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微亮。
雲天自一夜的調息中緩緩睜開雙眼,眸中精光一閃而逝,隨即復歸深沉。
他並未起身,神念卻如水銀瀉地般悄無聲息蔓延而出,掠過山谷,最終停留在谷地深處那座人工開鑿的洞府之外。
洞府未設任何隔絕探查的陣法禁制。
神念輕易穿透而入,只見一道素衣倩影正神情專注地在巨大陣臺旁忙碌著。
葉紅鸞顯然已是將他視作可以信賴的同行者,對其毫不設防,將這關係到身家性命的傳送大陣完全展現在他的感知之下。
這份坦誠,令雲天心中最後一絲若有若無的戒備悄然冰釋。
他的神念在陣臺上輕輕掃過。
那是一座直徑足有二十丈的巨大圓形陣臺,通體由一種不知名青黑色玉石鋪就,上面鐫刻著億萬繁複到了極點的符文與陣紋。
這些紋路彼此勾連,層層疊疊,構成了一幅浩瀚如星圖的立體畫卷,僅僅是遠遠“看”著,便能感受到其中蘊含的磅礴而晦澀的空間至理。
雲天心中雖是好奇,卻沒有前去打擾。
他能看出,葉紅鸞正處在某個關鍵的節點,心神高度集中,容不得半點分心。
他收回神念,目光卻再次變得幽深。
信任歸信任,但那源自靈魂深處的危機感,卻如跗骨之蛆,始終縈繞不散。
那被捲入空間亂流,神魂撕裂,險些身死道消的恐怖經歷,早已在他道心深處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記。
將自己的性命,完全寄託於一座自己並不瞭解,且從未經驗證過的傳送陣上,這不符合他的行事準則。
思緒在腦海中急速流轉。
片刻後,他眼中閃過一抹決然之色。
手腕一翻,一張古樸的楠木桌案出現在身前,隨即,筆、墨、紙、硯等一應俱全。
最後,一枚閃爍著淡淡青光的古樸玉簡,靜靜地躺在了他的掌心。
這枚玉簡,正是當初在蓮花島秘境所得,其中記載了諸多上古時期早已失傳的珍稀符籙。
神念沉入其中,迅速鎖定了一道名為“渡虛神符”的符籙傳承。
此符,正是一種專門用於遠距離空間傳送時,護持己身,抵禦空間亂流侵襲的頂級防護符籙!
按照玉簡中的記載,此符一旦激發,便能形成一道“絕對壁壘”,在短時間內隔絕一切外界侵蝕,哪怕是身陷空間裂縫之中,也能為修士爭取到一線生機。
只是此符的煉製難度,亦是高到令人髮指,早已超脫了尋常高階符籙的範疇。
“還有近一年的時間,足夠了。”
雲天喃喃自語,眼中再無半分猶豫。
多一道防護,便多一分生機。
哪怕只是為了求個心安,這“渡虛神符”,他也必須煉製出來!
於是,在這座與世隔絕的孤島山谷中,出現了一幅奇特的景象。
谷地深處,葉紅鸞廢寢忘食,將全部心神投入到那座承載了師徒兩代人夙願的傳送大陣之中。
谷地之外,雲天則同樣進入了物我兩忘的境界,日復一日地在白紙之上,練習著那“渡虛神符”中一個又一個艱深晦澀的古老符文。
時間,在修士這般專注的狀態下,流逝得悄無聲息。
春去秋來,寒暑交替。
轉眼,便是半年過去。
這一日,雲天終於停下了手中練習的筆。
經過半年的揣摩與演練,他對“渡虛神符”的每一個符文,每一處筆畫的銜接,每一分靈力的配比,都已瞭然於胸,達到了理論上的完美。
是時候,進行真正的實煉了。
他深吸一口氣,讓心境徹底沉入古井無波之境。
手腕再翻,三件物事落於桌案之上。
一杆通體幽藍,筆鋒處隱有星光流轉的符筆,正是他此前所得卻還未曾動用過的上品法寶級符筆——“貪狼”!
一沓色澤溫潤如玉,散發著淡淡檀香的符紙,乃是三階頂級的“玉髓符紙”。
以及一小瓶由鎮天鼎提純精煉過,靈氣濃郁到近乎液化的特製靈墨。
萬事俱備。
雲天右手握住“貪狼”筆,那冰涼而沉凝的觸感,讓他的心神愈發寧靜。
筆鋒飽蘸靈墨,懸於玉髓符紙之上,停頓了足足十息。
驟然,手腕一動!
筆落如龍蛇,一道道閃爍著銀輝的符文,在筆尖下行雲流水般生成。
靈力自他指尖洶湧而出,透過“貪狼”筆的增幅,化作最精純的能量,精準地注入到每一個符文節點之中。
一切都無比順利。
眼看整張符籙已完成了九成,只差最後的核心符文勾連。
雲天心神微凝,筆鋒一轉,正要落下那決定成敗的最後一筆!
可就在此時,一個極細微的靈力節點,竟出現了一絲連他自己都未預料到的遲滯。
“嗤……”
一聲輕響。
方才還靈光熠熠的符籙,瞬間光芒黯淡,那最後一筆畫出的銀線如斷裂的琴絃,驟然崩碎。
整張價值不菲的玉髓符紙,無火自燃,轉瞬化作一捧飛灰。
第一次,失敗。
雲天面無表情,只是靜坐了片刻,在腦海中將方才的每一個細節重新推演了一遍。
片刻後,他再度取出一張符紙,提筆,落筆。
這一次,他更加專注,靈力輸出也更加平穩。
然而,當符籙煉製到一半時,因為某個符文結構過於複雜,他下意識地加大了靈力的灌注速度。
“轟!”
一聲悶響,符紙竟是承受不住那瞬間暴增的靈力,直接炸成了一團絢爛的銀色光焰。
第二次,失敗。
雲天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皺了一下。
他並未氣餒,立刻開始了第三次嘗試。
這一次,他吸取了前兩次的教訓,全程心神合一,靈力控制得妙到毫巔。
眼看一張完整的“渡虛神符”即將凝成,符籙表面已經開始泛起一層淡淡的空間波紋。
成功,近在咫尺!
可就在那最後收筆的一剎那,符籙內部竟猛然爆發一股源自其內的能量衝突!
“砰!”
符籙中心炸開一個指甲蓋大小的黑洞,狂暴的能量倒卷而回,將整張符紙撕扯得粉碎。
第三次,依舊失敗。
連續三次失敗,三張珍貴的玉髓符紙化為烏有。
饒是以雲天的心性,唇角也不禁勾起一抹無奈的苦笑,一絲清晰的可惜之色,自他眼底一閃而過。
這“渡虛神符”的煉製難度,比他預想中還要高出數倍。
他沒有急著開始第四次嘗試。
而是就此收起了所有材料,閉上雙目,陷入了深度的靜思與回顧之中。
失敗的原因,究竟在何處?
是靈力控制?是符文理解?還是……心境?
時間一點一滴流逝。
不知過了多久,雲天猛然睜開雙眼,眸中一片清明。
他明白了。
問題不在於技,而在於心。
他太想成功,太過於追求那一道“安全保障”,反而讓心神有了掛礙,落筆之時,便失了那份渾然天成的道韻。
想通此節,他只覺心頭豁然開朗,念頭通達。
他再次鋪開一張玉髓符紙,握住“貪狼”筆。
這一次,他心中再無成敗之念,唯有筆下的符文,與那流淌的靈力。
落筆!
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當最後一筆落下,整張符籙之上,一道璀璨奪目的銀色光華沖天而起!
嗡——!
一股奇異的空間波動以符籙為中心向四周盪漾開來,符籙表面彷彿化作了一片微縮的深邃星空,無數銀點在其中緩緩流轉,散發出一種堅不可摧、萬法不侵的厚重氣息。
成了!
雲天長長吐出一口濁氣,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髮自內心的笑意。
趁熱打鐵。
他沒有停歇,心神沉浸在那玄妙的境界之中,接連又煉製了兩張。
無一例外,盡數成功!
看著桌案上靜靜懸浮著的三張“渡虛神符”,感受著其上傳來的那股足以令人心安的穩定氣息,雲天心中的最後一絲陰霾,也終於徹底煙消雲散。
他小心翼翼地將三張神符收入特製的玉盒之中,貼身放好。
現在,他才算是真正做好了跨越無岸海的一切準備。
……
光陰無聲,於孤島之上悄然流淌。
轉眼,又是半年。
山谷一隅,雲天盤坐於顛倒五行陣的中央,周身氣息幾乎消散殆盡。
他整個人彷彿已與周遭的山石草木融為一體,若非目力所及,神識掃過也難以發現此處竟還端坐著一個活人。
《天魔聖訣》的法門,在他體內一遍又一遍地默默運轉。
煉氣大圓滿的魔道境界,在近乎苛刻的打磨下,被進一步地凝實、壓縮,為日後踏入築基之境,做著最極致的準備。
就在此時,一道清越中帶著難掩顫動的聲音穿透微風,清晰傳入雲天耳畔。
“趙道友?可否出來一敘?”
雲天緩緩收功,體內奔騰的魔氣瞬息間歸於沉寂。
他睜開雙眼,眸中一縷幽光斂去,復歸古井無波。
隨著他單手掐訣,籠罩四周的顛倒五行陣光幕悄然散去,他長身而起,撣了撣衣袍上並不存在的塵土,朝著谷口走去。
葉紅鸞的身影,正靜靜地站在那裡。
她依舊穿著那身樸素的素色長裙,但往日裡那張因偽裝而蠟黃的臉龐,此刻卻因心神激盪而透著一股病態的潮紅。
她的眉宇間,是深深的、幾乎化不開的疲憊,彷彿下一刻便會倒下。
可在那雙清冷的眼眸最深處,卻燃燒著一團足以燎原的熾熱火焰,那是壓抑了數百年,終於噴薄而出的興奮與狂喜。
雲天心中微動,已然猜到了結果。
“葉道友,傳送陣成了?”他開口問道,聲音一如既往的平穩。
葉紅鸞身軀一顫,似乎是被雲天這一句話從某種極度的情緒中喚醒,她重重地點了點頭,連聲音都帶著一絲嘶啞的激動。
“正是!”
僅僅兩個字,卻彷彿耗盡了她全身的力氣。
她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平復著翻湧的心緒,語氣中卻依舊難掩那份激盪:“只是……妾身還不知,傳送陣那頭的信標,歷經數百年歲月,是否還能正常運轉。”
“所以……妾身想請道友同去,將此陣……徹底啟動一次,測試一番。”
說到最後,她的語氣微微一頓,那張因激動而漲紅的臉上,罕見地浮現出些許赧然與侷促。
雲天心裡清楚,驅動這等橫跨無盡海域的超遠距離傳送陣,哪怕僅僅是一次短時間的測試性啟動,所消耗的能量也絕對是天文數字。
他沒有多言,只是平靜地看著對方,隨即側過身,做出一個“請”的手勢。
“還請道友帶路。”
沉穩的聲音,彷彿帶著一股令人心安的力量。
葉紅鸞眼中的窘迫瞬間被濃濃的感激所取代,她不再多言,當先轉身,朝著谷地深處那座山洞行去。
二人一前一後,很快便來到了洞府之內。
甫一踏入,一股浩瀚、古老而深邃的空間氣息便撲面而來。
雲天瞳孔微縮,這是他第一次親眼見到這座承載了兩代人希望的超遠距離傳送陣。
即便他早已用神念窺探過無數次,可當真身立於這座巨陣面前時,那份視覺與心神上的震撼,依舊無可比擬。
一座直徑足有二十丈的巨大圓形陣臺,靜靜地佔據了整個洞府的核心。
陣臺通體由一種青黑色的奇異玉石鋪就,表面鐫刻著億萬繁複到了極點的符文與陣紋。
那些紋路細密如蛛網,層層疊疊,彼此勾連,彷彿將整片星空的執行軌跡都濃縮在了這方寸之間,勾勒出天地間最深奧的空間法則。
僅僅是看上幾眼,雲天便感覺自己的神魂都要被那浩瀚的陣圖吸扯進去,其中蘊含的陣道至理,精妙程度遠超他所見過的任何陣法。
他不由得對葉紅鸞,以及她那位素未謀面的師尊,發自內心地生出一股欽佩。
能設計並親手煉製出這等逆天之物的,無一不是陣道領域中驚才絕豔的大宗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