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雲梭在萬丈高空之上化作一道細微的黑線,悄無聲息地疾馳。
下方的山川大地,從葬魔谷的死寂荒蕪,漸漸染上了蒼翠的生機。
北域的凜冽寒風,也被此地溫潤的氣流所取代。
衍陣宗山門所在的小衍山脈,距離葬魔谷足有數萬裡之遙。
即便以魔雲梭這等頂級魔道飛行法寶的速度,雲天也足足飛遁了近十日,方才抵達。
飛梭懸停在雲層之中,雲天負手而立,目光投向下方熟悉的山脈輪廓。
五十年歲月,對凡人而言已是半生,但對這片山川來說,不過是彈指一揮。
山還是那座山,與他離開時並無太大變化。
然而,當他的神念掃過山門外圍的一片區域時,眼神中卻透出一絲詫異。
他記得清楚,那裡本是一片被戰火摧毀的廢墟,斷壁殘垣,荒草叢生。
可現在,一座嶄新的坊市竟已拔地而起。
坊市規模不大,建築錯落有致,一條主道貫穿其中,隱約可見有修士在其中往來。
“新衍坊市。”
雲天神念掃過坊市入口牌匾上的三個字,心下了然。
看來,葉紅鸞這五十年,並非只是一味閉關。
能將一個衰敗至谷底的宗門,在短短半個世紀內重新拉回正軌,並建立起附屬的坊市,這份手腕與魄力,當真不凡。
雲天心中對這位女真君的評價,又高了幾分。
他心念一動,收起魔雲梭,同時運轉千幻隱匿術,將自身氣息壓制在煉氣後期的層次,容貌也化作一個平平無奇的青年模樣。
身形一晃,他便悄然落在了坊市之外的密林中,隨後不疾不徐地朝著坊市入口走去。
五十年與世隔絕的苦修,讓他此刻竟對這並不熱鬧的凡俗坊市,生出幾分恍如隔世的興味。
走在青石鋪就的主道上,兩旁的店鋪大多還空置著,開張的寥寥幾家,也只是售賣些低階的符籙、丹藥和法器,顧客門可羅雀。
一切都透著一股初生的稚嫩與蕭條。
但這蕭條之中,卻蘊含著一股頑強的生機,一種從廢墟中重新站起的希望。
雲天正看得津津有味,前方十字路口的中心處,卻傳來一陣激烈的爭吵聲,引得不少修士駐足圍觀,將那裡圍得水洩不通。
他眉頭微挑,也饒有興致地走了過去,仗著肉身強橫,輕易便擠到了人群前排。
場中的情景,讓他雙眼微微一眯。
爭吵的,是兩方人馬。
其中一方,為首的是一名面容剛毅的三十餘歲男子,修為在築基中期。
他身後跟著四名年輕弟子,三男一女,皆是煉氣期修為。
他們身上穿著嶄新的月白色道袍,袍服的邊角用銀線繡著繁複的陣紋圖樣,正是衍陣宗的服飾。
而在他們對面,則是一群身著藏青色錦袍的修士,為首的青年一臉倨傲,修為已至築基後期,身後還跟著十餘名同門,個個氣息強橫,神色不善。
“岑景,我最後說一遍!把今年的稅錢老老實實交出來!”
那錦袍青年用手指著對面的男子,滿臉不屑。
“這新衍坊市,佔的是我們‘靈劍宮’的地界!在我們靈劍宮的地盤上開坊市,你們衍陣宗的臉皮,是不是都拿去修補護山大陣了?”
這話極盡刻薄,引得他身後的靈劍宮弟子一陣鬨笑。
被稱作岑景的男子,氣得渾身發抖,一張臉漲得通紅。
雲天如今的神魂之力早已能過目不忘,很快便認出了此人,五十年前他匆匆一瞥,這位名叫岑景之人還只是宗內一名普通的煉氣弟子。
“武濤,你放你孃的狗屁!”
岑景終於忍不住,破口大罵。
“小衍山脈方圓千里,自古便是我衍陣宗的祖地,甚麼時候成了你們靈劍宮的了?十年前,此地還是一片廢墟時,怎麼不見你們靈劍宮來此經營一二?如今我們辛辛苦苦將坊市建起,你們就想來摘桃子,論不要臉,天下誰能比得過你們靈劍宮!”
他身後那名煉氣期的女修,見對方人多勢眾,嚇得臉色發白,悄悄拽了拽岑景的衣角。
“掌門師叔,他們人多,我們……我們還是先忍一忍吧。”
岑景猛地回頭,眼中怒火噴薄。
可當他看到女弟子那泫然欲泣的驚恐模樣時,心中的怒火終究是被一股深深的無力感所取代。
他輕嘆一聲,再次轉向武濤,聲音沉了下去。
“武濤,你我都是築基修士,在此如潑婦般罵街,徒惹人笑話,也有失兩派體面。”
“不如這樣,你我在此鬥法一場!若我輸了,這稅錢,我們衍陣宗認繳!若你輸了,便帶著你的人滾出此地,日後不得再踏入新衍坊市半步!你可敢應戰?”
這番話擲地有聲,帶著一股置之死地而後生的決絕。
武濤聞言,臉上露出躍躍欲試的神色。
他修為本就高出對方一截,又是劍修,自忖穩操勝券。
可就在他即將開口應下之際,一道雄渾的聲音,如平地驚雷般從坊市之外傳來,瞬間壓過了全場的嘈雜。
“比甚麼比?哪來那麼多廢話!”
聲音未落,一道青色劍光已從天而降,落在靈劍宮眾人身前,現出一名身背長劍、留著一縷山羊鬍的中年道人。
金丹修士!
那股獨有的法力威壓,震得在場所有低階修士氣血翻騰,臉色煞白。
衍陣宗那幾名煉氣期弟子,更是嚇得連連後退,躲到了岑景身後。
“爹!”
武濤見到來人,頓時大喜。
來人正是靈劍宮的現任宮主,武仁,金丹初期修為。
武仁看都未看自己的兒子,一雙銳利的眼睛,徑直落在岑景身上,皮笑肉不笑地說道:“此地曾經是衍陣宗的沒錯,但你們守不住,那便是無主之地。如今,它是我靈劍宮的了。你一個區區築基小輩,有何資格在此與本座討價還價?”
這番話,說得理直氣壯,霸道至極。
岑景臉色鐵青,卻還是強頂著壓力,不卑不亢地拱手道:“武前輩,您是金丹真人,如此以勢壓人,豈非有失身份?”
“身份?”
武仁彷彿聽到了甚麼天大的笑話,撫著短鬚,嗤笑道:“在這天蘭大陸,實力就是身份!岑掌門,你這話可就太天真了。”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眼中閃過一絲戲謔。
“也罷,本座也不是不講道理的人。你不是要比試嗎?本座便給你這個機會。你我二人,代表兩宗,在此鬥上一場,如何?”
此言一出,滿場譁然。
金丹真人,竟公然挑戰一名築基修士!
這已不是不要臉,而是將臉皮徹底撕下來踩在腳下了!
岑景氣得雙拳緊握,指節都捏得發白,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武仁看著他屈辱的模樣,臉上的笑意更濃了。
“怎麼?不敢了?”
他慢悠悠地道:“也對,本座確實有些欺負你了。這樣吧,聽說你們衍陣宗走了大運,不知從哪冒出來一位元嬰真君坐鎮。不如就請她老人家出來,與我們靈劍宮的太上長老切磋一番。”
“若你們贏了,我靈劍宮從此退避三舍,再不踏足小衍山脈半步。”
“若是不巧,你們輸了……”
武仁的聲音陡然轉冷,帶著一股不容置喙的森然。
“那你們衍陣宗,便奉我靈劍宮為主,做我宮門下的附屬宗門吧!”
這話,如同一記重錘,狠狠砸在岑景和所有衍陣宗弟子的心頭。
岑景的嘴唇動了動,最終卻只能化作一聲無聲的苦笑,閉上了眼睛。
請太上長老?
那位葉師叔祖,自來到宗門,便一頭扎進了陣法典籍之中,對宗門俗務不聞不問。
若非如此,他一個築基中期的修士,又怎會當上這掌門之位。
這些年,宗門好不容易有了點起色,卻也因此招來了豺狼的覬覦。
三番五次的挑釁,一次比一次過分。
而那位被寄予厚望的太上長老,卻始終毫無動靜。
今日這般局面,怕是……真的無解了。
人群之外,雲天靜靜地看著這一幕,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對這無聊的戲碼已沒了興致。
衍陣宗是他計劃中的一環,他沒工夫看這些跳樑小醜在此浪費時間。
下一瞬,他那堪比元嬰中期的磅礴神魂之力,霍然釋出。
這股力量沒有絲毫外洩,而是凝聚成一根無形的尖針,無視了空間與距離,徑直刺入了武仁的識海!
“這位道友,不想死,就不要出現在這方圓千里之內!”
冰冷、浩瀚、不帶一絲情感的聲音,如同九幽之下的神魔諭令,在武仁的靈魂深處轟然炸響!
那一瞬間,武仁臉上的戲謔笑容徹底凝固。
他只覺一股無法形容的恐怖寒意,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
他的神魂,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死死攥住,只要對方一個念頭,便會瞬間崩碎!
在他的感知中,自己不再是高高在上的金丹真人,而是一隻隨時會被碾死的螻蟻!
那是一種源自生命層次的絕對碾壓!
元嬰!
不!比尋常元嬰初期還要恐怖得多的存在!
“噗通!”
武仁雙腿一軟,竟是再也承受不住那股來自靈魂的威壓,一屁股跌坐在地。
他臉色煞白如紙,額頭冷汗如瀑布般滾落,雙目圓瞪,寫滿了無盡的驚駭與恐懼,瘋狂地掃視著四周。
是誰?
究竟是誰?!
這坊市之中,怎麼會有如此恐怖的老怪物!
就在他神魂即將被這股恐怖威勢徹底壓垮之際,那道漠然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明顯的不耐。
“還不快滾!”
這一次,聲音不再是單純的諭令,而是化作一根無形的尖錐,狠狠刺入他的識海深處!
“啊!”
武仁只覺腦袋像是要炸開一般,劇痛無比,眼前金星亂冒,天旋地轉。
那股深入靈魂的恐懼終於沖垮了他最後的理智。
“前輩饒命!前輩饒命!晚輩這就滾!這就滾!”
他再也顧不上甚麼金丹真人的臉面,手腳並用地從地上爬起來,神情癲狂,活像一隻喪家之犬。
他一把拽過旁邊還處於懵懂狀態的兒子武濤,劈頭蓋臉就是一巴掌。
“混賬東西!還愣著幹甚麼!想死嗎?!”
武濤被這一巴掌打得眼冒金星,捂著臉,滿是委屈和不解。
“爹,你……”
“閉嘴!”
武仁雙目赤紅,狀若瘋魔,哪裡還有半分先前的囂張與從容。
他一把推開兒子,對著身後那群同樣呆若木雞的靈劍宮弟子,用嘶啞的嗓音咆哮道:“都給我滾!立刻!馬上!離開這裡!”
說完,他竟是第一個祭出自己的飛劍,頭也不回地化作一道狼狽的青光,朝著坊市之外瘋狂逃竄,那速度,比來時快了何止一倍。
剩下的靈劍宮眾人面面相覷,雖然不明白髮生了甚麼,但看到自家宮主那副魂飛魄散的模樣,也嚇得不敢有絲毫停留,紛紛駕起法器,亂哄哄地跟在後面,連滾帶爬地逃離了這座讓他們剛剛還不可一世的坊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