坊市中央,死一般的寂靜。
岑景和身後幾名年輕弟子,如同泥塑木雕般立在原地,腦中一片空白。
方才還不可一世,將他們逼入絕境的金丹真人武仁,竟如見了鬼一般,連滾帶爬地逃了。
那癲狂的神態,那發自靈魂的恐懼,絕非偽裝。
“掌……掌門師叔……”那名女弟子聲音發顫,眼中滿是劫後餘生的茫然,“剛剛……究竟發生了甚麼?”
岑景艱難地嚥了口唾沫,喉結滾動。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就在武仁說出那句要請太上長老切磋的狂言之後,一股無形的、令人心悸的威壓似乎一閃而逝。
難道……是宗門內那位葉師叔祖出手了?
可師叔祖遠在宗門之內,神念真能強到如此地步,隔著十數里之遙,一念便能驚退一名金丹真人?
岑景不敢深想,他環顧四周,看到那些圍觀修士投來的,混雜著敬畏與探究的目光,心中忽然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底氣。
不管發生了甚麼,結果是,他們衍陣宗,贏了。
贏得莫名其妙,卻也贏得酣暢淋漓!
他深吸一口氣,挺直了有些發軟的脊樑,對著周圍拱了拱手,聲音洪亮地說道:“諸位道友,區區宵小,已然驚退,我新衍坊市秩序如常,歡迎諸位繼續交易!”
說罷,他便帶著幾名同樣處於震撼中的弟子,匆匆朝著宗門方向趕去。
此事,必須立刻稟報!
……
人群之外,雲天早已悄然離去。
對岑景等人的震撼與猜測,他沒有半分興趣。
新衍坊市距離衍陣宗山門不過十里之遙,對他而言,不過是幾個呼吸的工夫。
身形幾個閃爍,他便已恢復了本來面貌和修為,悄無聲息地落在了衍陣宗的山門之前。
五十年的光陰,足以讓滄海變桑田。
眼前的衍陣宗,早已不是當年那片死寂的廢墟。
一座嶄新的白玉山門巍然屹立,雖無太多華麗的雕飾,卻透著一股樸實而堅韌的氣息。
山門一側,一塊巨大的白玉石碑上,龍飛鳳舞地刻著三個大字。
“衍陣宗。”
雲天輕聲念出這三個字,眼神中閃過一絲感慨。
葉紅鸞,確實非同凡響。
他沒有硬闖,而是隨手取出一枚傳音符,注入一絲法力,直接祭出。
傳音符化作一道火光,沒入山門大陣之中,消失不見。
不過十數息的工夫。
一道熟悉的月白色身影,便如一道驚鴻,從山門內疾遁而出,瞬間立於雲天面前。
來人一身月白道袍,風姿絕世,清麗的容顏上仍帶著永不褪去的一絲疲憊,正是葉紅鸞。
當她看清來人是雲天時,那雙清冷的眸子裡,瞬間被一股巨大的驚喜所充斥,這抹喜色沒有絲毫掩飾。
“趙道友!?”
雲天微微一笑,對著她拱手作禮:“葉道友,五十年不見,別來無恙。”
他的神念不著痕跡地一掃而過,心中瞭然。
葉紅鸞的修為,依舊停留在元嬰初期,與五十年前相比,幾乎沒有寸進。
看來,這位女真君與她的師父一般,是將所有的心血與時間,都傾注在了陣道鑽研之上了。
葉紅鸞從初見的驚喜中回過神來,絕美的臉上浮現出一絲歉意。
“是妾身怠慢了,道友遠道而來,快請進殿內一敘。”
她親自引著雲天,穿過煥然一新的宗門廣場,徑直來到了重建的衍陣宗大殿。
大殿之內,陳設簡單,甚至可以說有些寒酸,但卻打掃得一塵不染。
葉紅鸞沒有絲毫宗主架子,竟是直接將雲天引至主位之旁的副座上,並親手為他斟上了一杯靈茶。
“一別五十載,妾身這裡還是如此簡陋,讓道友見笑了。”她將茶杯遞上,歉然道,“宗門貧瘠,也只有這等劣茶可以待客,還請道友見諒。”
雲天接過茶杯,聞著那清淡的茶香,只是笑了笑。
他略作思量,決定不再隱瞞。
“道友無需客氣。其實今日前來,在下也有一事相告,此事說來,倒是在下有些失禮了,還請葉道友見諒。”
葉紅鸞微微一怔,隨即展顏一笑,那笑容如冰雪初融,讓整個大殿都彷彿明亮了幾分。
她款款坐下:“道友又何須如此客套,有話但說無妨。”
雲天聞言,也不再猶豫,直接從座位上站起身,對著葉紅鸞鄭重地一抱拳,微微躬身。
“其實,‘趙桐’只是在下行走世間的一個化名。”
“在下實名,雲天。此前一直以假名相交,多有失禮之處,還請葉道友海涵。”
他這一禮,鄭重其事,態度誠懇至極。
葉紅鸞被雲天這突如其來的大禮驚得不輕,連忙起身避開,不願受他全禮。
當聽清他的話語後,她先是一愣,隨即,那雙清亮的眸子裡,非但沒有絲毫被欺瞞的惱怒,反而綻放出一抹發自內心的欣喜。
“原來如此。”她笑了起來,“用化名行走修仙界,本就是常事,這正說明雲道友處事謹慎,何來失禮一說?”
“如今道友能以真名相告,”她看著雲天,語氣真誠,“這說明,在道友心中,妾身與這衍陣宗,已經算是真正的朋友了。妾身,心中歡喜。”
雲天聽她此言,心中也不由得升起一股暖流與敬佩。
此女心胸之開闊,遠超常人。
“道友如此說,倒讓雲某慚愧了。”他直起身,重新落座。
葉紅鸞也坐了下來,好奇地問道:“不知雲道友此去北域,一晃五十載,可有收穫?”
提到此事,雲天神色一正。
“當年多得道友相助,雲某此去北域,確實收穫頗豐。如今再次登門叨擾,實則是有一件大事,想請道友相助。”
他沒有繞彎子,直接開門見山。
“我想借貴宗寶地,凝結元嬰!”
此言一出,葉紅鸞的美眸瞬間睜大,臉上滿是掩飾不住的震驚。
她這才後知後覺地仔細打量起雲天的修為氣息,那股圓融無瑕、即將滿溢而出的法力波動,分明就是金丹大圓滿的極致之境!
震驚過後,便是狂喜!
“這……這哪裡算得上是叨擾!”她激動地站了起來,“此乃天大的喜事!道友能選擇在我衍陣宗結嬰,是信得過妾身,信得過我衍陣宗!妾身歡迎還來不及呢!”
雲天看著她那不似作偽的真摯喜悅,心中最後一絲顧慮也煙消雲散。
“多謝道友幾次三番仗義相助。”他誠懇道,“只是,雲某所修功法有些特殊,屆時引來的天劫,動靜恐怕非同小可。若在宗門之內結嬰,恐對貴宗護山大陣和門下弟子造成影響,實為不妥。”
“不知在道友宗門轄地之內,可有偏僻安靜之所?靈氣濃郁與否,倒是其次。”
葉紅鸞聞言,立刻陷入沉思。
她身為宗主,對宗門方圓千里的地界瞭如指掌。
很快,她便有了決斷,笑道:“此事容易。當年道友離去後,妾身為勘察地脈,曾將宗門轄地盡數走了一遍。從此地向西五百里,乃是一片臨海的荒灘,其中有一塊延伸入海數里的半島,靈氣雖稀薄,但方圓數百里之內荒無人煙,最是僻靜不過。”
說罷,她立刻取出一枚空白玉簡,神識沉入其中,迅速烙印下一幅地圖,遞給雲天。
“道友請看,便是此處。”
雲天接過玉簡,神念探入其中,一幅極為詳盡的地輿圖便呈現在識海之內。
圖中所標註的西面臨海之地,確有一塊符合他要求的半島。
不等雲天回話,葉紅鸞又滿懷熱忱地追問道:“不知道友結嬰,除了場地之外,可還有妾身能幫得上忙的地方?譬如丹藥、法陣,妾身定當傾力相助!”
雲天心中感動,搖了搖頭。
“丹藥法寶,在下已自行備妥,無需道友費心。”
他看著葉紅鸞,鄭重說道:“若在下結嬰之時,道友能坐鎮此地,為雲某護法,以防宵小之輩驚擾,那雲某便感激不盡了!”
“護法之事,義不容辭!”葉紅鸞沒有一絲猶豫,斬釘截鐵地應下,“此事包在妾身身上!”
看著所求之事件件都被葉紅鸞毫不遲疑地應下,雲天心中感慨萬千,正欲再次道謝。
就在此時,大殿之外,忽然傳來兩道急切的稟報聲,一前一後,打破了殿內的融洽氣氛。
“弟子岑景,有要事求見師叔祖!”
“徒兒葉小蝶,求見師父!”
葉紅鸞秀眉微蹙,目光投向殿門,其中蘊含的威嚴讓殿外的腳步聲戛然而止。
她看向雲天,美眸中帶著一絲歉意。
雲天正事已了,心情頗為放鬆,只是對她微微頷首,示意無妨。
得到雲天的默許,葉紅鸞這才恢復了上位者的氣度,端坐於椅上,清冷的聲音透出一絲沉穩。
“進來吧。”
話音落下,兩道身影一前一後,匆忙步入大殿。
為首的正是岑景,他身後跟著的是那名在坊市中顯得戰戰兢兢的煉氣期女弟子。
兩人一進殿,立刻就感受到了那股與葉紅鸞截然不同,卻同樣深邃浩瀚的氣息。
他們的目光第一時間就落在了主位之旁的雲天身上。
那是一名看似普通的黑袍青年,容貌清俊,氣質溫潤,可當他們的神念試圖探查時,卻如泥牛入海,瞬間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吞噬,連一絲波瀾都未曾泛起。
深不可測!
兩人心中同時咯噔一下,瞬間明白這位是遠超他們想象的恐怖存在。
他們不敢有絲毫怠慢,先是齊齊對著葉紅鸞躬身大禮。
“弟子岑景(徒兒葉小蝶),拜見師叔祖(師父)!”
隨即,又立刻轉向雲天,姿態放得更低,恭敬地再次行禮。
“晚輩,見過前輩。”
雲天安然穩坐,只是淡然地抬了抬眼皮,算是回應。
他的目光在兩人身上一掃而過,最終落在那名為葉小蝶的女弟子身上,眼底深處掠過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
葉紅鸞清冷的目光先落在葉小蝶身上,語氣中帶著幾分佯裝的嚴厲。
“小蝶,你不在宗內好生修煉,為何又跟著你掌門師叔跑出去了?”
這聲音雖帶著責備,可那關切之意,卻怎麼也藏不住。
葉小蝶聞言,非但沒有害怕,反而俏皮地吐了吐舌頭,偷偷抬眼瞄了一下自家師父,見她並非真的動怒,膽子立刻大了起來。
她挺起小胸脯,獻寶似的說道:“師父明鑑!徒兒聽說靈劍宮那幫惡人又來咱們的坊市尋釁滋事,徒兒身為您的親傳弟子,豈能坐視不理?自當為宗門出一份力才是!”
說到這裡,她的小臉蛋因激動而泛起紅暈,聲音也高了八度。
“嘻嘻,師父,您是沒看到!這次徒兒可不是出去玩的,我們跟著掌門師叔,在坊市之中大顯神威,幾句話就讓那靈劍宮的金丹宮主屁滾尿流,連滾帶爬地逃走了!可威風了!”
“噗——”
雲天剛剛端起茶杯,聽到這番“慷慨陳詞”,險些沒把一口靈茶盡數噴出來。
他不動聲色地將茶杯放回桌上,藉著袖袍的遮掩,掩去了唇角那抹快要繃不住的笑意。
好一個大顯神威!
這女娃子當真是個活寶,當初也不知是哪個小丫頭,躲在岑景身後,嚇得小臉發白,渾身抖得跟篩糠一樣。
葉紅鸞顯然也對自己這個徒弟的性子瞭如指掌,臉上露出一抹無奈的苦笑。
她搖了搖頭,轉而對雲天歉然道:“讓道友見笑了。”
“這丫頭是妾身十多年前勘察宗門轄地時,從一處凡人村落的廢墟中撿回來的孤兒。”
她的聲音放緩,帶著一絲追憶的溫柔,“當時見她孤苦伶仃,想起了妾身年幼之時的遭遇,一時動了惻隱之心,便將她帶回了宗門。只是被我慣壞了,性子跳脫,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主兒。”
語氣之中,滿是揮之不去的寵溺。
雲天聞言,心中也是微微一動,對葉紅鸞的觀感又好了幾分。
修仙界弱肉強食,能保持這份善心之人,已是鳳毛麟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