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冢地窟之內,萬籟無聲。
顛倒五行陣所籠罩的一角,雲天盤膝而坐。
他身前矮几上,筆墨紙硯齊備,手中符筆蘸飽了普通的墨汁,正在一張嶄新的白紙上緩緩遊走。
筆尖之下,一道道玄奧繁複的墨色符文,正以一種奇異的韻律勾勒成型。
正是那“萬里傳送符”的符文圖樣。
此符品階極高,結構之複雜遠超雲天以往接觸過的任何一種符籙,哪怕只是臨摹練習,也需耗費莫大的心神。
他身旁,已散落了數十張畫滿了符文的廢紙。
這一次的等待,註定比上次更為漫長。
歲月無聲,半年光陰,如指間流沙,悄然而逝。
這一日。
仍在全神貫注臨摹符文的雲天,手中符筆毫無徵兆地一頓,心神深處泛起一絲漣漪。
他沒有抬頭。
甚至連眼皮都未曾抬起半分。
但他清晰地“看”到,頭頂那片始終被濃霧籠罩的天空之上,一股強大到足以令元嬰修士神魂凍結的威壓,攜著焚天煮海般的滔天怒火,悍然降臨!
那不是一道氣息。
而是一團!
一團凝實如淵,霸道絕倫的意志集合體!
為首的那股氣息,深沉、浩瀚,充滿了君臨天下的威嚴,其強度,遠超雲天以往遭遇過的任何一頭妖獸。
九階蛟龍!
蛟龍一族的族長!
在這道君王般的氣息之後,還緊隨著兩股同樣強橫無匹的意志,一道堪比人族元嬰中期,另一道也穩穩達到了元嬰初期的層次。
更遠處,數十道不弱於金丹修士的蛟龍氣息浩浩蕩蕩,竟如一片烏雲壓頂,將這片龍冢之地的亙古妖霧都攪得劇烈翻滾不休。
雲天手中的符筆,在停頓了一息之後,再度平穩地遊走起來。
他的呼吸頻率,沒有絲毫改變。
心頭一片澄明。
他清楚,這些蛟龍雖然來勢洶洶,但他若想走,對方也絕無可能將他留下。
他只是有些好奇,這蛟龍族長不在前線主持大戰,竟被他區區兩顆青雷珠就給生生炸了回來。
看來,自己這番連續的襲擾,已是將蛟龍一族的高層給徹底激怒了。
果不其然。
這支盛怒的蛟龍大隊,在龍宮所在的海域上空盤旋了許久。
那股狂暴的龍威,一遍又一遍地碾過周遭千里海域,試圖找出任何一絲蛛絲馬跡。
然而,任憑它們如何探查,也絕無可能料到,那個它們恨不得食其肉、寢其皮的罪魁禍首,此刻正安然待在它們祖宗的安息之地,靜靜地練習著制符之術。
時間,又過去了近兩個月。
那股最為強橫的九階蛟龍氣息,終於在無盡的怒火與不甘中沖天而起,向著北方千星海內海的方向疾速遠去。
顯然前方的戰事還要繼續,無法再耽擱下去。
可讓雲天略感意外的是,其餘的蛟龍,包括那兩頭分別為八階和七階的化形蛟龍,卻並未跟隨離去。
它們分散開來,沉入了下方的深海之中,將那座本就殘破的龍宮團團圍住,形成了一張密不透風的防衛網。
這倒是個麻煩。
雲天心中閃過這個念頭,卻也並未太過在意。
對方顯然是吃虧吃怕了,擺出了鐵桶陣,等著他這個“破壞者”自投羅網。
請君入甕麼?
既然如此,那便讓它們多等些時日好了。
他再次沉下心神,繼續自己的修行,彷彿外界的一切風雨,都與他再無半點干係。
……
與此同時。
在遠離龍冢之地十數萬裡之外的一片廣闊海域。
一座方圓足有數千裡之廣的巨型島嶼,如一頭亙古巨獸,靜靜匍匐在碧波之上。
此刻,這座島嶼卻早已被密密麻麻的身影占據。
各種奇形怪狀的海獸,匯聚成一股股洶湧的龐大洪流,在島上休整、嘶吼,那沖天的妖氣,幾乎要將天上的雲層都染成墨色。
島嶼的北面一隅,盤踞著一群形態奇異的巨獸。
它們獅首鹿身,體表覆蓋細密鱗甲,身後一條長滿骨刺的龍尾不時甩動,額前獨角崢嶸,彰顯著不凡的血脈。
正是海族中的強戰族群——獅麟族。
在獸群之中,近十道化作人形的身影聚在一塊巨礁上,一個個面色凝重,低聲商議。
與獅麟族相鄰的,是巨蛸一族的地盤。
這些形似章魚的龐然大物,每一隻的身軀都超過二十丈,無數粗壯的觸手在地面上緩緩蠕動,令人望而生畏。
三名化作人形的巨蛸首領,下頜處垂著九條不斷扭曲的細小觸手,臉上帶著化不開的憂慮。
另一邊,則是飛天水猿族。
這些妖獸身形酷似猿猴,背生一對暗紅肉翅,為首的四名化形妖猿,正圍坐一起,抓耳撓腮,顯得異常煩躁。
除此之外,島嶼上還有蜃海硨磲族等其他海族的身影。
而在島嶼周邊的海水中,更是另一番景象。
方圓近萬里的海域,幾乎被無窮無盡的低階海獸填滿。
密密麻麻的劍齒魚群聚成暗色的鐵流,房屋般大小的巨殼蟹在海底緩緩爬行,更有成片的幽光水母,如同一張張在深海中張開的巨網。
它們的存在,讓這片海水都變得粘稠而渾濁,億萬生靈匯聚成的低沉嗡鳴,形成了一股永不停歇的背景之音,充滿了原始的、混亂的生命力。
更外圍,一頭頭體長逾百丈的巨型鯨鯊,如同一座座移動的海底山脈,往復巡弋,它們是這片龐大炮灰軍團的監工,掀起的道道白浪,是這片死寂大軍中唯一的波瀾。
在眾多海族之中,蛟龍一族的駐地,顯得頗為安靜。
為首的是一名身著黑色蛟龍袍,面容陰鷙的中年男子,他身上散發出的氣息,赫然已是八階化形大妖的層次。
在他身旁,還站著一名身材高大,卻頂著一顆猙獰醜陋的紅色蛟首的青年。
這青年雖然只是六階巔峰,但一雙豎瞳中滿是桀驁不馴。
若是雲天在此,定會立刻認出,這二者正是當年在龍冢之地外追殺過他的蛟龍!
“敖冽長老,父親大人就這麼回去了?這已經是第二次!總這麼走走停停,大軍計程車氣都要被耗光了!”
那頂著紅色蛟首的青年,甕聲甕氣地開口,語氣中帶著濃濃的不滿。
被稱為敖冽的八階蛟龍,陰沉的臉上沒有半分表情。
“赤厭,管好你的嘴。族中出了何等大事,你難道不清楚?若非祖地接連被襲,連護族大陣的根基都險些被毀,族長又豈會親自回援?”
名為赤厭的紅首蛟龍不屑地哼了一聲。
“我看,這定然是那些狡猾人族故意拖延我等大軍的詭計!依我說,就該直搗黃龍,將那些人族島嶼一個個碾碎,看他們還能耍甚麼花樣!”
敖冽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終是放緩了語氣。
“賢侄,稍安勿躁。六大海族嫡系後輩被擄之事,本就透著詭異。我等藉此為由,集結大軍討伐人族,本是名正言順,佔盡大義名分。”
“可如今,不僅我蛟龍一族,就連巨蛸族、飛天水猿族和鯨鯊族的族地,都出現了不同程度的襲擾,導致大軍滯留於此。此事,從頭到尾都透著一股濃濃的陰謀氣息。”
赤厭神情稍緩,想到自己那位一母同胞的妹妹被人擄走十餘年,至今血脈氣息猶在,卻生死不知,胸中的暴虐之氣便翻騰不休。
那背後之人,擄走各族嫡系卻不殺,其心可誅。
如今好不容易集結起大軍,本應大殺四方,結果後院卻接連起火。
想到此處,赤厭就憋屈不已,忍不住仰頭髮出一聲穿雲裂石的長嘯,惹得周圍海獸紛紛側目。
敖冽眼中透出一絲恨鐵不成鋼,但還是出言安慰道:“此次有你三叔、九叔親自坐鎮龍宮,佈下天羅地網。那可惡的賊子若再敢現身,定叫他有來無回。你只需養精蓄銳,待族長歸來,便是我等大軍踏平千星海之時。”
赤厭聞言,這才悶悶地應了一聲,走到一旁,閉目假寐。
……
又是半載寒暑。
這一日,雲天終於放下了手中的符筆,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他起身,將那堆積如山的廢紙盡數焚燬,略微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筋骨。
滿打滿算,他在此地盤亙了已近兩年之久。
是時候去為蛟龍一族,獻上這最後一場“煙花”了。
完成了這次襲擾,便算是履行了與星島長老會的交易。
待取到那部魔道功法,尋一處偏僻荒島潛心修煉,這千星海的獸潮與紛爭,也懶得再去理會。
收回心緒,雲天揮手將顛倒五行陣的陣旗陣盤收起。
他沒有片刻停留,身形化作一道五彩遁光,徑直衝出龍冢地窟,向著南方那片熟悉的龍宮海域,疾速飛去。
輕車熟路,再次來到距龍宮百里之外的海域,雲天停住身形,悄無聲息地潛入了深海之中。
他一拍靈獸袋,白光閃過,冰風蛟的身影顯現而出。
雲天將自己的計劃,透過神魂聯絡清晰地傳遞了過去。
這一次,他不僅要引爆青雷珠,更要親自現身,將那兩條坐鎮龍宮的化形蛟龍,以及所有守衛的注意力,都牢牢吸引在自己身上。
冰風蛟靈性十足,立刻明白了主人的意圖。
它那雙冰藍色的豎瞳中閃過一絲擔憂,用頭顱親暱地蹭了蹭雲天的手臂。
雲天安撫地拍了拍它,將最後一顆青雷珠交到它口中,再次透過神念囑託:“萬事小心,一旦得手,立刻遠遁,不必管我。”
冰風蛟重重地點了點頭,蛟軀一擺,便化作一道幾不可見的白線,悄然滑入了前方的幽暗深海,向著那座防衛森嚴的龍宮潛去。
目送著冰風蛟遠去,雲天收回了目光,眼底的溫情與擔憂瞬間被一片古井無波的冷靜所取代。
他身形上浮,“嘩啦”一聲破開水面,懸立於半空之中。
下一刻,他身上的五彩遁光驟然大放,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為鮮豔奪目,如同一顆劃破天際的流星,毫不掩飾地朝著龍宮所在的海域,徑直遁去!
果然不出所料。
就在他闖入龍宮外圍三四十里範圍的瞬間,下方深海之中,立時有數道強橫的神念,死死地將他鎖定!
雲天速度不減,嘴角反而微微一翹。
不過十息的工夫,他周遭的海面“轟隆”炸開,一道道水柱沖天而起。
水花散盡,空中、海里,已然被不下三四十條形態各異的蛟龍團團圍住,將他所有的退路盡數封死,佈下了一個名副其實的天羅地網。
面對這等陣仗,雲天卻無半分懼色,好整以暇地懸停在包圍圈的中心,心中默默計算著時間,思量著該如何為冰風蛟爭取到更多的時間。
不多時,空中圍攏的蛟龍群忽然向兩側分開,讓出一條通道。
兩道人形身影,自那通道中不疾不徐地飄然而至,正是先前與那九階蛟龍族長一同返回的兩頭化形蛟龍。
為首的一名中年男子,身著一件深藍錦袍,面容威嚴,身上散發出的氣息,正是八階大妖的層次。
在他身側,是另一名年紀相仿的蛟龍,修為則在七階。
那身著深藍錦袍的八階蛟龍一現身,目光便死死鎖定在雲天,他那比常人粗大幾分的鼻翼翕動了兩下,眼中先是閃過一絲狐疑,隨即那絲狐疑化作了恍然,最後又變成了滔天的狂喜與暴怒。
“哈哈哈哈!原來是你這小崽子!”
他仰天大笑,笑聲中滿是森然殺機,“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上次讓你僥倖逃脫,這次,本座定要將你抽筋扒皮,挫骨揚灰!”
雲天聞言,心中微微一動,面上卻故作訝異地摸了摸鼻子,嘿嘿一笑:“這位前輩,您是不是認錯人了?小子可是頭一回來貴寶地,怎麼聽不懂您在說些甚麼?”
“還敢狡辯!”
中年蛟龍聞言勃然大怒,雙目赤紅,指著雲天厲聲喝道:“你這該死的人類!縱然你改換樣貌,可你身上那股讓本座噁心了十餘年的氣味,卻是一模一樣!廢話少說,納命來!”
話音未落,他身形驟然暴漲,在一陣令人牙酸的骨骼爆響聲中,瞬間顯化出長達二十餘丈的蛟龍真身!
深藍色的鱗甲在日光下閃爍著金屬般的光澤,猙獰的蛟首發出一聲震天咆哮,龐大的身軀攪動風雲,裹挾著排山倒海般的氣勢,向著雲天悍然衝撞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