阻攔。”
“這山道,越是往上,對攀登者相應五行法則的領悟要求就越高。若是你的感悟不夠,那便會寸步難行,任你法力通天,也休想再前進一步。”
“若有人能憑著對法則的領悟,一路暢通無阻地抵達山巔,那麼在山道的盡頭,便會有一杯早已備好的‘五行道茶’作為獎賞。”
悟明說到這裡,故意頓了頓,賣了個關子。
他看著周圍那些聚精會神的面孔,心滿意足地端起茶杯潤了潤喉,才繼續說道:“此茶神妙無比,不僅能讓修士對五行法則的領悟更上一層樓,最關鍵的是,它能將你先前在登山過程中所有的法則感悟,進行一次完美的鞏固與強化,使其與你的元嬰神魂徹底契合,化為你自己的道!”
此話一出,滿堂皆驚。
在場的元嬰修士,包括那一直閉目養神的玄光上人,都豁然睜眼,眸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精光。
他們中的大多數人,都曾攀登過那五行山道,卻都中途敗下陣來,只知山道艱難,卻不知山巔竟有如此驚人的造化!
一時間,整個聞道居內,只剩下粗重的呼吸聲,和悟明那心滿意足的輕笑。
原來,那傳說中的悟道山,山巔之上竟有如此逆天的造化!
鞏固登山時的所有法則感悟,並將其與元嬰神魂徹底契合,化為己道!
這是何等驚人的機緣!
這意味著,只要能登頂,就等於在通往化神的道路上,邁出了堅實無比的一大步!
一時間,所有人的目光都變得灼熱起來,望向天衍山脈深處的眼神,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渴望。
悟明將眾人的神情盡收眼底,臉上的笑意更濃,他將杯中剩下的茶水一飲而盡,動作瀟灑至極。
他緩緩站起身,對著雲天,竟是正正經經地施了一個佛禮。
“多謝雲施主的茶水,解了小僧的渴,也結了一段善緣。”
“小僧還有些俗事纏身,就先行一步了,後會有期!”
雲天亦是起身,抱拳回禮,神色平靜。
“多謝大師這番解惑之語,雲某受益匪淺。”
“後會有期。”
悟明含笑點頭,轉身向茶坊外走去。
他的步伐不快,甚至有些懶散,每一步都踏在青石地板上,發出清晰的聲響。
可就在眾人注視之下,他那身洗得發白的袈裟隨身形晃動,僅僅三兩步間,身影便憑空淡去,彷彿一滴融入大海的水珠,再無半點蹤跡。
來時突兀,去時無蹤。
整個過程,沒有一絲一毫的靈力波動,充滿了難以言喻的神秘感。
茶坊內的修士們這才回過神來,看著那空蕩蕩的門口,不少人眼中都流露出深深的忌憚之色。
這和尚,絕對是一個深不可測的恐怖存在!
雲天重新坐回座椅上,目光落在對面那隻空空如也的茶杯上,隨即又拎了拎桌上的茶壺。
入手極輕。
壺內的茶水,早已被那和尚喝得一滴不剩。
他不禁無奈一笑,搖了搖頭。
就在此時,雲鎮天那略帶調侃的聲音,在他心湖之中悠悠響起。
“小子,你不會真以為那是個普通的瘋和尚吧?”
“剛才他離開時那手空間挪移的手段,玩得可比你的雷遁術高明多了。”
“如果老夫沒看錯,這和尚,應該是一位壓制了修為的化神修士。”
雲天手撫著溫潤的茶杯杯沿,心中古井無波,平靜地回應道。
“晚輩自然發現了。”
“哦?”雲鎮天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訝異。
“能輕描淡寫地接下我蠻竅境大圓滿肉身之力催動的一擊,甚至被逼退後,也只是氣血稍有翻湧,並無大礙。”
“又能在我的神識探查範圍之外,感知到三年前我神遊太虛時的道韻波動。”
雲天聲音平淡地分析著。
“能做到這兩點的,除了傳說中的化神大能,晚輩實在想不出第二種可能。”
雲鎮天沉默了片刻,隨即發出一聲滿意的輕哼。
不錯,這小子雖然修為尚淺,但這份眼界和心性,已然不輸於那些修行千年的老怪物了。
“老祖,”雲天念頭一轉,問出了心中的疑慮,“此人刻意接近我,又告知我這麼多關於‘悟道茶會’的內情,會不會……另有企圖?”
“嘿嘿,這小和尚倒是個妙人。”
雲鎮天的聲音裡透著幾分玩味。
“至於企圖,暫時還看不出來。不過老夫可以肯定,至少到目前為止,他身上沒有流露出半分惡意,反而像是在……單純地欣賞你。”
“而且,他關於‘五行道茶’功效的描述,確是沒有任何作假。”
雲鎮天的語氣變得鄭重起來。
“無論是攀登悟道山的過程,還是山巔那杯道茶,對你而言,都是一場天大的造化。”
“你那混沌元嬰包羅永珍,正需要海量的法則感悟來填充。這次茶會,對你來說,比對在場任何一個元嬰修士的意義都要重大!”
雲天輕輕頷首,表示明白。
他心中一動,隨即又問出了一個困擾自己許久的問題。
“老祖,我此前就能施展‘大衍五行遁術’,後來又參悟了雷遁之法。這是不是就代表著,我已經初步掌控了一些法則之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