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地從無分明晝夜,蒼穹之上更無日月輪轉之景。
唯有空中妖氣濃淡隨時辰規律消長 —— 妖氣熾盛時,周遭光線便黯淡幾分;待妖氣漸散,天地間又會亮堂些許。
這般明暗交替,竟與外界晝夜更迭的時辰相差無幾。
雲天二人在這片陌生的密林行走了數日,依舊不見盡頭。
密林四周死寂得令人心頭髮慌。
濃郁如墨的妖氣匯聚成肉眼可見的霧靄,纏繞在虯結的古樹枝幹間,將天光都遮蔽得昏暗不明。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腐朽的草木與血腥混合的怪味,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吸入某種沉重的毒素。
沒有蟲鳴,沒有鳥叫。
唯有二人行走時,腳踩在厚厚落葉上發出的輕微“沙沙”聲。
雲天走在前面,神情專注,強大的神念如網般向著四周鋪展開去。
風朵朵則落後他半步,手持長劍,警惕地戒備著後方。
這片絕靈之地,對修士而言是絕境,卻也並非沒有半點優勢。
靈力無法從天地補充,可神念之力的恢復,卻只需靜養便可。
而無論是雲天還是風朵朵,他們的神魂強度,都遠超同階。
這,便成了他們在此地最大的倚仗。
“左前方,三十丈,三頭妖化林狼。”雲天頭也不回,聲音壓得極低。
風朵朵腳步一頓,劍已出鞘半寸。
“繞開。”雲天再度開口,身形一轉,毫不拖泥帶水地向右側方折去。
風朵朵沒有異議,立刻跟上。
在這片危機四伏的林中,任何不必要的戰鬥都是愚蠢的。
能省一分力,便多一分活下去的希望。
如此行進了數日,他們依靠著強大的神念,提前規避了數十波妖物的窺伺。
然而,這片土地的危險,遠不止那些被妖氣侵蝕的普通生靈。
這日,雲天前進的身形猛然定住,神念觸碰到一股遠超尋常妖物的兇戾氣息。
風朵朵也忽地正過身形看向前方,握著劍柄的手驟然收緊。
雲天的臉色顯露出一絲無奈,沉聲道:“這次避不開了。”
話音剛落,前方百丈開外,一棵參天巨樹轟然倒塌,地面傳來劇烈的震動。
一頭體型堪比小山的巨型黑熊,咆哮著從林中衝了出來。
它通體覆蓋著一層厚重如鐵的黑色鱗甲,一雙眼瞳是純粹的血紅,充滿了暴虐與瘋狂。
最詭異的是,它的額頭正中,竟生有一支螺旋狀的獨角,上面隱隱有電光繚繞,噼啪作響的電弧偶爾濺落在地,將枯葉灼燒成焦黑的粉末。
“六階妖獸,裂地魔熊!”風朵朵的語氣透著一股凝重,“小心它的獨角,能釋放庚金神雷!”
元嬰修士對付六階妖獸,本該是手到擒來。
但在此地,風朵朵卻不敢有絲毫大意。
每一次出手,都意味著寶貴的靈力在流逝。
她正要提劍上前,速戰速決。
可身前的雲天,卻比她更快。
“仙子掠陣即可。”
一道平靜的聲音傳來,雲天手中光華一閃,那杆許久未用的銀龍槍已然在握。
他沒有催動任何靈力,只是腳下猛地一踏。
“嘭!”
地面龜裂,他整個人如離弦之箭,不退反進,竟主動朝著那頭龐然大物直衝而去,身形在空中拉出一道殘影。
風朵朵的鳳眸中閃過一絲錯愕。
他想做甚麼?
單憑肉身之力硬撼六階妖獸?
那裂地魔熊見這個渺小的人類竟敢挑釁,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蒲扇般巨大的熊掌,裹挾著萬鈞之力,朝著雲天當頭拍下!
掌風未至,那股腥臭的狂風已颳得人臉頰生疼。
雲天眼神沒有絲毫波動,在那巨掌即將落下的瞬間,他握槍的右手手腕詭異一抖。
“嗡——”
一道無形的波動,從他眉心一閃而逝。
神魂刺!
正處於狂暴狀態的裂地魔熊,龐大的身軀猛地一僵,那雙血紅的眼瞳中,閃過一瞬間的茫然與痛苦,拍落的巨掌也因此遲滯了剎那。
就是現在!
雲天沒有施展任何花哨的槍法,體內那剛剛恢復了不到一成的息力,在此刻盡數被他壓榨而出,瘋狂灌注於握槍的右臂之上!
“嗡!”
金色的神秘紋印,自他肩頭浮現,如活物般沿著手臂的肌肉線條迅速蔓延,最終匯聚於手腕。
那杆重達萬斤的銀龍槍,槍身發出一聲低沉的龍吟,彷彿被注入了真正的靈魂。
沒有靈光閃爍,只有純粹到極致的力量。
一刺。
簡單,直接,迅猛如電。
銀龍槍撕裂了昏暗的空氣,在裂地魔熊因神魂劇痛而大張的巨口中,精準地刺入。
沒有遇到絲毫阻礙。
“噗嗤!”
一聲沉悶的、令人牙酸的血肉穿透聲響起。
那杆銀槍,從巨熊的咽喉深處貫入,輕而易舉地穿透了它的整個頭顱,帶著一抹猩紅與慘白的腦漿,從其後腦透了出來。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按下了暫停鍵。
裂地魔熊那雙赤紅的眼瞳中,暴虐與瘋狂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然,最後,徹底失去了所有神采。
它那小山般龐大的身軀,依舊保持著前撲的姿態,卻已僵硬如石。
下一息。
“轟隆——!”
震耳欲聾的巨響傳來,龐然大物轟然倒地,激起漫天塵土與腐葉。
大地,重歸死寂。
風朵朵提著劍,站在原地,徹底怔住了。
她那雙清冷的鳳眸微微睜大,櫻唇微張,絕美的臉龐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她設想過雲天會如何應對。
或許是憑藉詭非同步法周旋,或許是動用某種壓箱底的強大靈器,甚至可能是再次催動那種霸道的金色護罩,進行一場艱難的消耗戰。
她設想了無數種可能,卻唯獨沒有想到眼前這一幕。
一擊。
僅僅一擊。
一頭以防禦和力量著稱的六階妖獸,就這麼被他以一種近乎野蠻、不講道理的方式,一槍斃命。
她的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二十年前,在冰火谷地穴寒湖之下的情景。
那時的他,還只是一個煉氣大圓滿的小修士,面對一頭四階的冰蛟,只能憑藉層出不窮的手段苦苦拖延不到十息的時間。
而如今,短短二十年不到。
他已然成長到了,連她這個元嬰真君都感到心驚的強悍地步。
這中間,他到底經歷了甚麼?
雲天並不知道身旁女子心中的驚濤駭浪。
他緩緩落地,握槍的手臂微微顫抖,體內的脫力感再次襲來。
他甩了甩槍尖上的血汙,動作乾脆利落地走上前,用銀龍槍的槍尖在那裂地魔熊的屍身上一挑一劃。
一顆拳頭大小、閃爍著土黃色光暈的妖丹被他精準地挑出,收入儲物戒。
緊接著,他又看向那根閃爍著電光的獨角,揮槍一斬,將其完整地斬下,同樣收好。
做完這一切,他才轉過身,臉色略顯蒼白,但眼神依舊平靜。
“仙子,我們走吧。”
風朵朵這才如夢初醒,複雜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輕輕“嗯”了一聲,收劍入鞘,默默跟了上去。
二人再次踏上行程,氣氛卻比之前更加微妙。
走在前面的雲天,身影依舊挺拔,但此時在風朵朵眼中,卻多了一層深不可測的神秘。
沉默了許久,她終究還是忍不住開口了。
“你剛才……用了神魂攻擊?”
她的聲音不大,卻打破了林中的死寂。
雲天腳步未停,略作思量,便坦然承認。
“正是。”
他側過頭,看著風朵朵那張寫滿探究的臉,繼續說道:“這是晚輩前些年流落南嶺時,機緣巧合下得到的一門神魂秘術。在這絕靈之地,用著正合適。”
他這次沒有選擇隱瞞。
他頓了頓,語氣誠懇地補充道:“待找到黃少主,若是兩位不嫌棄,我可以將這門秘術的修煉法門相傳。”
在這片危機四伏的異界,多一分實力,便多一分生機。
風朵朵和黃萱的實力越強,對他而言,也是一種助力。
風朵朵的腳步,猛地一頓。
她抬起頭,看向雲天的側臉,那雙鳳眸中,第一次清晰地流露出名為“驚喜”的情緒。
神魂秘術!
這在修仙界中,是何等珍貴的存在!
其價值,甚至遠在一些頂尖功法之上。
任何一門流傳於世的神魂秘術,都足以讓各大宗門、世家爭得頭破血流。
他……竟然願意將此等秘術,傳授給自己和萱兒?
這份信任,這份魄力,讓她心頭劇震。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甚麼,但最終,千言萬語只化作了一個輕輕的音節。
“嗯。”
聲音很輕,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動,但云天能聽出其中蘊含的欣喜與接受。
一種無形的信任,在二人之間悄然建立,比任何言語都更加牢固。
接下來的數日,二人繼續向著東北方向穿行。
這片死寂的密林,彷彿沒有盡頭。
他們遭遇的妖化生靈不計其數,從成群結隊的妖狼,到潛伏於沼澤的巨鱷,種類繁多,無一不是被妖氣扭曲了心智的殺戮機器。
大多數時候,憑藉二人強大神念,他們都能提前察覺,小心地繞開。
但總有避無可避之時。
每當此時,風朵朵都會下意識地握緊劍柄,可雲天的動作總比她更快。
“仙子掠陣。”
這四個字,在數日間已成了風朵朵最常聽到的話語。
而後,她便會看到那道身影如鬼魅般欺近,一杆銀槍,沒有半分靈力光華,卻總能以最刁鑽、最直接的角度,用最純粹的暴力,終結對手的性命。
這一日,當雲天再次用一記神魂刺定住一頭堪比元嬰初期的七階妖獸“噬影豹”,並一槍將其釘死在地的剎那,風朵朵提著的心終於徹底放下,取而代之的,是愈發濃烈的驚異與期待。
她看著雲天面不改色地剖出妖丹,動作熟練得像是做過千百遍。
她驚的是,這位金丹修士的實力,已經完全超出了她的認知範疇。
若非親眼所見,她絕不相信有人能單憑肉身與神魂之力,將一頭以速度和隱匿著稱的七階大妖,如此輕鬆地獵殺。
她喜的是,這樣強大而實用的神魂秘術,自己日後竟也有機會掌握。
有了這等手段,在這絕靈之地,生存的希望無疑將大上許多。
然而,這片土地的恐怖,總是在你稍稍鬆懈之時,露出它更為猙獰的獠牙。
又行進了兩日,正當雲天循著血魂牌的指引,準備穿過一片亂石嶙峋的山谷時,他的腳步猛然頓住。
幾乎在同一時間,風朵朵也停了下來,俏臉上的神情瞬間凝固,鳳眸死死盯著山谷深處。
“轟!”
“轟!”
沉重如山嶽撞擊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每一下都讓大地隨之顫抖。
一股遠超之前所有妖獸的、狂暴到令人窒息的妖氣,如風暴般席捲而出。
雲天的臉色第一次顯露出真正的凝重。
“退!”
他低喝一聲,拉著風朵朵便要向後疾退。
可已經晚了。
“吼——!”
一聲震徹山林的咆哮聲中,一頭高達十餘丈的巨型猿猴,從山谷深處直立而起。
它通體覆蓋著黑色的長毛,肌肉虯結,宛若山岩,一雙銅鈴大的眼瞳中,竟閃爍著幾分人性化的輕蔑與殘暴。
八階妖獸,傾山巨猿!
其實力,已然堪比人類修士中的元嬰中期,甚至後期!
那巨猿顯然也發現了他們這兩個渺小的“蟲子”,它咧開巨嘴,露出森白的獠牙,蒲扇般的大手猛地抓起旁邊一塊數千斤的巨石,毫不費力地朝著二人投擲而來!
巨石撕裂空氣,發出尖銳的呼嘯,其上裹挾的巨力,讓空間都產生了扭曲的波紋。
“繞不開!”風朵朵聲音發緊。
這巨猿的靈智極高,早已用氣機鎖定了他們,退路被完全封死。
雲天眼神一厲,到了這種關頭,再無半分猶豫。
“嗡!”
他眉心神光一閃,將這些時日恢復的神魂之力盡數催動,凝聚成一道前所未有的神魂之刺,狠狠刺向那巨猿的識海!
這一擊幾乎抽乾了他大半的神魂之力!
“嗷!”
傾山巨猿的身形猛地一滯,抱著腦袋發出一聲痛苦的嘶吼,擲出的巨石也偏離了方向,轟然砸在二人不遠處,激起漫天碎石。
有用!
雲天心中一喜,可下一息,他的心便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