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星島商坊的主街,依舊車水馬龍,人聲鼎沸。
各色遁光在低空交錯,修士們行色匆匆,三五成群,談論著最新的海域傳聞與寶物訊息。
雲天的遁光混雜其中,毫不起眼,悄無聲息地落在了萬寶堂那氣派的門樓前。
他收斂氣息,緩步走入堂內,並未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當一名跑堂夥計滿臉恭敬地將他引至內堂深處的雅室時,隋景堂正悠然地提起一隻赤色陶壺,將一縷滾燙的茶水注入白玉茶杯,茶香四溢。
“執事大人,趙前輩到了。”
夥計在門外躬身稟報,聲音裡透著一股發自內心的敬畏。
“執事?”
雲天腳步微頓,心中泛起一絲波瀾。
雅室的門“吱呀”一聲被從內拉開,隋景堂那張堆滿了驚喜笑容的臉龐探了出來。
“哦?趙道友!哎呀,真是好久不見了,快請,快請!”
隋景堂看見雲天的瞬間,眼中的喜色幾乎要滿溢位來,顯然沒想到他會來得如此之快。
他熱情地將雲天迎入屋內,親自將他讓到主位上,又拿起一隻乾淨的玉杯,為他斟滿一杯色澤金黃、香氣清冽的靈茶。
“道友此次閉關,想必收穫頗豐吧?看你氣息愈發凝實,怕是離那一步也不遠了。”
隋景堂的語氣熱絡,帶著幾分試探。
雲天端起茶杯,並不接話,只是輕輕抿了一口。
茶水入口,先是微苦,隨即化作一股甘醇的暖流淌入腹中,滋養神魂。
“尚可。”
他淡淡回了兩個字。
隨即,他放下茶杯,注視著隋景堂,看似隨意地問道:“隋總管,剛才聽那名後輩喚你執事,這是……”
隋景堂聞言,先是一怔,隨即爆發出一陣爽朗的大笑。
“哈哈哈,道友誤會了,誤會了!”
他連連擺手,臉上的笑意真誠無比。
“非是道友所想的那樣。而是託了道友的鴻福,在下因星魂試煉之功,被總會提拔,如今忝為西星島商行總會的一名外事執事。說來,這都是道友你的功勞啊!”
“原來如此,那趙某便在此恭賀隋執事高升了。”
雲天拱了拱手,恭賀了一句。
“唉,趙道友可莫要取笑在下了!”
隋景堂親自為雲天續滿茶水,姿態放得極低。
“你我也算相識一場,不必如此客套。若道友不嫌棄,依舊稱我一聲‘隋總管’便是。”
雲天聞言,只是微微一笑,沒有再在這個問題上糾纏。
他再次端起茶杯,話鋒一轉,直入正題。
“不知隋執事此次召我前來,所為何事?”
隋景堂嘿嘿一笑,身子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臉上露出一抹神秘的色彩。
“倒也並非甚麼驚天動地的大事。”
“只是在下感念道友的造化之恩,特意為道友你,求來了一份機緣。”
“機緣?”
雲天眉梢微挑,端著茶杯的手指輕輕摩挲著溫潤的杯壁,靜待下文。
“正是。”
隋景堂點了點頭,卻沒有直接說明,反而賣了個關子。
“此事說來話長,由在下轉述,總歸是差了些意思。”
他站起身,神情變得鄭重了幾分。
“不如這樣,道友隨我走一趟商行總會。一來,總會的那幾位前輩,一直唸叨著想見道友一面,當面致謝。二來,這份機緣,也該由我們西星島的大長老,同樣是星島長老會七大長老一員的雷嶽前輩,親自為道友解惑,方才顯得鄭重。在下,可不敢居這個功勞。”
雷嶽?大長老?長老會?
雲天心中念頭急轉。
他本能地不想與任何勢力的頂層高階修士扯上過多的關係,尤其是元嬰期的老怪物。
這些人活了數百年乃至上千年,個個都是人精,心思深沉如海,自己任何一絲不尋常的舉動,都可能在他們眼中被無限放大。
可聽隋景堂的意思,這份“機緣”是他費心為自己爭取來的,若是一口回絕,未免太不近人情,也拂了這位新晉執事的好意。
日後自己還需藉助商行的力量打探訊息,將關係搞僵,得不償失。
思量再三,他將杯中靈茶一飲而盡。
“也好。”
一個字,乾脆利落。
見他答應,隋景堂臉上頓時笑開了花,立刻在前引路。
兩人沒有從萬寶堂正門離開,而是透過內堂的一座小型傳送陣,直接來到了一處專門停放獸車的驛站。
一輛由兩頭形似麒麟,頭生獨角的四階妖獸“墨玉猙”拉著的華美獸車,早已在此等候。
隋景堂將雲天請上車,車廂內空間寬敞,佈置得雅緻舒適。
隨著車伕一聲輕喝,兩頭墨玉猙邁開四蹄,獸車平穩地騰空而起,化作一道流光,向著西星島最中心的方向疾馳而去。
“道友,你是不知道啊!”
車廂內,隋景堂的話匣子徹底開啟,眉飛色舞,興奮之情溢於言表。
“這一次星魂試煉,我們西星島,竟是破天荒地拿下了頭名!整整三百年啊!未來三百年,我們西星島在千星海域所有公共資源的營收中,獨佔兩成份額!”
“訊息傳回來的那天,整個總會都炸開了鍋!幾位長老當場失態,連喝了三天三夜的靈酒慶祝!”
隋景堂說得興致盎然,唾沫橫飛。
而坐在一旁的雲天,表面上古井無波,心中卻是一沉再沉。
頭名?
獨佔兩成份額?
他當初只想著儘快獵殺足夠的星魂獸,完成交易,換取破嬰丹的丹方。
卻不曾想,自己的誠信之舉,竟將一直排名末尾的西星島,硬生生推上了第一的寶座。
他們是皆大歡喜了。
可自己也徹底暴露在那些元嬰老怪的視野當中,這絕非他所願。
就在雲天心中暗自警醒,思索著應對之策時,隋景堂滔滔不絕的聲音也漸漸停了下來。
獸車開始緩緩下降。
近千里的路程,不過半個時辰便已抵達。
雲天掀開車簾一角向外望去。
獸車正停在一座巨大府院的大門前。
這座府院,並未如他想象中那般金碧輝煌,雕樑畫棟。
恰恰相反,它顯得古樸,甚至有些簡單。
巨大的青石門樓上,只刻著“西星總會”四個古拙的大字,字跡飽經風霜,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厚重與沉凝。
門前沒有威武的石獅,竟連一個甲冑鮮明的護衛都沒有。
他走下獸車,跟在隋景堂身後,踏入府門。
眼前豁然開朗。
府院之內,佔地遼闊到望不見盡頭。
沒有奢華的樓閣,沒有奇花異草的園林。
映入眼簾的,是一片廣闊的碧波大湖,湖水清澈,靈氣氤氳成霧,在湖面上飄蕩。
湖上架著九曲十八彎的白玉長橋,連線著湖心與岸邊的上百座殿宇。
那些殿宇的風格與大門一脈相承,皆是青石黑瓦,古樸莊重,彼此間以迴廊相連,錯落有致地分佈在湖畔與山坡之上,宛如一頭蟄伏於此的遠古巨獸,無聲地彰顯著其磅礴的威勢。
這裡,便是西星島商行總會的所在地。
兩人剛剛踏入府門,還未踏上那白玉長橋。
一股浩瀚如淵,古老蒼茫的神念,毫無徵兆地從湖心深處的一座殿宇中探出,瞬間籠罩了整片區域。
隋景堂身形一僵,臉上的笑容瞬間收斂,變得無比恭敬,對著湖心方向深深一揖。
那神念在他身上一掃而過,便落在了雲天身上。
雲天只覺自己彷彿被一座無形的大山壓住,從肉身到魂海,裡裡外外被看得通透,再無一絲秘密可言。
這股神念並未帶有惡意,卻深邃得讓他生不出半點反抗的念頭。
它在雲天身上停留了足足三個呼吸,才緩緩退去。
隋景堂這才敢直起身子,他擦了擦額頭的冷汗,壓低聲音對雲天傳音道:“是……是大長老的神念,他老人家已經知道我們來了。”
雲天微微點頭,神色平淡,彷彿那股足以讓金丹修士心神崩潰的浩瀚神念,不過是拂面清風。
在那輛華美獸車停穩的片刻,他的神念早已如無形的潮水,悄然掃過了整座府院,清晰地捕捉到了兩股雄渾如海的靈力波動。
“趙道友,這邊請。”隋景堂躬著身子,在前引路,態度比之先前愈發恭謹。
兩人一前一後,踏上那蜿蜒如龍的白玉長橋。
腳下是靈霧繚繞的碧波大湖,遠處是古樸莊重的殿宇群落,整片空間靜謐得只剩下兩人的腳步聲與湖面微風的輕吟。
一路行至湖心那座最為宏偉的殿宇前,隋景堂整理了一下衣袍,正要躬身稟報,一道沉穩厚重的嗓音便已從殿內傳出,清晰地響在兩人耳畔。
“進來吧。”
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
隋景堂不敢怠慢,推開厚重的殿門,與雲天一同步入其中。
大殿之內,空曠而肅穆。
正位擺著一張古樸的茶桌,兩道身影分坐於太師椅中。
雲天只是用餘光掃過,心頭便是一凜。
那兩人身上散發出的靈力波動,深不可測,正是他先前探查到的兩股元嬰期氣息。
右首一人,鬚髮皆白,面容慈和,正手捻頜下長鬚,含笑打量著自己,修為在元嬰中期。
左首那人,氣勢則更為雄渾一分,已是元嬰中期頂峰的修為。
他國字臉,濃眉斜飛入鬢,看著不過五十來歲,不怒自威,周身縈繞著一股久居上位的沉凝氣度。
“晚輩隋景堂,見過大長老,見過會長大人!”隋景堂快步上前,對著中年人和老者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禮。
雲天也隨之上前,對著兩人分別拱手一揖。
“晚輩趙桐,見過兩位前輩。”
“呵呵,老夫薛易,忝為西星島商行總會會長。”那白髮老者薛易率先開口,聲音溫和,主動做了自我介紹,“趙道友乃我西星島的貴人,不必多禮,快請入座。”
他抬手一指旁邊的客座。
雲天道了聲謝,依言坐下。
隋景堂則滿面春風地拿起茶壺,先為兩位元嬰真君續滿茶水,又給雲天斟了一杯,這才小心翼翼地在雲天身側的下首位置坐定。
自始至終,那位國字臉的雷嶽大長老都一言不發,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眸,牢牢鎖定在雲天身上。
那銳利的審視,彷彿要將他的骨骼、經脈、乃至魂海深處都剖析個一清二楚。
然而,雲天卻面色如常,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漂浮的茶葉,姿態從容,沒有半分侷促。
良久,雷嶽才緩緩收回了那迫人的視線,沉聲開口:“老夫雷嶽。”
他端起身前的茶杯,對著雲天遙遙一舉。
“此次,多虧了小友,讓老夫在那六個老東西面前,著實風光了一回。來,老夫以茶代酒,謝過小友了!”
話音落下,他竟真的將杯中靈茶一飲而盡!
此舉一出,莫說隋景堂,就連一旁的會長薛易,臉上都浮現出明顯的訝異。
雲天更是心頭一跳,連忙起身,對著雷嶽深深一躬,連稱不敢。
“雷前輩言重了,晚輩愧不敢當!”
一位元嬰中期頂峰,在整個千星海域都算得上一方巨擘的存在,竟會向他一個“金丹修士”致謝,這背後所代表的意義,絕不簡單。
“小友坐下說話。”雷嶽擺了擺手,示意雲天不必拘謹,他那張素來威嚴的臉上,竟露出了一絲淡淡的笑意,“你當得起。想來,小友在星魂陣界之中,是斬殺了一頭七階星魂獸吧?”
轟!
此話如同一道驚雷,在隋景堂的腦海中炸響!
他猛地扭頭看向雲天,嘴巴微張,一副難以置信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