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府之內,萬籟俱寂。
厚重的石門與層層禁制,將外界的喧囂與血腥徹底隔絕。
練功室中,只餘下雲天綿長而平穩的呼吸,在空曠的石室中微弱迴盪。
他盤坐於蒲團之上,身形紋絲不動,宛如一尊與歲月同塵的石雕。
身前的地面,那一灘早已凝固的逆血,呈現出一種暗沉的金色。
在血漬之中,有細微如塵的靈韻碎光閃爍,無聲訴說著他道基受損的嚴重。
此刻,雲天的心神完全沉入丹田氣海,物我兩忘。
《五行衍道術》的法門,在他體內自行運轉,周天不息。
氣海之中,那枚本該璀璨圓潤的五行金丹,此刻卻佈滿了數道蛛網般的裂痕,光芒黯淡,如同一件即將破碎的絕世瓷器。
每一次功法周天的運轉,都引得金丹傳來一陣針扎般的劇痛。
那痛感尖銳而清晰,直透神魂。
雲天卻心如止水,波瀾不驚。
他的神念化作最精巧的刻刀,引導著丹藥化開的精純靈力,如最纖細的絲線,一絲一縷,無比耐心地注入那些裂紋之中。
這是一場水磨石穿般的彌合與修補。
整個過程,容不得半分差池。
快一分,靈力衝撞,裂痕便會加劇。
慢一分,道基在殘缺的狀態下固化,則會留下永久的瑕疵,道途就此斷絕。
時間,在這一次深度的入定中,徹底失去了意義。
不知過去了多久。
或許是一月,或許是數月。
當五行金丹上的最後一道裂紋,被溫潤的靈力徹底填滿,那瀕臨破碎的哀鳴感終於消失。
金丹重新散發出圓融無瑕的寶光,光華流轉間,竟比受傷之前,更多了幾分百鍊成鋼的凝練與厚重。
雲天周身流轉的靈光悄然一變。
一股森然幽冷的氣息瀰漫開來,練功室的溫度都隨之驟降數分。
《玄陰煉魂訣》隨之啟動。
氣海的另一側,那顆通體玄黑、鬼氣繚繞的鬼道金丹,同樣遍佈裂痕。
此刻,也被精純的陰靈力緩緩滋養,開始了同樣漫長而枯燥的修復過程。
兩種截然不同的力量,在他的體內並行不悖,展現出一種玄奧而穩定的平衡。
在他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為療傷時,他親手撥動的命運齒輪,卻在外界掀起了滔天巨浪。
整個千星海域,早已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血腥與喧囂之中。
然而,戰局的走向,卻在無人察覺間,因他之前的兩次出手,發生了翻天覆地的改變。
沒有了蛟龍族、水猿族和蜃海硨磲族這三大強族的參戰,海族聯軍的整體實力,憑空被削去了近半。
對於苦苦支撐的人族修士而言,這無異於天降甘霖,肩上的壓力大幅減輕。
而海鯊島外,雲天那驚天動地的“焚天”一擊,更是成了壓垮巨蛸族的最後一根稻草。
那一戰,巨蛸族大軍陣腳大亂,兵敗如山倒。
不久後有訊息傳出,巨蛸族族長章擎天,在魏清月、薛易、劉天啟三位元嬰中期的聯手追殺下,狼狽不堪。
最終,他竟是自斷數條觸手,施展了某種慘烈無比的血脈神通斷後,才得以重傷逃脫。
隨他而來的另外四頭七、八階同族大妖,盡數隕落當場,神魂俱滅!
至於那數萬低階海獸大軍,更是損失了近八成戰力,只有少數深海族裔憑藉天賦神通,僥倖逃回了無盡深淵。
海鯊島戰場,成了此次獸潮中第一個分出勝負之地。
前後不過三日,便幾乎全殲了巨蛸族主力,可謂是旗開得勝!
這則訊息傳到星島以及其它岌岌可危的戰場,整個人族修士大軍無不歡欣鼓舞,士氣為之大振。
原本那些對戰局持悲觀態度,認為人族難以抵禦此次獸潮的修士,也都紛紛打消了消極心態,戰意重燃。
閒置下來的海鯊幫戰力,僅僅休整了數日,便透過傳送陣,火速馳援其它島嶼。
整個戰局,急轉直下,勝利的天平開始向人族一方傾斜。
唯一的例外,是天鶴門所在的天鶴島。
他們面對的,是此次獸潮中公認實力最強的獅麟族。
僅僅堅持了三日,天鶴島的護島大陣便被強行攻破。
天鶴門損失慘重,不得不放棄經營萬年的宗門基業,在星島修士的接應下,狼狽退守星島。
此後,星島高層改變策略,不再分兵防守,而是採取了各個擊破的戰術。
先是集結優勢兵力,一舉擊潰了圍攻玄陰島的鯨鯊族大軍。
而後,又聯合所有宗門戰力,對已然佔據天鶴島,將其作為前進基地的獅麟族,發起了慘烈至極的反攻。
那一戰,打得天昏地暗,血流漂杵。
最終,人族修士付出了三位元嬰真君隕落的慘痛代價,才終於將這塊最硬的骨頭啃下,把獅麟族徹底擊退。
這場牽動整個千星海域,持續了整整三年的慘烈獸潮,終於以星島一方的大勝而告終。
據說,戰爭末期,蛟龍一族以自家祖地龍宮被毀,鎮族之寶“鎮海神珠”失竊為由,集結了所有力量,試圖再次掀起戰端,並廣發妖令,邀請其它海族一同復仇。
然而,這一次,回應它的卻只有無情的拒絕與沉默。
經此一役,各大海族元氣大傷,早已沒了再戰之心。
僅靠一個同樣損失不小的蛟龍族,去對抗已然整合完畢、士氣高漲的整個人族勢力,無異於以卵擊石。
最終,蛟龍族也只能打碎了牙往肚裡咽,吞下這個憋屈至極的悶虧,灰溜溜地回去重建那片已成廢墟的家園。
……
洞府之內,幽靜無聲。
近兩年的光陰,在雲天枯坐的身影下悄然流逝。
當鬼道金丹上最後一絲細微的裂痕,也被精純的陰靈力完美彌合,那幽玄的丹體發出一聲若有似無的輕鳴,雲天終於緩緩睜開了雙眼。
兩道精光自他眸中一閃而過,犀利得彷彿能洞穿石壁,隨即又盡數斂去,重歸深邃與平靜。
他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這口氣息在身前凝成一道灰白色的箭矢,帶著森森寒意,久久不散。
內視丹田氣海。
兩枚金丹靜靜懸浮,一枚五色流轉,生機盎然;一枚玄光幽幽,鬼氣森然。
它們皆是圓融無瑕,散發出的氣息比受傷之前,更多了幾分歷經鍛打的厚重與凝實。
破而後立,道基非但沒有留下半分隱患,反而因此番磨礪,愈發堅固。
可雲天的臉上,卻沒有流露出半分喜色,只有一片冰冷的沉靜。
他的腦海中,不由自主地回放出與查司那一戰的每一個兇險瞬間。
若非小藤最後關頭爆發出遠超想象的威能,自己此刻,恐怕早已是那片血海中的一具枯骨,神魂都被那魔頭抽去煉化,永世不得超生。
一路行來,機緣不斷,順風順水,終究還是讓自己的心底,滋生出了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輕視之心。
總覺得憑藉諸多底牌,足以應對一切。
老祖的忠告,猶在耳邊,自己卻還是為了速戰速決,冒然催動了遠超金丹負荷的力量。
這一次的教訓,足夠深刻,已然烙印在了他的道心之上。
“主人,我醒啦!”
就在這時,一道歡快又帶著些許慵懶的魂念,在他的識海中響起。
套在左手腕上的木藤手鐲輕輕震動了一下,散發出親暱的波動。
“那個魔頭的魂魄味道真不錯呀,就是有點雜,我消化了好久。”
雲天緊繃的心神,因這天真的聲音而稍稍鬆弛,他以魂念回應:“可有甚麼發現?”
“有!有好多!”
小藤聞言,聲音立刻帶上了一絲邀功的雀躍。
“那個叫查司的傢伙,是奉了他們魂魔族聖祖的命令,來這個世界找一件寶貝的!但他自己也不知道具體是甚麼寶貝,只知道是仙界傳下來的密令,很重要很重要!”
“而且,不光是他們魂魔族!還有好多別的魔族,甚至靈界、鬼界的一些大勢力,都在派人到各自管轄的下界找這件東西!”
雲天的心臟,猛地一沉。
仙界密令……諸界齊動……
“原來,他們一直都沒放棄啊。”
雲鎮天的聲音在魂海中悠悠響起,帶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凝重與蕭索。
“老祖,這到底……”
“還能是甚麼?”
雲鎮天冷哼一聲,那聲音裡蘊含的,是看透了萬古風雲的冷意。
“他們都是衝著鎮天鼎來的!”
鎮天鼎!
這三個字,如同一道九天驚雷,在雲天的識海中轟然炸響,讓他魂體都為之震顫!
“這尊鎮天鼎,究竟藏著甚麼秘密?”
雲天壓下心中的駭然,忍不住追問。
“現在告訴你,對你沒有半點好處。”
雲鎮天的聲音透著一股深深的無奈與疲憊。
“你只需明白,這鼎中之物,是足以讓仙帝都為之瘋狂的東西。”
“你既然接下了這樁因果,從今往後,你面對的將不僅僅是老夫的那些仇家,而是來自諸天萬界的窺伺與貪婪!”
雲天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他終於明白,自己當初在收取星辰罡砂前的那個選擇,究竟揹負起了何等沉重的命運。
那不是一份可能到來的追殺,而是一張早已佈下的、籠罩諸天萬界的天羅地網!
“主人,還有一件事……就是那查司魔頭死後留了一道死咒在我身上。”
小藤說到此處,卻是一改往常鄭重起來。
“這種死後給對方留下死咒的做法,在魔界是通常之事,好給自己族內之人為己復仇創造便利。所以……主人以後要是去到魔界時一定要注意。”
雲天聞言眉頭微皺,最終輕嗯一聲。
“我記下了,不必擔心。”
“還有個訊息,恐怕更讓你絕望。”
雲鎮天接上話頭,聲音愈發低沉。
“從那查司的記憶碎片中得知,此界的天道規則,似乎出了大問題。”
“大概在二三十萬年前,至少有三批來歷不明的上界修士,曾在此界大打出手,將此界的天地法則都打得殘破不全。如今此界修士想要飛昇,除了修為要臻至化神之境,還必須自行在無盡虛空中,尋找通往各界的空間節點,強行撕裂虛空前往。”
“這個過程,九死一生。能有三成活路,都算是你小子祖墳冒青煙,天道格外垂憐了。”
這個訊息,如同一塊巨石,重重壓在了雲天的心頭。
前路,是來自諸天萬界的無盡追殺。
後路,是渺茫到近乎斷絕的飛昇希望。
這壓力如山,沉重到幾乎讓人窒息。
但云天只是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眸中所有的負面情緒,已被盡數斬滅,只餘下一片如萬載寒冰般的堅定。
道心若怯,則萬事皆休。
路再難,也得一步一步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