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心緒如萬丈深淵,被雲天以絕大的意志強行斬斷,沉入心湖最深處,再不起一絲波瀾。
前路縱有萬般險惡,未來縱是十死無生,那也是未來的事。
與其為空泛的絕望耗費心神,不如抓住眼前能握住的每一分力量。
這念頭一起,他便將神識從那片壓抑的思緒中徹底抽離,轉而投向了此前一戰的收穫。
他首先取出了魔丙的儲物袋。
神念一掃,袋中景象讓他眉頭微挑。
空空蕩蕩,只有寥寥數百塊下品魔石,對於一名金丹後期的魔修而言,寒酸得近乎可憐。
顯然,其所有資源都被查司搜刮,用以佈置那座血魔大陣了。
雲天卻並未失望,神念在角落裡一頓,發現了一件物事。
那是一枚巴掌大小,通體漆黑如墨的梭形法寶。
法寶表面刻滿了繁複玄奧的魔紋,散發著一股精純至極的魔氣波動。
極品法寶!
雲天的臉上,終於浮現出一絲極淡的笑意。
他正缺一件能長途奔襲,又不易引人注目的高階飛行法寶,這件飛梭來得正是時候。
算是意外之喜。
接著,他拿起了那枚屬於“皇甫天”的儲物戒。
這才是此戰真正的收穫。
神念剛剛探入其中,饒是雲天如今道心堅凝,眼角也不受控制地猛然一跳。
戒指內部的空間浩瀚如同一方小天地。
堆積如山的魔石,在他的神念感知中,幾乎匯聚成了一片真實不虛的能量海洋!
光芒閃爍,魔氣氤氳。
他粗略一掃。
光是上品魔石,就不下萬塊!
中品、下品魔石更是以千萬計數,堆成了一座座巍峨的黑色山脈!
這是一筆足以讓任何元嬰修士都要為之瘋狂的財富!
除了魔石,一杆通體漆黑的長幡靜靜躺在角落。
幡面之上,無數痛苦扭曲的魂影在無聲嘶吼、掙扎,一股濃烈到化不開的怨毒與陰森之意,即便隔著儲物戒,也撲面而來。
雲天只看了一眼,便心生厭惡,直接以神念將其挪到了儲物戒最深的角落。
這種以祭煉生魂為根基的邪寶,他沒有半分動用的心思。
此外,還有海量的魔道材料、各種品階的魔丹,分門別類,堆放得整整齊齊。
顯然,這都是查司在過去的歲月裡,藉著皇甫天聖魔門少主的身份,大肆搜刮、貪墨而來。
最後,一枚漆黑的玉簡,吸引了他的注意。
神念探入其中。
玉簡內,記載了數門威力絕倫的魔道秘術與神通,可每一門功法的開篇引言,都赫然寫著需要以生靈血祭,或是大量抽取魂魄來輔助修煉,字裡行間都滲透著令人作嘔的血腥與殘忍。
雲天眉頭緊鎖,神念一動,直接將這枚玉簡與那黑幡丟在了一起,再也不看第二眼。
清點完收穫,雲天心中已然有了計較。
他當即從儲物戒中取出數百塊極品魔石,在身周佈下一個簡易的聚魔陣。
嗡!
陣法啟動的剎那,濃郁到近乎化為實質的黑色魔氣,瞬間將他整個身形徹底包裹、淹沒。
石室內的靈氣被瞬間排開,彷彿這裡化作了一處魔域的角落。
雲天運轉起《天魔聖訣》法門。
周遭濃郁、精純的魔氣,立時如同找到了宣洩口,瘋狂地透過他周身億萬毛孔,湧入經脈之中。
這些狂暴的魔氣在進入體內的瞬間,便被他皮下那一層細密的金色紋印盡數洗滌、過濾。
所有的駁雜與暴戾之氣被剔除,只剩下最精純的本源魔元,緩緩流淌。
時間,再次在枯坐中失去了意義。
這一次,是整整一年。
當雲天再次睜開雙眼時,眉宇間卻不見喜色,反而帶著一絲濃濃的不滿。
他緩緩抬手,一縷精純的黑色魔氣在指尖繚繞,靈動非常。
煉氣期八層。
在消耗近千塊極品魔石,這等足以讓一個普通凡人從零開始,一路毫無瓶頸地修煉到金丹之境的龐大資源後。
他的魔道修為,也僅是從煉氣一層,堪堪提升到了煉氣期八層而已。
這個速度,若是放在外界任何一個魔修眼中,都足以驚駭到無以復加,堪稱神蹟。
可雲天,卻極不滿意。
太慢了!
“此地的天地靈氣太過濃郁,對魔氣的壓制太強了。”
他一語道破了關鍵。
“我所吸收的魔氣,至少有近半,都在入體過程中被此地的環境自行抵消、磨損掉了。”
星島。
這裡是整個千星海域靈脈的匯聚之地,是所有靈脩夢寐以求的洞天福地。
但對他這個一心想盡快提升魔道修為,早日凝結混沌元嬰,以應對未來無盡殺劫的人來說,卻成了一道無形的環境枷鎖。
繼續留在這裡,他魔道修為的進境,只會隨著修為的提高,變得越來越慢。
想要在靈氣如此充裕之地修魔,無異於逆水行舟。
一個清晰無比的念頭,在他心中徹底定型。
是時候,離開了。
他要去找一個,真正適合魔道修煉之地!
心念既定,再無半分遲疑。
雲天站起身,拂去衣袍上並不存在的塵埃,一步踏出,身形便已消失在寂靜了三載的洞府之中。
一道五彩遁光沖天而起,劃破天際,徑直朝著西星總會別院的方向激射而去。
……
西星總會別院,偏殿之內。
檀香嫋嫋,茶霧升騰。
隋景堂正眉飛色舞地講述著戰後星島的種種趣聞,侃侃而談。
當他的目光不經意間落在對面那個安靜飲茶的青袍修士身上時,滔滔不絕的話語戛然而止。
他臉上的肉微微一顫,那雙總是精光四射的小眼睛裡,此刻寫滿了揮之不去的驚疑與恍惚。
“趙……趙道友……”
隋景堂斟酌著詞句,似乎想確認甚麼,最終還是沒能忍住,聲音乾澀地問出了口:“自上次獸潮動員大會一別,至今已是三年有餘……”
“大戰結束後,我遲遲不見道友前來複命,還以為……還以為你已在戰火中不幸……”
最後幾個字,他幾乎是含在嘴裡,沒敢大聲說出來,但那份意思再明顯不過。
在他看來,能在那種絞肉機般的戰場上活下來已是萬幸,失蹤三年,九成九是隕落了。
雲天緩緩放下茶盞,古井無波的眸子看向他,神色平靜得不像一個“九死一生”歸來的人。
他既不承認,也不否認,只是順著對方的猜測,淡淡回道:“戰場之上,瞬息萬變,能活下來,不過是幾分運氣罷了。”
這番模稜兩可的話,聽在隋景堂的耳中,卻瞬間腦補了一幅波瀾壯闊的血戰畫卷。
一位實力超絕的苦修士,在慘烈戰場上孤身奮戰,血染青袍,與無窮無盡的海獸廝殺三年,最終憑藉著逆天的實力與一絲運氣,九死一生歸來!
這個形象,瞬間在他腦海中變得無比清晰、高大。
隋景堂心中肅然起敬,臉上的熱絡笑容收斂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份發自內心的鄭重與欽佩。
雲天不想在這個話題上過多糾纏,他此行目的明確。
“此次前來,一是上交功績牌,換取一些材料。”
“二來,是想跟隋執事打聽一件事。”
話音未落,他手腕一翻,一枚鐵牌被他隨意地放在了茶桌之上。
那鐵牌甫一出現,整間靜室的亮度都彷彿提升了幾分!
一道濃郁到極致的綠色光暈,從牌身之上綻放開來,璀璨奪目,甚至有些刺眼。
隋景堂的眼珠子瞬間瞪圓了!
他“霍”地從座位上彈了起來,因為動作太猛,甚至帶倒了身後的椅子。
他卻渾然不顧,三步並作兩步衝到桌前,一把將那枚鐵牌抓入手中,彷彿捧著甚麼稀世奇珍。
他的手指都在微微顫抖。
“誒呀!道友,你……你這是……這是殺了多少海獸啊!”
隋景堂的聲音都變了調,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
“那些同去的修士,回來上交的功績牌,隋某也都經手辦理過,可……可從未見過如道友這塊一般……功績滿溢到如此地步的!”
尋常修士的功績牌,能由紅轉綠便已是完成任務,值得慶賀。
而眼前這塊,那綠色濃郁得彷彿要滴出水來,靈光之盛,簡直聞所未聞!
這哪裡是殺了五頭同階海獸?
便是殺了五十頭,五百頭,也未必能積攢出如此驚人的功績!
雲天對他的震驚反應只是含笑不語,又取出一枚玉簡遞了過去。
“這塊玉簡中,記錄了趙某想用此功績兌換的一些材料。”
“就有勞隋執事了,如若功績不夠,還請直言,趙某再行補上便是。”
玉簡是雲天來之前就準備好的,裡面密密麻麻記錄了海量材料。
為日後煉製高階符籙、法陣、傀儡事先做些準備。
隋景堂強行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接過玉簡,神念匆匆掃過。
只看了一眼,他便倒吸一口涼氣——這份清單裡的東西,所涉範圍之廣、數量之巨,就連他這個做了數百年總管事的人,見了都大吃一驚!
而這位趙道友,竟還風輕雲淡地說著“不夠再補”?
他看著那塊綠得發亮的功績牌,苦笑著搖了搖頭。
夠了!太夠了!
別說換這些材料,恐怕換完之後,還能剩下足以讓任何金丹修士都眼紅心跳的鉅額功績。
“道友還是這般客氣!”隋景堂將玉簡鄭重收好,拍著胸脯保證道:“這都是隋某分內之事,道友放心,一個月後,您來此地,隋某保證將所有東西都為您備齊!”
“有勞。”雲天點了點頭,隨即切入正題,“另外一事,不知隋執事可曾聽聞,這千星海域之內,何處有魔地存在?”
“魔地?”
隋景堂先是一怔,隨即腦中靈光一閃,想起數年前對方就曾委託自己蒐集過魔石。
他立刻明白了雲天的意圖,眉頭緊鎖,陷入深深的回憶。
大殿內一時安靜下來,只剩下檀香燃燒的輕微“噼啪”聲。
許久,隋景堂才一臉無奈地抬起頭,對著雲天歉然地搖了搖頭。
“讓道友失望了。隋某在此地活了五百餘年,無論是商會典籍,還是這些年見過的外島修士,都從未聽聞千星海域附近,有成氣候的魔地存在。”
雲天聞言,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
星島靈氣太過濃郁,對魔道壓制太大,若無特殊魔地,他想將魔道修為推至金丹,不知要耗費多少歲月。
見雲天面露失望,隋景堂於心不忍,連忙開口安慰:“道友也不必太過灰心。若是魔石不夠用,隋某再發動關係,多為你搜羅一些便是。”
雲天知他是好意,心中微暖,但還是搖了搖頭。
他缺的不是魔石,而是一個能讓他放開手腳修煉的環境。
隋景堂見狀,沉吟片刻,像是在努力搜刮著記憶的邊角,忽然,他一拍大腿!
“對了!”
“若道友執意要尋魔地,或許……只有一個法子了。”
他壓低聲音,神情變得格外嚴肅。
“那便是想辦法橫穿無岸海,去往另一片大陸!”
“我曾有幸,聽雷長老與薛會長閒談時提及過,此界最大的魔修聚集之地,在‘天蘭大陸’北部的魔盟!”
“當時薛會長還慶幸,說咱們千星海域位置得天獨厚,遠離大陸紛爭,四面皆是浩瀚海域,自成一界,是天下修士最理想的清修之地呢。”
天蘭大陸!
當這四個字鑽入耳中的瞬間,雲天的腦海中,一道身著紅衣、清冷豔麗的倩影一閃而過。
葉紅鸞!
當初在蓮花島秘境之內,那個女人曾與他定下一個十年之約。
算算時間,距離十年之期,也只剩三年而已。
“難道為了修煉魔道,真要應約,與她一同去那天蘭大陸走一遭麼?”
雲天心中念頭急轉,無數思緒翻湧。
他原本對葉紅鸞的提議只是當做一個備選,並未太過放在心上。
可如今,在星島修魔之路受阻,而天蘭大陸恰好又有他最需要的“魔地”存在。
這彷彿是冥冥之中的定數。
見雲天陷入沉思,隋景堂識趣地沒有打斷。
片刻之後,雲天像是做出了某種重大的決斷,長長地撥出了一口濁氣。
他站起身,對著隋景堂鄭重拱手:“多謝隋執事告知這一切。材料之事,便有勞了。一月之後,趙某再來拜訪。”
說罷,他不再停留,轉身向殿外走去。
隋景堂看著他決然而去的背影,連忙拱手回禮,高聲道:“道友客氣!材料之事,包在隋某身上!”
直到那道青色身影徹底消失在別院之外,隋景堂才緩緩坐回椅上,拿起桌上那塊綠光璀璨的功績牌,喃喃自語:“三年血戰,功高蓋世……如今又要遠赴天蘭大陸,此等人物,真乃人中之龍啊……”
他卻不知,所謂的“三年血戰”只是他的臆想。
而云天,也已在心中,為自己的下一站,定下了清晰無比的目標。
天蘭大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