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紅鸞的聲音,便在茶坊的嘈雜與茶湯的渾濁之中,清晰地傳入雲天識海。
“此事,還要從我師父說起。”
她的語調平緩沉靜,卻透著一股化不開的悠遠與追憶。
“她老人家本是天蘭大陸道盟轄下,衍陣宗的宗主,葉紅棉。”
雲天端著茶杯的動作微微一頓。
道盟,衍陣宗宗主!
這等身份,無論放在何處,都堪稱一方巨擘。
這樣的人物,又怎會流落至這偏僻的千星海域?
彷彿猜到了雲天的疑惑,葉紅鸞的傳音繼續響起,帶著幾分苦澀。
“師父一生於陣道之上幾近痴狂,自身修為在元嬰初期停滯了近千年,索性便放棄了修行,將全部心神都投入到了對上古陣法的勘研之中。”
“在一次與幾位同道探索一處上古遺府時,不幸被捲入了空間亂流。”
“她老人家動用了百般解數,毀掉了數件隨身秘寶,才僥倖保住性命。可再次現身時,已是身處這片茫無邊際的千星海域之內。”
“後來,重傷昏迷的師父,被我父母出海打漁時所救。”
“待她傷勢痊癒,見我身具靈根,便收我為徒,將畢生所學傾囊相授。”
“父母離世後,我便隨了師父的葉姓。師徒二人相依為命,最終在這星島落下了腳跟。”
葉紅鸞的敘述平鋪直敘,沒有半分渲染,雲天卻能從中聽出那背後隱藏的無盡艱辛。
一位陣道大宗師,流落異鄉,其內心的孤寂與不甘,對於他而言,竟有幾分感同身受。
“師父即便在最後的數百年光陰裡,也始終懷著重回天蘭大陸的念想。”
葉紅鸞的傳音中,情緒終於有了一絲波動,那是混雜著敬佩與沉重的複雜情感。
“作為衍陣宗宗主,她最大的遺願,便是將自己畢生勘研的陣道心得交還宗門,以續傳承。”
“為此,她以留在衍陣宗內的一處廢棄陣臺為信標,耗費了數百年心血,試圖在此地搭建起一座能夠跨越無岸海的超遠距離傳送陣。”
“只是……這又談何容易。”
“研究陣紋,推演變化,收集材料……直到她老人家身隕道消之際,那座大陣,依舊只是一個未竟的藍圖。”
“臨終前,她將這個遺願,交到了我的手上。”
說到此處,葉紅鸞沉默了片刻。
雲天亦是默然。
“當時,我只有築基後期修為。”
葉紅鸞的聲音再度響起,帶著一絲自嘲的沙啞。
“為了完成師父的遺願,我別無他法,只能……屈身於東星島大長老王世洪,做了他的侍妾。”
雲天心頭一震,抬眼看向對面那張蠟黃憔悴的臉。
為了一個承諾,竟能隱忍至此!
屈身於人數百年,這期間所受的委屈與煎熬,絕非常人所能想象。
他原本對這女人只有交易的審視,此刻,那份審視中,卻不由自主地多了一分真正的敬重。
此女之心性,遠超他預料。
“我藉著王世洪’長老會六長老‘的身份,才能勉強獲取一些修煉資源,並暗中繼續鑽研師父留下的陣圖,一邊蒐集佈陣所需的各種天材地寶。”
“如此,便是整整四百年。”
“上一次蓮花島秘境之行,那塊‘空間石’,便是我苦尋了近百年的最後一件陣眼核心之物。”
“自得到它之後,我便立刻著手脫離王世洪的控制,隱藏身份,在這千星海域的邊緣地帶,獨自一人著手最後的佈陣工序。”
這七八年的風霜與孤寂,其中的艱險與辛酸,她只用寥寥數語帶過,彷彿是在說一件與自己毫不相干的舊事。
但云天卻能感受到,那平靜話語下壓抑的,是幾乎要溢位的疲憊。
“如今,傳送大陣的煉製已近尾聲。”
葉紅鸞話鋒一轉,那張蠟黃的臉上,竟難得地浮現出一抹窘迫的緋紅,連傳音都帶上了幾分遲疑。
“只是……驅動此陣,至少需要十顆極品靈石作為能源核心。”
“妾身這些年為了煉製大陣,早已耗盡了所有積蓄,實在是……所以才不得不請道友來此偏僻小島一會,共商後事。”
原來如此。
雲天聞言,心中疑慮盡去,臉上神情沒有絲毫變化,只是淡淡傳音道:“靈石之事,道友無需費心,此事趙某一力承擔便可。”
他的聲音平靜得彷彿只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葉紅鸞的眼眸驟然亮起,那瞬間迸發的光彩,幾乎要衝破她臉上那層偽裝,其中滿是難以置信的狂喜。
但她很快便強行按捺下去,只是傳音中的顫抖,卻暴露了她此刻翻湧的心緒。
“只是,”雲天話音一轉,神色變得嚴肅起來,“趙某還有一重顧慮,需請道友解惑。”
“此陣橫跨如此遙遠的距離,其空間通道,是否穩固?”
這才是關鍵所在。
一個不慎,被拋入空間亂流,便是元嬰修士,也九死一生。
葉紅鸞臉上的喜色稍斂,沉默了片刻後,還是如實回道:“這個……妾身確實無法全然保證。”
她的聲音重新恢復了清冷,卻多了一分坦誠。
“此陣的設計,皆是師父她老人家傾盡畢生心血之作,妾身相信師父的陣道造詣。”
“況且,上次得到的那塊‘空間石’體積遠超預想,對空間通道的穩固大有裨益,理論上足以支撐傳送。”
“但……傳送距離畢竟太過遙遠,其中變數太多,具體是否能萬無一失,妾身不敢做出任何保證。”
雲天靜靜地聽著,心中反而一定。
對方沒有為了讓他拿出靈石而誇下海口,這份坦誠,遠比任何信誓旦旦的保證都更值得信賴。
他端起茶杯,將那苦澀的茶水一飲而盡,彷彿也將那份未知的風險一併吞入腹中。
“多謝道友如實相告。”
他放下茶杯,發出“嗒”的一聲輕響。
“趙某,願與道友共冒此險。”
“太好了!”
葉紅鸞喜不自勝,壓抑了數百年的夙願終於看到曙光,她幾乎要失態。
“事不宜遲,傳送陣的最後收尾還需一些時日,道友不如隨妾身直接去往那佈陣的隱秘之地等候,如何?”
“也好。”
雲天沒有半分遲疑,當即起身。
他先行一步,邁出這間魚龍混雜的茶坊。
心念微動,一抹烏光自他儲物戒中飛出,迎風便漲。
不過轉瞬之間,一艘通體漆黑,造型古樸流暢的飛梭,轉瞬便長至三丈,靜靜懸浮於半空,散發著幽深卻雄渾的法力波動。
正是那件極品飛行法寶,“魔雲梭”。
雲天足尖一點,身形已輕飄飄地落在飛梭之上。
片刻後,葉紅鸞也從茶坊中走出。
當她抬頭看到那艘魔雲梭時,清冷的眼眸中,難掩一抹深深的震驚。
在雲天的示意下,她收斂心神,縱身躍上飛梭。
魔雲梭微微一顫,化作一道不起眼的黑線,悄無聲息地升入高空,隨即朝著北方天際疾馳而去,很快便消失在雲層深處。
直到他們的氣息徹底遠去,那間簡陋的茶坊之內,才猛地爆發出一陣鬨堂大笑,夾雜著幾句粗鄙的調侃。
“嘿,那婆娘居然還真釣上了個凱子!”
“看那男的出手闊綽,怕不是甚麼大家族的公子哥出來尋樂子吧?”
“嘖嘖,這年頭,還真是旱的旱死,澇的澇死……”
那些市井漁夫的粗鄙調侃,雲天與葉紅鸞自然無從知曉。
即便聽到了,想來也只會付之一笑,不以為意。
凡人與修士,早已是兩個世界。
……
魔雲梭的速度,遠非尋常飛行法器可比。
相較於雲天那具雨燕形的飛行傀儡,速度足足快出了數倍。
飛梭外層那層淡淡的烏光,既隔絕了高空凜冽的罡風,更將二人的氣息收斂至極致,在雲層中穿行,便如一縷融於夜色的幽魂,悄無聲息。
葉紅鸞盤坐在飛梭一角,看似閉目養神,實則心中波瀾起伏,難以平復。
她偶爾會用眼角的餘光,瞥向前方那道負手而立的青袍背影。
極品飛行法寶“魔雲梭”。
這等寶物,即便是在東星島大長老王世洪的珍藏中,也未曾見過。
而對方,卻就這般隨意地拿出來代步。
再加上那毫不猶豫便應承下來的十顆極品靈石……
這位“趙道友”的真實身份與來歷,在她心中愈發顯得深不可測。
她暗自慶幸,自己當初在蓮花島秘境中,最終選擇了交易,而非其他。
在葉紅鸞的指引下,魔雲梭一路向北,深入了外海近萬里之地,最終在一片茫茫無際,水天一色的海域上空緩緩停頓下來。
下方唯有蔚藍的海水,隨著海風掀起層層波濤,再無他物。
雲天負手立於梭頭,神色平靜,並未露出半分疑色。
他雙眸之中,一層極淡的琉璃色靈光一閃而逝,下方的景象在他眼中瞬間變得不同。
只見平靜的海面之下,無數道肉眼難見的靈光線條縱橫交錯,構成了一座龐大繁複的複合隱匿陣法,將一片廣闊的海域牢牢籠罩,隔絕了內外。
這陣法之精妙,隱匿之高明,即便是元嬰修士的神識掃過,也未必能察覺出端倪。
果然,未等雲天出言相問,一旁的葉紅鸞已取出一塊巴掌大小的月白色玉佩。
她指尖凝力,對著玉佩輕輕一點,一道瑩白柔和的靈光便自玉佩中射出,沒入前方空無一物的虛空之中。
“嗡……”
前方的空間,如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蕩起一圈圈無形的漣漪。
漣漪中央,一道丈許高的門戶緩緩洞開,門內光影扭曲,看不真切。
雲天心念微動,魔雲梭當即化作一道黑線,悄然遁入其中。
穿過門戶的瞬間,眼前豁然開朗。
禁制之內,竟是一座鬱鬱蔥蔥的小型島嶼。
島上遍生著不知名的古樹與藤蔓,生機盎然,靈氣雖不算多麼濃郁,卻也遠勝外界。
島嶼中央,幾座低矮的山峰環抱成一片天然的谷地。
雲天驅使著魔雲梭,平穩地降落在谷地中央的一片空地上。
“趙道友,此地便是妾身選定的佈陣之所了。”
葉紅鸞走下飛梭,環視著這片傾注了她數年心血的隱秘之地,語氣中帶著一絲如釋重負。
雲天微微頷首,將魔雲梭收起,客氣道:“葉道友自便即可。若有何處需要趙某搭手,也請儘管開口。”
葉紅鸞聞言,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但還是感激地搖了搖頭:“多謝道友美意。只是這陣法後續的煉製與對接,皆需妾身親力親為,不敢有絲毫差池,就不勞煩道友了。”
她頓了頓,鄭重承諾道:“妾身保證,一年之內,傳送大陣定能完工。”
“好。”雲天應了一聲。
二人就此別過。
葉紅鸞身形一晃,便朝著谷地深處一座早已開闢好的洞府飛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山石之後。
雲天則不疾不徐地在谷中踱步,神識緩緩掃過四周。
此地確實偏僻,陣法也足夠隱秘,但對他而言,將自身的安危完全寄託於他人,終究不是他的行事準則。
他很快便在山谷一側尋了一處地勢平坦的開闊地,手腕一翻,五杆顏色各異的陣旗便出現在掌中。
隨著他屈指連彈,五道流光分射而出,精準沒入四周地面。
緊接著,他雙手掐訣,口中唸唸有詞。
嗡鳴聲中,一層五色光幕拔地而起,又瞬間隱去,與周圍的環境融為一體,再也看不出半分痕跡。
顛倒五行陣,已然佈下。
做完這一切,雲天這才盤膝坐於陣法中央,雙目微闔,開始調息恢復這一路行來所消耗的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