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蟻群口中死裡逃生,又過去了三日。
雲天望著眼前終於出現的稀疏青黑色灌木,緊繃了許久的心絃,終於稍稍鬆弛。
腳下的沙地不再是純粹的赤紅,而是摻雜了越來越多的黑土,空氣中那股令人窒息的燥熱也被一種溫潤之氣所取代。
他深吸了一口氣,這股氣息裡沒有了硫磺與血腥,而是帶著泥土與植被的芬芳。
雖然還很淡,卻讓他有種恍若隔世、重獲新生之感。
這片死寂的絕地,總算是被他用雙腳走了出來。
尋了一棵枝葉還算繁茂的古樹,雲天縱身躍上,在一處被濃密樹冠遮蔽的粗壯樹杈上盤膝坐下。
他取出一顆聚靈丹吞入腹中,隨即運轉《五行衍道術》,開始煉化那股澎湃的藥力,修復連日奔逃的損耗以及強行催發丹藥留下的經脈暗傷。
半日後,雲天睜開雙眼,眸中的疲態一掃而空。
經此一番精心調理,多日的損耗與隱傷已恢復七七八八,靈力運轉也順暢了許多。
他心中暗自推算,進入這秘境已整整三十日,距離結束,只剩下不到二十天。
可煉製築基丹所需的靈藥,如今還差一味玄冰花。
玄冰花乃是極寒之物,在這火境中根本不可能存在。
“難不成,真要冒險去那冰境走一遭?”
雲天眉頭微蹙,時間所剩不多,一絲焦慮浮上心頭。
“但願能在結束前尋到。”
他收斂心緒,不再耽擱,縱身躍下古樹,循著先前辨認的方向疾行。
一日光陰飛逝,雲天已奔出近千里,周遭景緻也隨之劇變。
入目所及,皆是青翠。
茵茵綠草鋪滿大地,挺拔的樹木隨處可見,清脆的鳥鳴與潺潺的溪流聲不絕於耳。
若非清楚地知道自己身在何處,他幾乎要以為已經回到了外界的山林。
空氣中的火屬靈氣不再暴躁,反而變得異常輕柔、濃郁,溫度也如春秋時節般清爽宜人。
可雲天的心非但沒有放鬆,反而猛地一緊。
他眉頭深鎖,一個念頭陡然浮現:“莫非……已至冰火交界的緩衝地帶?”
他心頭一凜,猛然想起於歡曾經提過,冰火谷內有一片極為特殊的交界區域。
那裡環境不再惡劣,草木豐茂,但正因如此,秘境對高階妖獸的境界壓制也減輕了許多。
出沒於此的,很多都是三階妖獸,甚至四階的也並非沒有!
這片看似樂土的地方,實則暗藏著更大的兇險!
隨著他緩慢深入,四周的草木愈發繁茂,各種獸吼鳥鳴也越來越密集。
雲天將警惕提至頂點,在此地,他的神識探測範圍已恢復如常。
神識如一張無形的大網,被他催發到極致,仔細探查著周遭的一舉一動。
真是怕甚麼來甚麼。
就在他前方約莫五里處,一隻狀如巨熊的妖獸正趴伏在一株靈草旁酣睡。
那妖獸通體棕黑,氣息強橫,赫然是一頭三階暴烈熊。
而在它身旁,那株靈草不過尺許高,周身竟透著淡淡的七彩熒光,葉片狹長如蘭,品相絕非凡物。
雲天雖然斬殺過三階妖獸,且不止一次,但每一次都贏得極其艱難。
他本能地想繞開,可那株靈草實在太過誘人,讓他一時挪不動腳步,生怕就此錯過會後悔莫及。
權衡再三,他還是決定冒險一試。
心念一動,千幻隱匿術悄然運轉,他全身的靈力波動與生命氣息瞬間收斂到極致,悄無聲息地朝著暴烈熊的方向摸去。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雲天已經潛行至距離暴烈熊不足十丈遠的一處草叢後。
他屏住呼吸,透過草葉間的縫隙,仔細觀察著那頭巨獸與它守護的靈草。
一股濃郁的幽香不斷從那株靈草上散發出來,即便隔著十丈,那沁人心脾的香氣依舊鑽入他的鼻腔,讓他精神都為之一振。
那頭三階的暴烈熊,似乎正是被這股香氣所燻醉,竟打著震天的呼嚕,睡得格外香甜,對近在咫尺的危險毫無察覺。
雲天正思索著該如何出手,才能一擊斃命,奪了靈草就走,一個清脆稚嫩的聲音卻毫無徵兆地在他腦海中響起。
“哇!好香呀!竟然是七彩魂蘭,怪不得這麼好聞。”
沉睡許久的小藤,竟被這香氣意外喚醒了。
雲天心頭一喜,立刻在心中詢問道:“小藤,你認得此物?它有何功效?”
“當然認識啦,”小藤的聲音帶著幾分雀躍,“不就是一株七彩魂蘭嘛,不算多珍貴。”
“它的香氣會讓生靈沉溺其中,聞得久了,就會昏昏欲睡,神魂迷醉。”
“不過呢,它也可以用來煉製滋養神魂的丹藥。”
“嘻嘻,我就知道這些皮毛,具體能煉甚麼丹藥,我可就不在行啦。”
“原來如此,怪不得這暴烈熊會睡得如此沉。”雲天心中恍然。
“主人,你大膽過去便是,這三階懶熊怕是已經迷醉得不省妖事了。”小藤的聲音帶著幾分慫恿,在雲天腦海中響起。
雲天聽了,心底仍舊存著幾分忌憚。
那可是三階妖獸,即便是在酣睡中,其護體妖力與肉身的強橫也非同小可。
但他還是選擇相信小藤的判斷,緩緩從草叢後現出身形,一步步走向那頭巨獸。
十丈、八丈、五丈……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落在鬆軟的草地上,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手中的寒冰劍已悄然握緊,劍身上青藍色的光華內斂,只待對方稍有異動,便會發出雷霆一擊。
然而,直到他來到暴烈熊身前不足三尺之地,那巨獸依舊毫無反應。
巨大的胸膛有節奏地起伏著,震天的呼嚕聲伴隨著粗重的喘息,口水順著嘴角滴落在草地上,將一片青草腐蝕得發黃。
它確實睡得昏天暗地。
雲天再不遲疑,舉起寒冰劍,對準了暴烈熊那碩大的頭顱,便要一劍刺下。
“主人,讓我來!”
小藤的聲音忽然響起,帶著一股急切和顯擺的意味。
雲天動作一頓,停下了手。
只見他脖頸上的木藤項圈微微一顫,一根不過筷子粗細的深綠色藤蔓無聲地分裂而出,如同一條靈蛇,蜿蜒著貼上了暴烈熊毛茸茸的額頭。
下一刻,詭異的一幕發生了。
藤蔓的尖端,一個拇指蓋大小的微型旋渦憑空出現,飛速旋轉起來。
一股無形的吸力自旋渦中傳出。
一團黯淡的、近乎透明的白色虛影,被硬生生地從暴烈熊的額前拉扯而出,扭曲著,掙扎著,卻根本無法抗拒那股力量,瞬間便被捲入漩渦,消失不見。
幾乎是在同一時刻,那頭暴烈熊震天的呼嚕聲戛然而止。
它龐大的身軀猛地一僵,隨即徹底癱軟下去,再沒了半點動靜。
就這麼在最深沉的睡夢中,安靜地死去了。
整個過程,連一絲血都未曾流下。
雲天不是第一次見小藤吞噬魂魄,可眼前的景象,依舊讓他背脊竄上一股涼意。
這可是貨真價實的三階妖獸,就這麼悄無聲息地被抹去了存在。
“嘻嘻,主人怎麼樣?我這一手還可以吧?”察覺到雲天的震撼,小藤不無得意地在他腦海中賣弄起來。
但很快,它的聲音又鄭重了許多。
“主人,我也就對付這種不會動的靶子,或是純粹的魂體厲害一些。”
“若是真正生死相搏,高手過招都在瞬息之間,我怕是還沒來得及施展,主人就已受傷。”
“所以,你可不能太依賴我哦。”
雲天明白小藤的擔憂,緩緩點頭,心中的那絲寒意也化作了暖流。
他將那頭暴烈熊的屍體收入儲物袋,又小心地將那株七彩魂蘭連根帶土地挖出,放入一個特製的玉盒中,妥善收好。
做完這一切,他繼續向前行去。
如今小藤甦醒,他便不再那麼孤單。
一邊分出心神警惕四周,一邊在腦海中與小藤交流,詢問著自己長久以來的各種修行疑問。
可惜的是,小藤似乎也是剛剛開啟靈智不久,許多來自血脈的傳承記憶都還處於封印狀態,對雲天的疑問,十個裡倒有七個答不上來,只能連說“不知道啦”。
如此又行進了半日。
一人一藤正“聊”得起勁,小藤的聲音卻突然變得凝重起來。
“主人,小心些。”
“前方百里之外,有一夥修士。”
“其中一人……好生奇怪。”
雲天心頭一跳,立刻透過神念追問:“如何奇怪?”
“她的修為,明明顯露出來的是煉氣大圓滿,可她的神識……卻強得可怕,竟然有金丹大圓滿的水準!”
“甚麼?”
雲天腳下一頓,臉上血色瞬間褪去幾分。
金丹大圓滿的神識?
這怎麼可能!
他自己便是靠著常年制符、煉丹,再加上小藤多次反哺魂力,千錘百煉,才擁有了遠超同階,堪比築基初期修士的神識。
可金丹大圓滿……那完全是另一個層次的存在,兩者間的差距,有如雲泥之別!
“小藤,你不會是感應錯了吧?”
“不會錯啦!”小藤的語氣顯得很是肯定,“我敢打賭,她很有可能本身就是金丹大圓滿的修士,只是透過某種我不知道的特殊方法,將修為強行壓制到了煉氣境!”
雲天倒吸一口涼氣,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一位金丹大圓滿的修士,偽裝成煉氣期弟子混入這秘境之中,其所圖謀的,又會是何等驚天動地之物?
“主人你隱匿好氣息,我會時刻提醒你的。”小藤的聲音將他從震驚中拉回。
雲天微微點頭,不敢再有絲毫大意。
他立刻運轉千幻隱匿術,將自身所有氣息波動盡數收斂,整個人彷彿化作了一縷清風,悄無聲息地繼續向前行去。
在小藤不間斷的感知下,雲天得知那夥修士行進的速度並不快,彷彿是在沿途搜尋著甚麼。
這給了他從容追趕的機會。
他沒有急於拉近距離,而是保持著一個極為安全的距離,不遠不近地跟在後方。
不到半日時間,他便悄然地將雙方的距離縮短到了二十里之內。
這個距離,他的神識已然能勉強捕捉到一些模糊的輪廓和氣息。
雲天尋了一處地勢較高的山丘,隱匿於一塊巨巖之後,小心翼翼地探出一縷微弱至極的神識,在那夥人周圍的區域輕輕掃過,不敢直接觸碰,生怕驚動了對方。
透過神識的反饋,那夥修士的身影在他腦海中逐漸清晰起來。
只見他們一行八人,人人身著一襲如雪的白衣,衣袂飄飄,氣質出塵,背上大多負著一柄樣式古樸的長劍。
“是雲霄劍宗的人!”
雲天瞳孔微微一縮,立刻認出了對方的來歷。
當初在秘境入口外,這群人的風采給他留下了極深的印象。
而此刻,人群之中,一道熟悉又驚豔的身影,更是讓他心神一震。
那是一位絕美的少女,身段婀娜,膚如凝脂,即便只是神識感應中的一個模糊輪廓,也難掩其傾城之姿。
正是當初進谷前,那驚鴻一瞥的雲霄劍宗領隊少女。
就在雲天心中念頭急轉之際,小藤的聲音再度響起,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
“主人,注意那個女修。”
“我說的那個具有金丹大圓滿神識水平的修士,指的就是她!”