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時光,於修士而言不過彈指一瞬。
賓棲樓的靜室內,雲天盤膝而坐,心神沉浸在古井無波的定境之中。
嗡——
一陣低沉的法力嗡鳴,穿透了靜室的隔絕禁制,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一顆石子,在他心湖中漾開圈圈漣漪。
雲天眼簾掀開,眸中不見絲毫剛從入定中驚醒的迷茫,只有一片清明。
他沒有半分遲疑,長身而起,隨手散去門上禁制。
推開木門的瞬間,他身形微晃,已如鬼魅般出現在樓前的空地之上。
此刻,晨光熹微,薄霧尚未散盡。
空地上,星島六位長老已然到齊,唯獨不見大長老嚴青山的身影。
三長老李道與四長老空印,正滿面春風地與蓮花島的代島主凌正風攀談著,氣氛一派祥和。
而在凌正風身後,二十三名身著統一青蓮紋錦袍的凌家弟子肅然而立。
他們神情緊繃,目光銳利,帶著審視與戒備,打量著即將同行的星島眾人。
這群凌家弟子修為最低的也是金丹初期,為首的是一名面容冷峻的青年男子,三十許歲,氣息沉凝,赫然已是元嬰初期的修為。
雲天目光掃過,心中瞭然。
這便是蓮花島中流砥柱中的新一代底蘊。
不過十息的工夫,樓內光華連閃。
孤傲青年、淡漠女修、劉繼……參與此次秘境之行的星島弟子,盡數現身。
凌正風見人已到齊,與李道二人結束了交談。
他臉上重新掛起那副和煦的微笑,對著眾人朗聲道:“各位道友,時辰已到,我們這便去往秘境入口吧。”
言罷,他側過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一行人不再多言,在凌正風的引領下,排成一條鬆散的長隊,向著山谷北側的群山深處行去。
隊伍最前方是凌正風與星島眾長老,中間是蓮花島的二十三名弟子,雲天等七人則跟在最後。
山路崎嶇,怪石嶙峋。
眾人皆是修士,腳程極快,不多時便已深入山區十數里。
最終,隊伍在一處毫不起眼的崖壁前停了下來。
此地荒僻至極,亂石與雜草叢生,與周遭任何一處山景都別無二致。
空氣中感應不到一絲一毫的靈力波動,更遑論甚麼禁制的氣息。
若非凌正風親自帶路,任誰也想不到,一處傳說中的上古秘境入口,竟會是這般光景。
雲天站在隊伍末端,神色平靜,雙瞳深處,卻有一抹琉璃色的光澤悄然流轉。
破妄神通,無聲開啟。
眼前的世界,轟然劇變!
那片平平無奇的灰色崖壁,在他視野中瞬間化作虛無。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由無數青色光線構築而成的巨大光幕。
這些光線比髮絲更纖細,縱橫交錯,彼此勾連,編織成一張覆蓋了整片山壁的符文天網,其複雜與精密程度,遠超雲天生平所見。
而在那張青色天網的後方,則是一片深邃的白。
那是一團緩緩旋轉的白色旋渦,其中光芒扭曲,空間褶皺,散發出一股彷彿能將神魂都徹底吞噬、撕碎的恐怖吸力。
僅僅是凝視了片刻,雲天便感到一陣心神恍惚。
他心中一凜,忙收回目光,眼底的琉璃色光華悄然隱去。
好霸道的空間之力!
這秘境的品階,恐怕比所有人預想的還要高。
“各位。”
凌正風的聲音響起,將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過去。
他指著面前的崖壁,神情肅穆地說道:“此處,便是蓮花秘境的入口。今日,正是此地禁制大陣百年一度的靈力衰弱期,也是開啟入口的唯一時機。”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聲音沉凝了幾分。
“有幾點,還請進入秘境的各位同道與小友們,務必牢記在心。”
“第一,入口開啟之後,只能維持一個月的時間。也就是說,各位在秘境之內,只有三十日的探寶時間。三十日後,入口便會關閉,屆時必須返回此地。”
他話鋒一轉,語氣帶上了一絲冰冷的寒意。
“若是錯過了時辰……那麼,便只能等到下一個百年,入口再次開啟。”
“但是……”凌正風的眼神變得幽深,“自我凌家老祖發現此地至今,千餘年來,沒有任何一個被困在裡面的人,能活著等到下一次入口開啟。”
這句話,如同一盆冰水,澆在所有即將進入秘境的年輕弟子心頭。
尤其是那些蓮花島的弟子,臉上更是浮現出難以抑制的緊張與凝重。
凌正風沒有理會眾人的反應,繼續說道:
“最後一點,也是最重要的一點,老夫醜話說到前頭。”
他的目光先是銳利地掃過雲天等七名星島弟子,最後,卻落在了自己家族的那二十三名子弟身上,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嚴。
“秘境之內,機緣無數,但所有寶物,皆遵循‘先到者得’的規矩!”
“我不管你們在裡面遇到了何等驚天的靈藥,何等逆天的法寶,都絕不允許發生任何形式的打鬥!更不許行殺人奪寶之事!”
“若是讓老夫知道,有誰膽敢在秘境中對同道下黑手,無論是對我凌家子弟,還是對星島的貴客……”
他的聲音陡然變得森寒刺骨。
“即便你活著出來了,老夫也定會親手將你神魂俱滅,以儆效尤!”
話音落下,一股屬於元嬰中期修士的磅礴威壓,轟然席捲全場。
那些蓮花島的弟子,個個臉色煞白,身體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齊齊躬身應道:“弟子遵命!”
做完這一切,凌正風才收斂了威壓,那一臉的殺伐果斷瞬間消散,彷彿從未出現過。
他轉過身,重新面向星島的六位長老,臉上又掛上了那副謙和的笑容,拱手道:“此乃我蓮花島與星島的君子之約,不知各位長老,可有意見?”
二長老鍾宣上前一步,臉上一如既往的陰冷平淡,但已然得到了嚴青山的囑咐。
他微微頷首,拱手回禮:“凌道友言重了,此乃應有之理,我等自然沒有意見。”
其餘幾位長老,也都紛紛點頭附和,表示贊同。
凌正風臉上的謙和笑意不減,對著眾人道:“如此甚好!”
話音落下,他手腕一翻,掌心之中已然多了一塊巴掌大小的古樸陣盤。
他屈指連彈,數道精純的法力光束沒入陣盤之內。
嗡!
陣盤光芒大作,其上無數玄奧的符文被逐一點亮。
與此同時,前方那片平平無奇的灰色崖壁,也彷彿受到了某種神秘的召喚,開始泛起強烈的白芒。
那白芒一明一暗,其閃爍的頻率,竟與凌正風手中陣盤的光華遙相呼應,形成了一種奇特的共鳴。
不過數息的工夫。
一聲沉悶悠長的嗡鳴,自山壁深處傳出,彷彿一頭沉睡千年的巨獸正在甦醒。
緊接著,崖壁中央的白光驟然向內收縮、匯聚,最終化作一道丈許高的橢圓形光門。
光門之內,乳白色的光華如水波般輕輕盪漾,扭曲了視線,看不清另一側的景象,只透出一股古老而蒼茫的氣息。
凌正風收起陣盤,轉頭看向身後的凌家子弟,沉聲喝道:“凌家弟子聽令,進入秘境!”
“是!”
二十三名凌家弟子齊聲應諾,沒有半分遲疑,紛紛化作二十三道顏色各異的流光,井然有序地閃沒進那道水波般的光門之中。
待他們全部進入,二長老鍾宣那冰冷的聲音才響起,對著雲天等七人道:“你們也進去吧。”
“是!”
雲天七人同樣拱手稱是。
那名孤傲青年第一個動了,化作一道璀璨的金虹,毫不猶豫地衝入光門。
雲天六人也緊隨其後的,接二連三地閃身而入。
凌正風見狀,這才再次露出笑顏,對著剩餘的幾位長老說道:“那我們,便在此打坐靜候吧。”
……
一陣天旋地轉的撕扯感傳來,又在瞬間平息。
雲天只覺得眼前光影變幻,下一刻,雙腳便已踏在了堅實的土地上。
他迅速穩住身形,目光第一時間掃向四周。
這裡是一片廣闊的山谷平地,四周群山環繞,草木豐茂,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沁人心脾的草木清香。
若非那陣熟悉的傳送眩暈感,雲天幾乎要以為自己並未離開蓮花島。
在他的身後不遠處,一道同樣丈許高的橢圓形白色光門靜靜矗立,散發著柔和的光暈,顯然便是返回的出口。
三十名進入秘境的修士,並未被隨機傳送到各處,而是都集中出現在了這片山谷之中,彼此相距不過數十丈。
那二十三名凌家弟子早已聚在一處,為首的一人正低聲快速地分派著甚麼。
片刻之後,他們便化作二十三道遁光,目標明確地朝著山脈深處的某個方向激射而去。
從始至終,他們連一眼都未曾看過雲天等七人,那份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疏離,比在外面時更加明顯。
星島這邊的七人,此刻也出現了分化。
那孤傲青年、玄陰宗弟子、道士、和尚,還有劉繼,這五人幾乎沒有交流,卻不約而同地做出了相同的選擇。
他們化作五道遁光,緊緊地跟在了凌家弟子那一大片遁光之後。
顯然,他們打的主意,是想跟在這些“地主”身後,看看能否撿些漏網之魚,或者乾脆就是不想自己費心去探索路徑。
雲天對此毫不意外。
就在這時,那名始終沉默不語,一身紅衣、神情淡漠的女修終於動了。
她的視線從那幾撥人遠去的方向收回,在雲天身上停頓了一瞬,那雙眸子裡沒有任何情緒的波瀾。
下一刻,她身形化作一道凌厲的紅芒,竟是朝著與所有人截然相反的方向,徑直向著一片在神識探查邊緣才能勉強感應到的,更為宏偉的建築群落疾馳而去。
她的目標明確,行動果決,彷彿早就規劃好了一切。
轉眼之間,原本還有些人氣的山谷平地,便再度只剩下了雲天一人。
四下裡一片寂靜,只有風吹過草木的沙沙聲。
獨處,正合他意。
雲天站在原地,神色平靜,心神卻已悄然沉入雙瞳。
一抹幾乎無法被察覺的琉璃色光華,在他眼底深處悄然流轉。
破妄神通,無聲開啟。
他先是掃視了一圈四周的山體,並無任何異狀,與神識探查的結果一般無二。
但當他將視線投向腳下的大地與頭頂的天空時,饒是他自認見過不少大場面,也不由得心頭劇震,呼吸都為之一滯。
眼前的世界,徹底變了。
腳下的大地,哪裡還是甚麼豐茂的草地。
無數密密麻麻的靈光線路,如同一張覆蓋了整個世界的巨網,從他腳下一直延伸到視野的盡頭。
這些線路縱橫交錯,繁複到了極點,其上不時有符文構成的光點,如同水中的游魚,沿著固定的軌跡一閃而逝,散發出陣陣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動。
唯有他身後那道橢圓形的白色光門,像是一道醒目的傷疤,強行撕裂了這片區域的靈光線路,讓這片完美的網路出現了一處缺口。
雲天緩緩抬起頭。
頭頂那片蔚藍的天空,同樣消失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與地面一般無二的,一張更為龐大、更為繁複的禁制光網,籠罩了整個蒼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