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徑蜿蜒,兩側的奇花異草在氤氳的靈氣中輕輕搖曳,散發出陣陣淡雅的芬芳。
雲天跟在雷嶽身後,目不斜視,步伐沉穩。
他的心神卻已悄然沉入雙瞳深處。
一絲微不可察的琉璃色光華,在他眼底悄然流轉。
破妄神通,開啟。
眼前的世界,瞬間呈現出另一番景象。
腳下這條看似渾然天成的白玉小徑,在視野中變得半透明。
每一塊玉石之下,都銘刻著細密如蛛網的符文,彼此勾連,構成了一座龐大無比的引靈陣法。
周遭天地間遊離的靈氣,正被這陣法源源不斷地牽引、匯聚於此,滋養著島上的一草一木。
雲天心頭微震。
好大的手筆!
竟將這千里方圓的島嶼,整體佈置成了一座超級聚靈陣。
蓮花島的底蘊,遠比表面看起來要深厚得多。
走在前面的三長老李道,撫著長鬚,發出一聲由衷的讚歎:“凌道友,貴寶地鍾靈毓秀,真乃一等一的洞天福地。凌家能在此開宗立族,實乃天大的氣運。”
引路的凌正風臉上掛著謙和的笑容,如實回道:“三長老說笑了。此地原本靈脈稀缺,家祖無奈之下,才傾盡心力佈下這座聚靈大陣,耗費千年光陰聚攏天地靈氣,方有如今這番景象,與星島的洞天福地自然無法相提並論。”
他話語末了,還不忘恭維一句。
“阿彌陀佛。”四長老空印單手立於胸前,眼中帶著幾分豔羨,“凌施主過謙了。當年凌劍空前輩慧眼識珠,佔得此地利,才有如今這番家業,著實羨煞我等。”
“四長老此話也只說對了一半。”凌正風依舊笑顏以對,“此島雖是家祖發現,但若無司馬島主當年的庇護,怕也難有凌家的今日。”
三人言語間你來我往,看似客套寒暄,實則機鋒暗藏。
走在最前方的嚴青山,對身後的對話充耳不聞,他那張俊朗出塵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彷彿真的只是在遊覽此島風光。
不多時,眾人穿過一片隨風搖曳的翠綠竹林。
一座恢弘的殿宇,豁然出現在眾人眼前。
大殿通體由一種青白色的奇異玉石建成,飛簷斗拱,在雲霧繚繞間透著一股非凡氣勢。
殿前廣場極為寬闊,正中央的牌匾上,龍飛鳳舞地書寫著“迎仙殿”三個鎏金大字。
殿門大開,隱約可見其中燈火通明,人影綽綽。
一股濃郁的酒菜香氣,混合著各種靈果的獨特芬芳,從殿內飄散而出,聞之令人食慾大動。
“各位貴客,請!”
凌正風再次躬身,側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將眾人引向大殿門口。
眾人拾級而上,方一踏入殿門,一位身著暗紫色錦袍的老者,便已從遠處高臺的主位上起身,快步迎了上來。
他鬚髮皆白,面容雖顯蒼老,但一雙眼睛卻銳利得驚人,開合之間,彷彿有無形的劍光在流轉。
他身上那股元嬰大圓滿的磅礴氣勢,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暮氣,卻依舊令人心悸。
“哎呀!真是稀客!星島長老會眾位長老齊聚我蓮花島,老夫榮幸之至啊!”
來人正是蓮花島島主,凌劍空。
嚴青山領著身後眾人,齊齊對著凌劍空拱手,微微躬身道:“我等恭賀凌前輩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多謝!多謝!”凌劍空爽朗一笑,連連擺手,“各位道友無需如此客氣,快請入座。”
雲天緊隨雷嶽身側,在一張靠近下首的玉石桌案後坐下。
而嚴青山,卻被凌劍空熱情地把住手腕,直接請上了高臺的主座,與他同席而坐。
“嚴道友,司馬兄既不在此地,你我修為也相差無幾,便不要一口一個前輩地叫了,稱呼一聲道友即可。”凌劍空客氣道。
“這……悉聽尊便。凌道友,這是家師命我送與你的壽禮。”嚴青山略作沉吟,還是接受了提議,隨手取出一枚普通至極的青色玉簡,遞了過去。
凌劍空呵呵一笑,擺了擺手:“司馬兄還真是見外。諸位能親自遠道而來,老夫已是過意不去,還送甚麼禮呢。”
他嘴上說著,神態也頗為隨意,顯然並未將這枚看著平平無奇的玉簡放在心上。
他只是依著禮數,將一縷神念探入玉簡之中。
下一刻。
凌劍空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整個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拿著玉簡的手停在半空,微微顫抖。
殿內原本熱鬧的氛圍,因為主位上這突如其來的寂靜,瞬間冷卻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匯聚到了凌劍空的身上。
只見他那雙銳利如劍的眸子,此刻死死地盯著手中的玉簡,眼珠一動不動,其中先是閃過極致的愕然,隨即化為難以置信的狂喜,最後,那久經風霜的眼眶竟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層濃濃的水霧。
數息之後,凌劍空才緩緩坐下。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那一聲輕嘆,彷彿卸下了千年的重擔與苦楚。
“司馬兄……他已臻至化神之境,卻還對我這老友掛念在心,實令老夫……感激不盡。”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
“這份突破化神境的心得玉簡,老夫……愧受了。還請嚴道友回去,務必替老夫向司馬兄道一聲謝!”
轟!
“突破化神境心得”這七個字,如同一道驚雷,在迎仙殿內所有人的腦海中炸響!
無論是雷嶽、鍾宣這些星島長老,還是在場的凌家族人,所有人的臉上,都在這一刻寫滿了震動與駭然。
那可是化神!
是無數元嬰修士終其一生,都無法窺探的無上大道!
一份化神心得,其價值,早已無法用任何靈石或寶物來衡量!
雲天心中同樣波瀾起伏,他瞬間明白了嚴青山此舉的深意。
這份禮,恐怕本是司馬空賜予嚴青山這位親傳弟子的,如今被他轉手送出,蓮花島還有甚麼理由拒絕星島的任何要求?
這根本不是交易,而是陽謀,是碾壓。
“哈哈哈……”
一陣暢快淋漓的大笑聲,猛然從主位上傳來,打斷了所有人的思緒。
凌劍空霍然起身,他身上那股若有若無的暮氣,此刻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蓬勃的生機與沖天的豪情!
“今日這頓酒,便當是老夫的壽宴,無需再等正日!來!諸位,請滿飲此杯!”
他得此重寶,如同枯木逢春,整個人都煥發出了第二春。
場下眾人連忙起身,紛紛舉杯。
“恭喜凌島主獲得重寶!”
“恭祝凌前輩早日勘破玄關,得證大道!”
“哈哈哈,好好!多謝諸位吉言!”凌劍空意氣風發,一飲而盡。
只是一枚玉簡,便讓原本有些拘謹壓抑的酒宴,徹底變得歡快熱烈起來。
眾人觥籌交錯,閒談著修煉心得,氣氛一片融洽。
尤其是魏清月與劉繼這對師伯侄,更是放開了手腳,大碗喝酒,大口吃肉,那豪放的做派,看得雲天眼角微微抽動。
雲天只是淺嘗了幾杯靈酒,心中卻感慨萬千。
一個被困在元嬰大圓滿近兩千年的老怪物,只因一枚玉簡便當眾失態,那份絕望中重獲新生的苦與樂,恐怕只有他自己才能體會。
而這場看似簡單的送禮,也讓他對星島的行事風格,有了更深的認識。
不戰而屈人之兵。
接下來,無論是關於日後進入秘境的名額談判,還是幾日後的秘境之行,恐怕都會異常順利了。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酒宴持續了一個多時辰,坐在主位上的嚴青山,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眸深處,終於透出了一絲幾不可察的不耐。
他沒有開口,只是指尖在玉杯邊緣輕輕一彈。
一道細微到極致的法力波動,無聲無息地傳入了身旁凌劍空的耳中。
凌劍空正意氣風發地與雷嶽等人談笑,感受到這股傳音,臉上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只是端起面前的酒杯,仰頭一飲而盡。
酒杯重重落在玉案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瞬間將殿內所有的嘈雜都壓了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匯聚到了他的身上。
“正風。”凌劍空的聲音沉穩而洪亮,帶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嚴。
“弟子在!”凌正風立刻起身,躬身候命。
“我看各位貴客也都有些乏了,你代老夫,帶他們先下去歇息。”
凌劍空目光掃過全場,繼續說道:“三日之後,便是秘境開啟之日,屆時便由你親自主持。老夫與嚴道友還有要事相商,事畢之後,便要直接閉生死關,衝擊那無上大道!此後島內之事,就都交給你了。”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
尤其是凌家的族人,個個面露駭然。
凌正風更是身體一震,猛地抬頭看向自家老祖,眼神中先是閃過一絲愕然,隨即被三分狂喜與七分難言的哀傷所取代。
閉生死關,九死一生。
不成,則身死道消。
成了,便是海闊天空,凌家將迎來第一位化神老祖!
他嘴唇翕動,似乎想說甚麼,但最終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對著凌劍空重重一拜,駐足凝望了數息,彷彿要將這位老祖的模樣永遠刻在心裡。
“是!弟子……遵命!”
說罷,凌正風這才緩緩轉身,臉上重新掛上了那副謙和得體的笑容,客氣地招呼著眾人,引領他們離開大殿。
在眾人離去的同時,一層淡淡的金色光幕,如同水波般從高臺之上盪漾開來,將嚴青山與凌劍空的身影徹底籠罩,隔絕了內外一切聲音與探查。
……
在凌正風的帶領下,眾人穿過一片月光下的竹林,來到山谷東側一棟雅緻的三層樓宇前。
“各位道友,此處是我們蓮花島的‘賓棲樓’,裡面靜室足夠,各位可自行入住。”凌正風停下腳步,拱手道,“三日後,秘境開啟之日,老夫會再派人前來通知各位。”
“有勞凌道友了。”二長老鍾宣微微頷首,便帶著自家那名孤傲的青年弟子,先行走了進去。
三長老李道與四長老空印也先後客氣了幾句,各自領著弟子,進入了樓閣。
五長老魏清月一張俏臉喝得紅撲撲的,她打了個酒嗝,大著舌頭對凌正風拱了拱手:“多謝……多謝凌道友的美酒!嗝……走的時候,能不能送我幾壇?”
凌正風微微一怔,隨即哈哈大笑起來,眼中閃過一絲笑意:“魏長老豪氣,區區幾壇靈酒,何足掛齒。待長老離島之日,凌某必當備好奉上!”
“夠意思!”
魏清月這才滿意地點點頭,搖搖晃晃地走向樓閣。
劉繼眼珠子一轉,正想湊到雲天身邊再套套近乎,畢竟這位出手闊綽的“趙大哥”,可是一條真正的大粗腿。
可他腳步還沒邁開,魏清月的怒吼就從前方傳來。
“劉繼!你個小王八蛋,磨磨蹭蹭的,還不給老孃滾過來?!”
劉繼脖子一縮,臉上堆起討好的笑容,只得遠遠地衝著雷嶽和雲天拱了拱手,算是作別,然後一路小跑著追了上去。
雲天看著這對活寶師伯侄的背影,嘴角不由抽動了一下,心中滿是無奈。
就在這時,一個胖乎乎的身影擠了上來,正是六長老王世洪。
他搶在雷嶽之前,皮笑肉不笑地對凌正風說道:“凌道友,這次多謝款待了。日後若有機會,定要來我東星島坐坐,老王我定會掃榻相迎。”
“多謝王道友相邀,待有閒暇,定去拜訪。道友好生歇息。”凌正風應付這種場面早已遊刃有餘,言辭滴水不漏。
王世洪滿意地點點頭,辭別之後,轉頭瞥了雷嶽一眼,從鼻孔裡發出一聲極輕的冷哼,這才領著那名神情一直淡漠的女修,率先走進了賓棲樓。
雷嶽對此視若無睹,反而嘴角翹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看到王世洪越是跟自己較勁,他心裡反而越是得意。
“凌道友,我等也告辭了。”雷嶽這才上前,對著凌正風淡淡一拱手。
“雷長老客氣,請。”
與凌正風告辭後,雷嶽領著雲天,一同走進了這棟名為“賓棲樓”的閣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