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洞府,雲天並未立刻投身入新一輪的枯坐修煉。
他反手取出一套許久未用的青玉茶具,不疾不徐地引來山泉之水,以靈力催動,燒水、溫杯、沏茶。
一縷清幽的茶香,在寂靜了三載的石室中嫋嫋升起,沖淡了此地殘留的森然魔氣與閉關苦修的枯寂。
石桌前,他自斟自飲,目光彷彿穿透了厚重的石門,望向外面那片浩瀚無垠的千星海。
去意已決。
這個念頭一旦在道心中徹底紮根,便如磐石般再也無法撼動。
回首過往,他來到這片海域,竟已度過了人生近半的歲月。
從最初踏足此地時的狼狽與戒備,到龍冢探秘、星陣求生,再到星島之上攪動風雲,一幕幕過往,清晰得恍如昨日。
雲天端起茶盞,看著茶湯中自己平靜無波的倒影,唇角勾起一抹無奈的弧度。
他隨手一翻,一張青色的傳音符出現在指間,正是當年葉紅鸞留下的那一張。
將符籙置於唇邊,神念微動,灌注數語。
指尖靈力輕吐,傳音符當即化作一道青色流光,無聲穿透洞府禁制,倏然消失在天際。
輕啄一口靈茶,茶水溫潤,滌盪心神。
他像是又想起了甚麼,再次取出一張空白的傳音符,同樣以神念烙印下一段簡短的話語,激發後任其飛出。
做完這一切,他便安坐椅上,靜靜品茶,等待著客人的到來。
半個時辰後。
一道藍色遁光由遠及近,悄無聲息地停在了雲天的洞府門前。
光華散去,露出一名身著藍衣宮裝的女子,身姿窈窕,面容秀麗,正是鄭芸。
接到雲天的傳訊,她心中的驚喜幾乎要滿溢位來,沒有片刻耽擱,便從自己的洞府中一路飛遁而來。
她還未上前叩門,厚重的石門便伴著“隆隆”悶響,自行向內緩緩開啟。
鄭芸深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平復下胸中奔湧的激動心緒,步入洞府。
有過幾次經歷,再加上自身修為的提升,她早已沒了初見時那種發自骨子裡的卑微與惶恐,如今的步履沉穩了許多。
她輕車熟路地穿過前庭,來到大廳。
廳內,那位青袍前輩正安坐於石桌旁,悠然品茶,彷彿已等候多時。
鄭芸連忙上前,斂衽作揖,恭敬行禮:“晚輩鄭芸,見過前輩。”
雲天“嗯”了一聲,目光在她身上一掃而過。
築基後期。
這等修為進境,絲毫不遜於當年的自己。
看來她不僅資質上佳,心性亦是堅韌,這些年未曾有過半分懈怠。
他心中多了幾分認可,放下茶盞,聲音平淡地開口。
“此次尋你前來,是有一事相告。”
“本座不久後將要遠行,此間洞府,屆時便不再續租了。”
他一邊說著,一邊端起茶杯,眼角的餘光卻留意著鄭芸的反應。
只見鄭芸清麗的臉龐上,一絲清晰的失落與遺憾一閃而過,卻又被她迅速強行壓下,重新恢復平靜。
她只是微微垂首,靜靜聆聽,沒有多問半句。
雲天在心中暗讚了一聲。
寵辱不驚,知曉分寸。
這般心性,才值得他稍加看顧。
他之所以在臨走前特意召見此女,便是存了結個善緣,順便在這星島留下一處眼線的心思。
日後若有機會重回此地,也不至於對此處變化一無所知。
“屆時,你助我處理此地交接事宜。”
“另外,在本座離開的這些時日,星島乃至整個千星海域發生的奇聞、要事,你仍需替我一一記下。”
“最後一事,一個月後,你替本座去西星總會別院,尋一位名叫隋景堂的執事,幫我取回一批物件。”
“可都記下了?”
鄭芸心思靈巧,瞬間便領會了雲天的深意。
前輩這是在臨走前,為自己指明瞭一條路,甚至不惜將西星總會的關係都交到自己手上。
這哪裡是吩咐,這分明是天大的提攜!
她心中感激洶湧,面上卻不敢表露分毫,只是恭聲應下:“晚輩都記下了。請前輩放心,晚輩定當用心辦妥,絕不負前輩所託。”
雲天微微頷首。
他手腕一翻,兩個白玉瓷瓶出現在掌中,隨即手腕一抖,兩隻瓷瓶便化作兩道白光,平穩地懸浮在鄭芸面前。
“左邊這瓶,是中品培元丹,這些足夠你修煉至築基大圓滿。”
“右邊瓶中,是三顆破鏡丹,對你日後衝擊金丹瓶頸,或有些許助益。都拿著吧。”
鄭芸聞言,腦中“嗡”的一聲,瞬間一片空白!
破鏡丹!
那可是能提升凝結金丹成功率的無價之寶!
無數築基圓滿修士耗盡一生積蓄,都未必能求到一顆!
她再也無法維持鎮定,臉上湧現出難以抑制的狂喜與激動。
“噗通!”
鄭芸雙膝一軟,竟直接跪倒在地,雙手顫抖著接過那兩隻重若山嶽的瓷瓶,聲音都帶著無法控制的哭腔:“謝前輩賜丹!謝前輩栽培之恩!”
這一拜,真心實意,完全發自肺腑。
她很清楚,若非遇上眼前這位深不可測的前輩,自己此刻恐怕還在執事堂做著迎來送往的雜役,此生能否築基都未可知。
這等再造之恩,便是師徒也不過如此。
雲天坦然受了她這一禮,右手虛空一抬,一股柔和之力便將跪倒在地的鄭芸輕輕托起。
他的聲音依舊平淡無波,彷彿送出的只是兩瓶尋常丹藥。
“嗯,去吧。”
鄭芸再次深深一拜,這才小心翼翼地將瓷瓶貼身收入儲物袋,一步三回頭地退出了洞府。
洞府石門緩緩合攏。
雲天開啟洞府所有禁制,轉身走入深處的練功室,濃郁的魔氣,再次將他的身影吞沒。
……
光陰無聲流淌,一月轉瞬即逝。
鄭芸如約前往西星總會別院,從隋景堂手中順利取回了雲天兌換的海量材料,恭敬地送至洞府門外。
雲天收下東西,卻發現葉紅鸞那邊,依舊杳無音信。
他對此並不在意。
十年之約尚有數年,以那女人的性子,絕非無信之人,或許只是被瑣事耽擱了。
他將所有雜念拋諸腦後,再度沉浸到魔道功法的修煉之中。
晃眼間,又是一年過去。
在近乎奢侈的極品魔石供應下,雲天的魔道修為終於衝破了最後壁壘,穩穩地停在了煉氣期大圓滿之境。
只差一步,便可嘗試築基。
他正盤算著是否要一鼓作氣,直接耗費數千極品魔石衝擊魔道築基。
就在這時,一道傳訊靈光悠悠飛來,附著在了洞府的禁制光幕之外,微微閃爍。
雲天神念微動,將那道訊光攝入手中。
一道清冷又帶著一絲疲憊的女子聲音,在他識海中響起。
“趙道友,請來‘泉心島’的‘如意茶坊’一會。”
泉心島?
雲天眉頭微皺。
那是千星海域北端的一座中型島嶼,距離星島何止數十萬裡,算的上是人族勢力範圍最北的邊緣地帶之一。
葉紅鸞為何會將見面地點約在這般遙遠偏僻之處?
他心中念頭急轉,只是遲疑了片刻,便有了決斷。
無論對方有何安排,這一趟,他都必須去。
他站起身,收拾了一番洞府內的痕跡,給鄭芸再次發出一道傳訊,告知自己即日離開,後續事宜按此前交代的辦理。
隨後,他身形一晃,便已出現在洞府之外。
沒有半分留戀,他徑直來到摘星山腳下的傳送大廳,繳納了一筆不菲的靈石後,踏上了前往泉心島的傳送陣。
光芒閃過,斗轉星移。
前後不過數個時辰,便跨越了數十萬裡海域,雲天的身影出現在了泉心島的傳送殿內。
他沒有停留,循著神識查探到的方位,很快便找到了那間名為“如意茶坊”的所在。
茶坊不大,甚至可以說有些寒酸。
雲天一腳踏入,目光在嘈雜簡陋的大堂內掃過,隨即定格在角落一張茶桌後。
那裡坐著一道身影。
那人身著一身洗得發白的淺藍色素裝,長髮用一根普通的木簪隨意挽起,面色蠟黃,甚至還點著幾顆不起眼的麻子,活脫脫一副常年為生計奔波的普通漁婦模樣。
她就那樣安靜坐著,與周圍喧鬧的環境融為一體,絲毫引不起旁人注意。
若非那雙眼眸深處,偶爾閃過的一絲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的清冷,雲天幾乎都要以為自己找錯了人。
葉紅鸞。
雲天穿過幾張擠滿漁夫的桌子,在幾道麻木或好奇的目光注視下,緩步走到角落。
他沒有開口,在那道漁婦身影對面自然落座。
眼前的“漁婦”抬起手,提起桌上那把粗糙的土陶茶壺,為雲天面前的空杯斟滿了茶水。
茶水色澤渾濁,一股苦澀的氣息撲面而來。
“讓道友遠道來此,是紅鸞怠慢了。”
一道清冷中夾雜著疲憊的聲音,直接在雲天識海中響起。
“此地確實隱蔽。”
雲天端起茶杯,並未飲用,只是用杯蓋輕輕撥動著渾濁茶湯,以同樣的傳音方式淡然回應。
“道友傳訊與我,想來已是做好決定了。”
葉紅鸞的傳音繼續傳來。
“正是。”
雲天放下茶杯,不再迂迴。
“我如今正想尋一處魔地修煉,聽聞天蘭大陸北部魔盟乃是天下最富盛名的修魔聖地,故而想借道友之力,前往此地。”
他將自己的打算和盤托出,未有絲毫隱瞞。
“魔盟?”
葉紅鸞在雲天的識海中輕聲念出這兩個字,那聲音裡,忽然泛起一種極為複雜的情緒,有懷念,有悵然,還有一抹深藏的傷感。
雲天心頭微動。
難道隋景堂的訊息有誤?或者這魔盟根本就不存在?
他正要追問,葉紅鸞卻輕輕搖了搖頭,那動作極細微,在旁人看來,不過是活動一下僵硬的脖頸。
“不,道友的訊息沒錯,天蘭大陸確有魔盟存在,且勢力滔天。”
她的傳音頓了頓,多了幾分悠遠之意。
“只是道友這般一說,讓我不禁想起我那已經仙逝的師父。她老人家,曾是道盟中人。”
道盟?
原來如此。
雲天心中微松,面上浮現出些許歉意,端起茶杯淺嘗一口。
茶水入口,寡淡而苦澀,一如他此刻的心情。
“如今還不知,道友究竟有何方法,能帶我跨越無岸海,去往天蘭之地?”
這才是他此行最關心的問題。
葉紅鸞聞言,臉上浮現出片刻的遲疑。
她環視了一圈四周喧鬧的環境,確認無人注意他們這個偏僻角落後,才再次以傳音秘術,緩緩吐出三個字。
“傳送陣。”
雲天握著茶杯的手指驟然一緊!
傳送陣!?
這三個個字彷彿兩道驚雷,在他腦海中轟然炸響,掀起滔天巨浪!
從千星海域到天蘭大陸,那是以百萬裡計的浩瀚距離!
何等驚世駭俗的傳送陣,才能完成如此恐怖的超遠距離傳送?
他自己也曾多次使用過遠距離傳送陣,可最遠的一次,也不過數十萬裡之遙。
唯有鯤域那次,被強行投入空間亂流,才被拋到了這片海域,但也付出了識海破碎,險些身死道消的慘痛代價。
橫跨數百萬裡海域的傳送……其間蘊含的空間撕扯之力,恐怕連元嬰修士的肉身都未必能輕易承受!
當初在蓮花島秘境,葉紅鸞向他索要那塊“空間石”時,他也曾閃過這個念頭,但隨即就被自己否定了。
這太過匪夷所思,近乎天方夜譚般不真實。
可如今,這兩個字從葉紅鸞口中親口說出,帶給他的震撼遠超想象。
看著雲天臉上那份難以自抑的驚異,葉紅鸞那張蠟黃的臉上,反倒浮現出一抹淺淡的笑意。
那笑容裡帶著幾分自豪,也藏著對故人的追憶。
她似乎很理解雲天的反應。
“道友不必如此,換做任何一人,初聞此事都會是這般反應。”
她的傳音變得沉穩下來。
“接下來,紅鸞會將一切原委詳細告知,道友聽完之後,再做最終決定也不遲。”
雲天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湧的心緒,鄭重點頭。
他放下茶杯,雙手交疊於桌上,擺出一副洗耳恭聽的架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