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地已是是非之地,多留一息,便多一分變數。
雲天沒有片刻耽擱,身形在深海中一晃,便如一道無聲無息的暗流,悄然滑出了這片連綿的海底山脈,向著來時的方向急速退去。
他不敢有絲毫大意,神念與靈力催動到極致,整個人彷彿與海水融為了一體,沒有激起半點多餘的波瀾。
一口氣遁出百里之遙。
此地,已是他能與那顆青雷珠上的神念印記,產生感應的最遠距離。
雲天停下身形,身軀緩緩上浮,最終“嘩啦”一聲破開水面,靜靜立於半空之中。
他回首,望向那片百里之外、看似風平浪靜的海域,眼神驟然變得銳利如劍。
再無半分猶豫。
心念,於此刻轟然一動!
他對著那枚遠在百里之外,深埋於龍宮核心,被冰風蛟巧妙放置於某座核心宮殿附近的青雷珠,下達了唯一的指令。
“爆!”
下一瞬,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傳來。
一股沛然莫御的恐怖震盪,自海底最深處猛然傳來!
那並非聲音,而是一種純粹的、毀滅性的力量傳導。
這股力量透過層層海水,即便相隔百里,依舊讓雲天腳下的海面猛地向下一沉,盪開一圈肉眼可見的巨大漣漪!
他霍然回首。
只見遠方的海平面之上,一道粗壯無匹的巨大水柱“轟”然沖天而起!
那水柱彷彿一條自海底甦醒的太古怒龍,以無可匹敵的姿態,硬生生撕裂了萬頃碧波,直插雲霄!
水柱高達百丈,裹挾著無數破碎的珊瑚、宮殿的殘骸在升至頂點的瞬間轟然炸開。
漫天暴雨,夾雜著無數雜物,傾盆而下。
緊跟著,一圈足有十數丈高的圓形巨濤,以那水柱為中心,向著四面八方瘋狂擴散開去,聲勢駭人慾絕!
雲天靜靜看著那片被徹底攪亂的海域,嘴角不易察覺地微微一翹。
成了。
他沒有再多看一眼戰果,轉身化作一道五彩遁光,沒有絲毫停留,徑直朝著那處龍冢之地的方向,全速遁去。
最危險的地方,往往最安全。
這便是“燈下黑”!
只用了不到半日時光,雲天再次飛臨龍冢之地上空。
他不假思索,一個閃動,便鑽入了那片妖氣與龍威交織的濃霧之中。
一路疾遁,那曾經讓他步履維艱的威壓,如今對他再無絲毫影響。
他輕車熟路,徑直向著中心處的龍骨地窟遁去。
看著眼前熟悉的場景,雲天心中有種故地重遊的奇異之感。
他沒有絲毫猶豫,身形直接落至地窟之底,找了一個頗為隱蔽的角落。
隨手一揮,顛倒五行陣的陣旗陣盤飛出,光華流轉間,便將這一角空間完全遮蔽,與外界隔絕開來。
做完這一切,他才就地盤膝而坐,心神沉入古井不波的狀態,很快便進入了深層次的入定。
時間,就在這般靜待中流逝。
如此這般,直到一個多月後。
盤坐中的雲天眼皮微動,他突兀地感覺到,頭頂上方的天際,有七道強悍絕倫的氣息,如狂風般一掠而過!
每一道氣息都充滿了暴虐與焦急,龍威滾滾,幾乎要將這片龍冢的妖霧都攪散。
化形蛟龍!而且是七位!
雲天並未睜眼,嘴角卻微微一翹。
他已然知曉,那些出征在外的蛟龍高層,已是感知到了老巢被襲。
看來,這第一場“煙花”,效果比預想中還要好,竟直接驚動了七位堪比人族元嬰真君的存在回援。
可它們又怎麼可能想得到,那個膽大包天的罪魁禍首,此刻正躲在它們祖宗的墳地裡,靜靜“看”著它們無能狂怒。
果然不出雲天所料。
那七道磅礴的龍威氣息,在龍宮方向盤桓探查了約莫十日之後,再次怒氣衝衝地飛越了雲天所在的上空,向著北方千星海內海的方向疾速遁去。
想來是探查無果,又急於前線戰事,只能暫時作罷。
雲天依舊不為所動,依照原定計劃,繼續按兵不動。
他有的是耐心,準備靜待半年之後,再去那海底龍宮,攪動一番更大的風雨。
……
與此同時,千星海域外圍。
由蛟龍族、獅麟族、鯨鯊族等六大海族組成的浩瀚獸潮大軍,已是以摧枯拉朽之勢,壓進了千星海域內海的邊緣。
星島議會起初制定的,依託外圍各個島嶼的護島大陣進行層層抵禦的策略,在這毀天滅地般的龐大軍團面前,顯得脆弱不堪。
一座座島嶼被攻破,一個個護島大陣被撕裂。
在接連損失了數位坐鎮外島的元嬰真君之後,星島議會終於付出了血的代價,改變了防禦方式。
所有外圍海島的有生力量,被盡數召回內海核心區域,準備集中全部力量,與海獸大軍進行最終的決一死戰。
一時間,整片千星海風聲鶴唳,戰雲密佈。
這些後話,遠在龍冢深處老神在在躲藏的雲天,自然無從知曉。
這日,雲天算了算時間,已是過去了近半年。
他緩緩睜開雙眼,起身將顛倒五行陣收起。
神念微動之下,數息之後,一道十丈長的矯健白影,從地窟之外悄無聲息地直落而回,親暱地在他身旁盤旋。
正是冰風蛟。
它似乎對此地濃郁的龍息之氣很是喜歡。
在那些回防的化形蛟龍離開之後,雲天見再無危險,便將冰風蛟和尋寶鼠都放了出來。
這兩個小傢伙一天到晚在這座巨大的龍冢之島上瘋玩,好在雲天嚴令,不許它們離開海島範圍。
冰風蛟許是吸收了此地海量的龍息之氣,氣息竟已是穩穩達到了四階巔峰之境,距離晉升五階,只剩下一步之遙。
它雖是雲天所有靈寵中最晚孵化而出,修為晉升的速度,卻是當之無愧的第一。
雲天將玩得不亦樂乎的兩個小傢伙重新收回靈獸袋,這才騰身而起,目光再次投向了南方。
他的身形化作一道流光,向著那深海龍宮的方向,再次遁去。
是時候,進行第二次“拜訪”了。
……
故地重遊,所耗費的時間卻遠超上次。
雲天用了整整一日,才再次悄然潛回那片海底山脈。
龍宮顯然是吃了個大虧,學乖了。
海面之上,憑空多出了許多巡邏隊,成群結隊的三四階海獸往來遊弋,將方圓數百里的海域都納入了警戒範圍。
雲天不得不潛入更深的洋流之中,收斂全部氣息,小心翼翼地繞開了數波巡查,這才悄無聲息地抵達了龍宮之外。
那層籠罩千里的血脈光膜,色澤明顯比半年前黯淡了不少,其上流轉的符文光華也顯得有些虛浮,顯然上次的爆炸對其造成了不小的損傷,至今未能完全恢復。
透過光膜向內望去,龍宮內部的情形也印證了他的猜測。
不少巍峨的骨質宮殿都留下了破損的痕跡,有些甚至直接垮塌了一半,露出猙獰的斷口。
大片大片自行發光的貝殼路面被掀飛,露出下面黑漆漆的海底岩層。
一頭體長近十丈的五階蛟龍,正懸浮在半空,口中發出陣陣低吼,指揮著數不清的蝦兵蟹將搬運著巨石與珊瑚,進行著修葺工作。
這些妖獸的靈智,確實比他在陸地上遇到的那些只知殺戮的血毛陸獸要高明得多,行動間井然有序。
雲天尋了一處更為偏僻的海溝,將身形徹底隱沒在黑暗之中。
他放出神念,反覆探查了周邊數遍,確認沒有任何異狀之後,才一拍腰間的靈獸袋。
白光一閃,冰風蛟再次現身。
雲天將自己的計劃,又一次透過神魂聯絡傳遞了過去。
或許是察覺到龍宮內的氣氛比上次緊張了許多,冰風蛟這次沒有立刻顯化出龐大的身軀,而是很機警地只變化到數丈大小,一副尚未成年的幼蛟模樣。
看到小傢伙這般懂得審時度勢,雲天心中也多了幾分欣慰。
他取出第二顆青雷珠,依舊用靈力將其包裹,小心翼翼地讓冰風蛟含在口中。
冰風蛟衝他傳遞了一道放心的意念,隨後身軀一擺,悄無聲息地穿過了那層已然變得稀薄的血脈禁制,向著那些殿宇的陰影處潛去。
雲天再次進入了漫長的等待。
他靜靜地伏在海溝的陰影裡,心神全部繫於那道與冰風蛟的聯絡之上。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這一次,足足等了一個時辰,代表著冰風蛟的那道感應,依舊在龍宮深處盤桓,遲遲沒有歸來。
雲天原本平穩的心緒,也開始浮現一抹躁動。
難道是出了甚麼意外?被發現了?
就在他心中念頭急轉,盤算著是否要冒險潛入一探究竟時,那道感應終於動了。
龍宮深處,冰風蛟那道熟悉的白色身影,正急匆匆地向著他所在的方向游來。
雲天剛要鬆一口氣,卻發現事情有些不對。
在冰風蛟的身後,竟還跟著一條六七丈大小的紅色蛟龍。
那蛟龍通體覆蓋著火焰般的赤色鱗甲,身形矯健,緊緊地綴在冰風蛟後面,時不時還親暱地湊上前去,用它那顆碩大的蛟首,去刮蹭冰風蛟的身體。
雲天起初以為小傢伙行蹤敗露,被敵人纏住了。
可他凝神觀察了片刻,臉上的神情頓時變得古怪起來。
那條紅色蛟龍身上沒有半分敵意,反而散發著一股……異常熱切的氣息。
這哪裡是追殺,分明是“追求”!
冰風蛟顯然是被這突如其來的“豔遇”搞得不勝其煩,它猛地停下身,回首衝著那條紅色蛟龍張口發出陣陣低沉的嘶吼,充滿了憤怒與不屑。
那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姿態,任誰都能看得分明。
可那條火屬性的母蛟龍似乎並未氣餒,依舊圍著冰風蛟打轉,試圖繼續靠近。
冰風蛟被糾纏得徹底沒了耐心,蛟軀之上青光一閃,風遁神通發動,瞬間便將那條紅色母蛟龍甩開了一大段距離。
眼看心上蛟決絕離去,那紅色蛟龍終於停了下來,龐大的身軀在水中頓住,傳遞出一股顯而易見的失落。
它一步三回頭地望了望冰風蛟離去的方向,最終只能垂頭喪氣地隱入了後方的建築群中。
擺脫了糾纏,冰風蛟不敢有片刻停留,身形一閃,便直接穿透了血脈禁制,回到了雲天身邊。
剛一出來,它便圍著雲天“嘶嘶”個不停,一道道委屈、苦惱又夾雜著些許得意的複雜情緒,不斷地傳遞至雲天識海。
雲天被它這番遭遇弄得有些哭笑不得,伸出手,安撫性地摸了摸它的蛟首,傳遞過去一道安慰的意念。
將兀自憤憤不平的小傢伙收回靈獸袋,雲天再不遲疑,身形融入漆黑的海水,向著來時的方向悄然遁去。
一個多時辰後。
當他再次退至百里之外的安全距離,心念猛地一催!
“轟隆——!!!”
比之上次更為狂暴的震盪自海底深處傳來!
一道比上次更加粗壯的巨型水柱,裹挾著無盡的宮殿碎塊與無數海獸的殘肢斷臂,悍然衝破萬丈海水,咆哮著刺向天空!
恐怖的衝擊波化作滔天巨浪,向著四面八方席捲而去。
可憐的龍宮,還有那些正在辛勤勞作的蝦兵蟹將,或許……也包括那條剛剛失戀的火屬母蛟龍,都在這第二聲巨響中,被徹底抹去。
雲天沒有回頭,身形化作一道流光,早已悄然回到了龍冢之地的地窟深處,再次將顛倒五行陣佈下,隔絕了一切氣息。
做完這一切,他盤膝坐下,再次進入了長久的潛修與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